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
集上头一声吆喝从东头起来,是卖豆腐的。

一九九一年秋天,镇上逢五逢十赶集。集西头靠着一排牲口棚,地上摊着一堆泡好的柳条,脚边就是水沟,沟里的水浑黄。棚子底下横着一根梁,梁上挂着三只编好的筐,一只比一只小,最小那只巴掌大,是给小孩玩的。

编筐的叫葛守业,六十二岁,在这个集上编了四十年筐和席。他两只手的指肚上全是细口子,一道压一道,是柳条划的。

加代是头晌到的。远刚把车停在集口,加代下了车走过来,站在柳条堆边上。

“葛叔。”

葛守业手里那只筐正编到收口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咋来了。”

“路过。”加代说,“集上有人说,你这摊子让人划成过道了。”

“还没划。”葛守业说,“说的是五天。”

“划的人是谁。”

“国占魁。”葛守业把手里那根柳条别进筐口,“集上管摊位的。”

“我头一回背上背篓,是在你这摊子上编的。”加代说。

葛守业把筐翻过来看了看底。“背篓我编得多,记不住。”

“八三年。”加代说,“我在集上帮人抬货,抬了一天,挣了两块四。你收摊的时候给我编了一只背篓,没要钱。”

“编一只背篓半天。”葛守业说,“你给我抬了货,我给你编个篓,两清。”

“你还说了一句话。”加代说。

“我说什么了。”

“你说,装得住东西的人才走得远。”

葛守业笑了一下,低头接着收口。他收口的时候两根指头捏着柳条一拧,拧到底,拿嘴咬住梢子勒紧。

“那天你手里那根条子折了三回。”加代说。

“柳条脆。”葛守业说,“折了三回的那根我扔了,换了根粗的。”

“你说编筐先起底,底不正,上头全歪。”

“这话我说了四十年。”葛守业说,“起底七根横、四根竖,少的补不上,多的塞不进。”

“这筐编一只多少钱。”加代问。

“小的八毛,大的两块二。”葛守业说,“一天卯足了能编三只大的。柳条是自家地里割的,泡三天才软,泡不够就脆。”

“泡够了得几天。”

“三天。”葛守业说,“多一天也行,少一天不成。”

集东头过来一个人,四十来岁,穿着四个兜的褂子,手里捏着一卷麻绳。

“葛师傅。”他站在柳条堆外头,“我上回说的,五天。”

“今天第三天。”葛守业说。

“那我先把桩子钉上。”国占魁说。

他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几根木橛子,一根一根往地上钉。钉一根拉一段绳,绳从葛守业的摊当中穿过去,一直拉到牲口棚门口。绳一拉起来,柳条堆就被切成了两半。

“你钉桩子。”加代说。

“钉桩子。”国占魁抬起头,“你是哪位。”

“我姓加。”

“加师傅。”国占魁站起来,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上拍了拍,“你这是替他看摊。”

“我抱着筐。”加代说。

“你抱着筐,你就是摆摊的。”

“你那摊子有手续吗?”国占魁说,“没有手续就是乱摆。”

加代怀里抱着葛守业递过来的那半只筐。人家晌午要来取的三只筐,这半只还差一圈口。他两只手扣着筐沿,没动,也没答话。

国占魁把最后一根橛子钉完,把那块地方从头到尾量了一遍,迈着步子走,一前一后,走了十四步。

“这块地方从今天起算过道。”他说,“过道的地方不许摆东西。这一边我给老康了,他卖铁器,家伙重,搁过道上正合适。”

“老康给你多少钱。”葛守业问。

“他给的不是我的钱,是过道的钱。”国占魁说,“一个月八块,交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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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占魁走到梁底下,抬头看了看梁上挂着的那三只筐。

“编筐的也能上集?”他说。

围着的几个人里有人跟着笑了一声。

“你信不信,我拿张报纸糊一个,也有人买。”国占魁说,“你这一摊,占了我十四步的地。”

他伸手把梁上最小那只筐摘下来,往地上一扔。筐在土里滚了两滚,滚到沟边上。第二只他也摘了,扔得更远,扔在牲口棚门口。

葛守业伸手去拦,慢了半步。

“第三只我自己来。”国占魁说。

他把最后那只大筐摘下来,两只手举起来往地上一墩。筐底没散,只沾了一层土。

“葛师傅,这捆柳条你挪挪。”国占魁说。

“柳条泡在水边上,不占道。”葛守业说。

“占。”国占魁说。

他弯下腰,两只手抱起那捆泡好的柳条,抱着走到牲口棚门口,往粪堆上一倒。柳条散开,一半压在粪上。那股味一下就起来了。

葛守业站在水沟边上,鼻子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
国占魁走了以后,葛守业蹲下去,把粪堆边上还囫囵的柳条一根一根挑出来。沾了粪的扔在一边,干净的挑出来,按粗的、中的、细的分成三捆,一捆一捆捆好,码在水沟边上。三捆柳条码得齐,捆口都朝一个方向。他挑柳条的时候,指肚上又开了两道口子,他自己没觉出来。他把挑好的柳条码稳,又走到沟边和牲口棚门口,把三只筐一只一只抱回来,用袖子擦净筐底上的土,重新挂回梁上。

“葛叔。”加代走过去。

“你别管。”葛守业说。

“他倒的是你的柳条。”

“柳条我自家地里有。”葛守业说,“倒了再割。”

“他扔的那只筐,是人家晌午要来取的。”

“我再编。”葛守业说,“加代,你听我一句。这种人你缠上,他能站在你摊前头站一年。你走了我咋办。”

加代是当天下午去找的国占魁。

“国师傅,”加代说,“西头那摊子摆了四十年。”

“几十年的不算。”国占魁说,“看手续。”

“手续怎么办。”

“手续这东西,不是一天办下来的。”国占魁说,“你先让他把那十四步让出来。”

“让出来他上哪儿摆。”
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国占魁说。

“国师傅,”加代说,“你不要这块地,你要的是他走。”

“这话是你说的。”国占魁说,“我没说。”

“他走了,这块地方你给老康。”

“过道的地方,谁摆都是摆。”国占魁说,“加师傅,你别掺和。你一掺和,我就当你也想摆摊。”

第二天,加代第二趟上集。集上卖布的老太太跟他说了一件事。

“加师傅,”她说,“前天有人往集上递了话。”

“谁递的。”

“邱二,东头卖篦子梳子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跟管集上的人说,葛师傅那摊子占了过道,还说葛师傅把那块地方转给了别人。”

“转给了谁。”

“没指名。”老太太说,“就说转出去了。”

“葛师傅知道吗。”

“他知道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那天收摊收得比平常早。”

第三天,加代托了集上的两个老人去说话。老人去了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他咋说的。”加代问。

“他说他跟集上头打过招呼。”七十来岁那个说。

“还有呢。”

“他请我们俩在集口喝了碗茶。”老人说,“喝完我们就回来了。”

“你们不说了。”

“不说了。”老人说,“加代,你别问我们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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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傍晚,加代走到牲口棚门口。他把压在粪堆边上的那捆柳条拎起来,拎到水沟边上,蹲下去,一把一把在水里过。粪水冲下去,柳条露出本来颜色,青白青白的。他把冲干净的这捆放在葛守业码好的三捆旁边,四捆并成一排。

“你别下水。”葛守业在棚子里说。

“水不凉。”加代说。

第二天早上,那捆柳条又回到了粪堆边上。这回是拿脚踢过去的,捆口散了,柳条拖了一路,从水沟边一直拖到牲口棚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