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4年前后,江西瑞金武阳石水乡下山坝,陈发姑把一双刚编好的草鞋放在门槛边,鞋底朝外,鞋面朝里。她相信,丈夫朱吉薰若有一天回来,进门便能穿上。
这不是普通的家务活。草鞋用稻草搓成,鞋底要编得厚实,鞋绳还要结得牢靠。山路崎岖,红军远行,脚上的鞋破得很快。发姑没有枪,也没有走上战场,她能做的,就是把一双双草鞋编好,留给远行的丈夫。
下山坝地处武夷山余脉,绵江从村边流过,山林密布,田地却相对平整。上世纪三十年代,这里属于中央苏区的一部分。土地关系发生变化后,贫苦农民分到了土地,许多家庭第一次感到,日子似乎有了奔头。
陈发姑1894年10月出生,家境贫寒。不到一岁,母亲去世;父亲也在她幼年时离世。她被送到朱姓人家做童养媳,朱家独子便是朱吉薰。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成年后结为夫妻。
这段婚姻起点并不体面,却有实实在在的感情。朱吉薰下田劳作,发姑操持家务,农忙时两人并肩干活,闲下来便商量柴米。生活很苦,夫妻之间却有照应。对发姑而言,那是后来漫长岁月里最完整的一段日子。
局势变化很快。中央苏区遭到军事进攻,红军扩充队伍,乡村里常见亲人送别的场面。朱吉薰决定参军时,发姑拿出积攒的钱,买布做衣,又亲手编了草鞋。
临行前,两人没有说太多豪言壮语。发姑只问:“这一去,什么时候回来?”朱吉薰安慰她:“等事情办完,我一定回家。”这句承诺很朴素,却被她记了一辈子。
朱吉薰随后参加了红军部队。1934年10月,中央红军开始长征,许多苏区家庭从此失去亲人的确切消息。发姑并不知道丈夫究竟走到了哪里,只知道他随队伍离开了家乡,走向了遥远的北方。
白天,她下地种田,照料婆婆,承担起家中的全部事务。夜里,她在油灯下搓草、编鞋。鞋子一双接一双,摆在屋角,数量越来越多。村里人劝她别等了,她却总说:“鞋先备着,他回来总要穿。”
有意思的是,草鞋成了她与丈夫之间唯一看得见的联系。没有书信,没有地址,也没有确切的战场消息,她只能用重复的劳作保存记忆。每编好一双,她仿佛就把丈夫从遥远路途上往家里拉近了一步。
红军离开后,苏区群众遭到搜捕和迫害。作为红军家属,发姑被扣上“匪属”的帽子,曾遭拘押和刑讯。对方逼她与丈夫断绝关系,她没有答应。那时她没有办法证明丈夫还活着,却始终不肯替他写下决绝的话。
婆婆去世后,家里只剩她一个人。她常站在村口,见到外出归来的人,便急忙询问:“有我家吉薰的消息吗?”一次次摇头,没有让她放弃。她认定丈夫可能正在执行任务,只是暂时无法回乡。
革命胜利后,部分红军老战士陆续返回故里,朱吉薰仍没有消息。有关方面推测,他可能在长征途中失踪,也可能已经牺牲。对于这样的结论,发姑始终没有完全接受。她没有等到证明,也就不肯把等待结束。
年岁不断增加,她的头发由黑变白,眼睛也因长期劳作和衰老逐渐失明。后来,在有关方面安排下,她住进叶坪光荣敬老院。每当有人前来,她仍会摸索着走过去询问丈夫的下落。听见否定的回答,她沉默片刻,转身回到屋里。
当地流传,她一生编过许多双草鞋,晚年身边仍保存着成双成对的旧物。数字或许因记忆和统计方式有所差异,但那种年年制作、始终不止的习惯,得到村民长期讲述。瑞金也因此留下“望夫石”的称呼,并为她塑像。
2008年9月12日,陈发姑在瑞金去世。按当地资料记载,她享年114岁。从1894年出生到2008年离世,她的人生跨过了清末、民国、新中国成立前后以及新的世纪,而朱吉薰的名字,始终留在那一双双草鞋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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