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,我去供销社报到走错了路,结果被分到了快倒闭的收购站

1990年秋天,我拎着一只旧帆布包,揣着县供销社开的报到介绍信,第一次进县城。

那年我二十二岁,中专毕业,分配到县供销社工作。母亲临出门前把我的衣领翻了两遍,反复叮嘱:“到了以后,先找办公室,别乱跑。供销社是铁饭碗,你可别给人留下不稳重的印象。”

我一路问到了县城,却把两个门牌号听混了。

县供销社在东街,我却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土路,走到了城西。那边有一块掉了漆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农副产品收购站”。

我以为这就是供销社的分点,推门走了进去。

院子里堆着几只破竹筐,墙根放着发霉的麻袋。一个戴蓝布帽的老人坐在磅秤旁边,正用算盘拨一笔账。

我赶紧掏出介绍信,双手递过去:“同志,我来报到。”

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那张纸。

“你叫周远?”

“是。”

“县供销社分来的?”

“是。”

他沉默了半天,把介绍信折好,压在算盘底下。

“那你先留下。”

我愣了一下:“这里不是供销社办公室?”

“这里也是供销社。”老人指了指院子,“不过是收购站。”

我站在门口,忽然不知道该把脚往哪儿放。

老人姓梁,是收购站站长。他领我看了一圈,屋顶漏雨,仓库里只剩半仓干辣椒和几袋没人要的山货。办公桌缺了一条腿,用砖头垫着。墙上的月份牌还停在上个月。

“站里现在几个人?”我问。

“算上我,三个。”

“其他人呢?”

“老郑去讨欠款,小杜请假照顾媳妇。”

梁站长说得平静,好像这不是一个快要关门的收购站,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。

我忍不住问:“那我什么时候去县供销社正式报到?”

“你已经报到了。”

“可我走错路了。”

梁站长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:“路走错了,介绍信没错。”

那天傍晚,我才知道收购站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完成任务。上面通知过,年底如果再没有起色,就撤掉这个点,人员另行安排。

我本来想进县城办公室,坐在有玻璃窗的屋里,登记票据,喝口热水。可我第一天就被安排去村里收晒干的山货。

梁站长给我一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,又塞给我一杆旧秤。

“收东西看着简单,最要紧的是别亏人。”

我骑了十几里路,到了一个叫石梁沟的村子。村口有几个农户等着卖干辣椒,篮子里的辣椒被雨淋过,颜色发暗。

我照着站里的收购价报数,刚要过秤,一个瘦高男人走过来,把篮子往回一拽。

“算了,不卖了。”

我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你们站里压价。去年说收,收上去又挑毛病。今年我家晒了两个月,不能再让你们糊弄。”

我拿起一把辣椒看了看,确实有一部分受潮,可没有他说得那么严重。我把好坏分开,重新称了一遍。

“好的按一等收,受潮的按二等。哪一部分有问题,我当面挑出来。”

瘦高男人盯着我:“你说了算?”

“今天我说了算,但账要留底。你要是不服,我们一起去找站长。”

他没有再吭声。

那天我收了三百多斤辣椒。回去时天已经黑了,车链子又掉了一次,我推着车走了四里地。

梁站长没有夸我,只是在账本上看了很久。

“你少算了两斤。”

我心里一紧,以为自己出了错。

他指着最后一户的名字说:“人家篮子底下还有两斤没倒干净,明天补上。”

我松了一口气:“两斤也要记?”

“农户卖的不是两斤辣椒,是一年辛苦换来的两斤粮票和钱。少一分,他们下回就不来了。”
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认真看了这间破收购站。

它不是没有货,也不是没有人,只是大家都觉得它迟早要关门,所以没有人再愿意相信它。

可我还是不甘心。

我找到县里的报表,把附近几个村过去三年的收购品种和数量抄下来,又挨个去问农户。有人种药材,有人养兔子,有人家里存着晒好的豆角,却因为收购站价格不稳定,宁愿挑到外县去卖。

我把这些情况写在一张纸上,交给梁站长。

他看完后问:“你想干什么?”

“把站救回来。”

他看了我一会儿:“你刚来一个月,就敢说救站?”

