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大坡底下堵着两辆车,堵了一个多钟头,日头把坡面晒得发白。
一九九二年八月,县运输队在城北,门口那条坡是全城最陡的一段。坡长一百二十步,当中还有一个拐,坡面铺的是碎石子,车轱辘往上碾,石子往两边蹦。队里二十几辆板车,拉货上坡靠的是把式的一条肩膀和一根车把。
常守田五十九岁,在这条坡上拉了十九年。他脸上那把络腮胡子常年不刮净,长了就拿剪子铰一铰,铰完还是半长不长的一层。有人说他刮了显瘦,他不愿意,就这么留着。
加代是晌午到的。常守田正蹲在他那辆车边上,拿一块油布擦车把。车把是枣木的,握的那一段被两只手磨出一圈亮,亮得照得见人。
“常叔。”
常守田抬头,把油布搭在车帮上。“你咋来了。”
“路过。”加代说,“听说你那两趟长途划给别人了。”
“划了。”常守田说,“队里派的。”
“我头一回到队里扛包,是你教我的。”加代说。
常守田拿拇指按了按车把上那圈亮。“扛包的人多。”
“八六年。”加代说,“我装车装到一半塌了,砸了自己脚。你把车重装一遍,装完跟我说,重的搁底下,轻的搁上头,绳子先勒窄的那一头。”
“这话我说过。”常守田说。
“你还替我挨过一回骂。”加代说,“管事的骂你带的人废物,你没把我推出去。”
常守田把油布又拿起来。“骂两句不疼。”
“那天你把车重装完,站在车边说了一句话。”加代说,“你说车装不好不怪手,怪眼。”
“眼先看,手后动。”常守田说,“一车三百二十斤,压在车上,重的那头先着地。你先看一趟,再看两趟,第三趟手就记住了。”
“你还说,拉车的人,脖子上得有一根筋是软的。”
“不软就得挨骂。”常守田说。
“常叔,你这车把用了四年。”
“四年。”常守田说,“是队里发的,我自己挑了半个钟头。枣木,纹直,握着不夹手。你看这上头一圈亮,是两只手磨的。一天磨四趟,四年磨成这个样。”
“换新的呢。”
“新的涩。”常守田说,“手心的皮得磨掉一层,跟它处熟要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,上坡就得歇两趟。”
车棚那头过来一个人,四十来岁,白衬衫,袖口卷到胳膊肘上。
“常守田。”他站在车棚门口。
“冉队长。”常守田站起来。
“两趟长途,从今天起给小勇跑。”冉玉明说,“你跑短途。”
“那两趟我跑了一年了。”
“队里我派。”冉玉明说。
“冉队长,”加代说,“这两趟是上个月就接下的。这么大的事,你不托人递个话?”
“你那一趟挣多少?我这队里一天过多少货。”冉玉明说,“别耽误事。”
加代车上还搁着人家半车货。麻袋摞在车斗里,绳子勒了两道,货主在坡底下等着接。他一只手按在车帮上,没松。
“小勇,你跑。”冉玉明朝车棚角落里那个年轻人喊。
“哪个价。”年轻人问。
“长途按短途算。”冉玉明说,“一趟两块八。”
“长途一趟多少。”常守田问。
“四块二。”冉玉明说,“你问这个干啥。”
“我问问。”
“问了你也不跑。”冉玉明说。
冉玉明走到常守田那辆车跟前,弯腰看了一眼车斗里的麻袋。
“这货是哪家的。”
“西街粮栈的。”
“车棚墙上那块派活板上,写的是哪家。”
“也是西街粮栈。”
“板子上有你的名没有。”冉玉明直起腰,“拉板车的,你认得字吗。”
“我认得我自己的名。”
“认你自己的名管什么用。”冉玉明说,“板子上没你,你就没跑。”
第二天早上,常守田那辆车被推进了库房。
“车轴要检修。”库房看门的老头说,“队长交代的。”
“检修几天。”
“没说几天。”老头说,“说等通知。”
常守田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自己那辆车被推到最里头靠墙放着。车把还架在车架上,那圈亮朝着墙。他站了半个钟头,走了。
那两天常守田每天来车棚一趟。他站在库房门口往里看一眼,看见车斗朝上扣着,绳子还挂在车斗上。看完了就到坡口上蹲着,看别人上坡。他下巴上那层胡子长了,长了也没铰,就那么半长不长地挂着一层。
“常叔,回去吧。”加代说。
“站会儿。”常守田说,“站会儿不累。”
加代把一件褂子披在他肩上,蹲在他旁边。
“你别管。”常守田说,“车是队里的车。”
“车是队里的,车把是你磨的。”
“一把车把。”常守田说,“磨出来就是了。”
“你这几天拉什么。”
“歇着。”常守田说,“歇着不累。”
车棚里另外几个把式蹲在墙根底下抽烟。
“加师傅。”一个四十多岁的把式说,“你别问了,问了也没用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小勇是他外甥。”那个把式说,“去年冬天他外甥也在队里,拉了半个月,掉了两趟货,后来自己走了。”
“这回怎么又来了。”
“这回是队里招的。”把式说,“招人的事也是他管。”
加代当天下午去找冉玉明。
“冉队长,”加代说,“那两趟该归常师傅。”
“队里我派。”冉玉明说。
“他跑那条线十九年。”
“十九年也好,二十年也好。”冉玉明说,“队里的活我说了算。”
“他一天拉几趟。”
“四趟。”冉玉明说,“上坡两趟,平地两趟。”
“小勇一天拉几趟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的事。”冉玉明说,“加代,你是外头的人,队里的事你别管到底。”
当天傍晚,加代托了队里管发工钱的老会计。
“老哥,”加代说,“你替他说一句。”
老会计把手里的算盘收起来。“我快退休了。”他说,“我一句话都不敢说。加代,你别怪我。”
那天晚上,加代让马三去问货主,自己跟江林上了老队长家。
“西街粮栈那两趟,货主认谁。”加代问。
“认常师傅。”马三说,“粮栈的伙计说,去年冬天下雪,别人不走,常师傅一个人走的。”
“小勇拉了几天了。”
“一天。”马三说,“跑了一趟短途,回来绳子松了,掉了一袋在坡口上,捡回来麻袋破了,撒了半袋。”
“粮栈那边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了。”马三说,“伙计说昨天下午小勇去拉货,绳子勒反了,勒在窄的那一头,走到坡口上就松。伙计提醒他一句,小勇说他知道了。”
“他知道什么。”
“他啥也不知道。”马三说,“他还说,坡上那条路走熟三趟就会了。”
“老队长那边呢。”加代问江林。
“他说明天来。”江林说,“他还说了一句,坡上的活不能这么派。”
那天夜里,加代进了库房。看门的老头认识他,没拦。加代在墙根那堆车把里翻了半个钟头,把常守田那根枣木的翻出来。车把上那圈亮还在。他把车把抱出来,放回车棚里常守田那辆车的空架子上,销子插上,勒绳挂好。做完他拍了拍车架,回屋睡了。
第三天一早,车棚里的车又被人动了。那根枣木车把从车架上卸下来,搁在车斗里。车斗里还搁着一根新车把,白木的,没上过手,木纹发粗。
“常守田。”冉玉明站在车棚门口,手里端着个茶缸子,“车把你自己换。别让我的人动手。”
“这根我用顺手了。”
“顺手不顺手,是队里的事。”冉玉明说。
加代站在车棚外头。
“你昨儿夜里进库房了。”冉玉明回头说,“看门的老头跟我说了。”
“进了。”
“下回再进,我把库房门换了。”冉玉明说。
他走到车跟前,把车斗里那根白木新车把拎起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,放在脚边。
常守田把车把从车架上卸下来,看了一眼上头磨出的那圈手印。
“常师傅。”加代走过去。
“你别管。”常守田说。
冉玉明朝坡底下招了一下手。坡底下上来两个人,都是队里搬货的,膀子上有劲。一个去推常守田那辆车,一个去掰车斗里的麻袋。
“这车今天要出库。”冉玉明说。
丁建从车棚后头绕出来,站在车头前头。丁建是后跟加代的兄弟,一张脸常年没表情,谁推他也不动。头一个搬货的伸手去推他,丁建把肩膀往下一沉,那人两只手搭在他胸上,推了两下没推动,自己退了半步。第二个绕到车尾去掰麻袋,远刚把车棚门边那根顶门杠横过来,别在车轮前头,车推不动了。远刚开货车出身,人实在,杠子往地上一撑就不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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