“总得试试。”

梁站长没有笑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,放到我面前。

“那你去试。先把仓库清出来。”

我们三个人忙了整整五天。发霉的麻袋扔掉,坏掉的木架拆掉,漏雨的地方拿油毡补上。小杜请假回来后,第一句话就是:“一个快关门的站,收拾得再干净也没用。”

我听了心里不舒服,直接问他:“那你想不想它关?”

小杜低着头,没有回答。

后来他告诉我,站里欠着几个月的运费,收来的东西卖不出去,大家都觉得多干一天就是多赔一天。就连他,也已经托人问了别的工作。

我没有再劝他,只说:“那我们把这个月干完。”

第一次改变发生在入冬前。

石梁沟的几户人家送来一批干豆角,足有两千斤。县里给的收购指标没有这个品种,梁站长不敢收。

“不在计划里,收了卖不出去,损失谁担?”

我说:“先收一半,按等级分开。附近食堂和几家小作坊都在用,不能卖给他们,就想办法找买家。”

梁站长摇头:“你以为做买卖那么容易?”

“不容易,也比等着关门强。”

他把烟头按灭:“要是砸在手里呢?”

“砸了我负责清点,不推给别人。”

最后,他同意收五百斤。

我骑车跑了三天,去了镇上的几家饭馆和食品加工点。第四天,一家小作坊答应先要三百斤。对方把钱交到我手里时,我捏着那叠零钱,手心全是汗。

那批豆角卖出去后,站里第一次有了现金周转。

消息传开,农户开始陆续送货。有人送干辣椒,有人送木耳,还有人把家里积压了半年的兔皮拿来问。

收购站慢慢有了人气。

可真正的难处也跟着来了。

县里开会时,有人说我们擅自收购计划外品种,要求暂缓。梁站长回来后,脸色很难看。

“你看,站里不是说救就能救。上面一句话,前面做的全白费。”

我低声问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
“把仓库里的货清完,别再收了。”

那天晚上,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刚刚修好的木架空了一半,墙上的秤钩在风里轻轻晃。

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的情景。那时候我嫌这里破,嫌这里偏,恨不得立刻回到县城。

梁站长坐在门槛上,问我:“后悔了吗?”

我说:“后悔走错路。”

“那你现在可以走回去。县供销社也不缺你一个人。”

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。

第二天,我把那张写满村情的纸重新抄了一遍,连同每批货的数量、销售去向、农户姓名和价格,整理成了三页说明。我没有编理由,也没有夸大收益,只把收购站这些年为什么做不下去、农户为什么不愿意来、我们这几个月卖掉了什么,全部写清楚。

梁站长看完后问:“你准备拿这个去说服谁?”

“谁决定关站,我就去找谁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说:“这回你没走错。”

几天后,县供销社同意让收购站继续试办半年,但要求账目清楚,货物必须有去处。

没有人给我们发奖状,也没有领导来表扬。只是那天傍晚,梁站长把仓库钥匙正式交给了我。

“以后你管收购和出货。”

我接过钥匙,忽然觉得它比介绍信沉。

半年后,收购站没有变成什么大单位,院墙还是旧的,屋顶下雨时也要放盆子。可每到集市日,门口总会停着几辆独轮车,农户排着队等过秤。

小杜没有再找别的工作。他把账本写得比我还细。梁站长仍旧坐在磅秤旁,谁家的货有问题,他都会耐心解释,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开口就说“收不了”。

我也终于有机会调回县城供销社。

调令送来的那天,梁站长正在仓库里验货。他看见通知,拍了拍我的肩。

“这是好事,去吧。”

我把调令折起来,问他:“您希望我去吗?”

“这是你的路。”

我想起他第一天说的那句话:路走错了,介绍信没错。

我在收购站又留了两年。

后来有人问我,为什么不去县城,非要守着一个快倒闭的收购站。

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只是我记得,1990年那个秋天,我本来是去供销社报到的,却走错了路。要不是那次走错,我不会知道,一张旧磅秤能称出人的信任,一本普通账本能记住农户的辛苦,也不会知道,一个被所有人认定快要倒闭的地方,只要还有人愿意认真做事,就还没有真正死去。

那条路,我确实走错了。

可那间收购站,成了我人生里最没有后悔过的一次报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