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头那天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开着会,手机在桌上震了又震,我瞥了一眼,摁掉了。他又打,我又摁,第三次打过来,我以为出了什么急事,猫着腰溜出会议室接了。

他开口就是一句:“闺女,能不能借我一千二?”

声音压得很低,跟做贼似的。我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岔了。他又重复了一遍,说下个月退休金到账立马还我。我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心疼,而是纳闷——他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三,在小县城里过日子,既不用租房也不用还贷,怎么连一千二都拿不出来?这话我没过脑子就问出去了:“爸,你退休金呢?”

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过了半晌,他说了句“那算了”,就挂了。

我站在走廊里,心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。我在杭州做运营总监,一个月三万二,一千二还不够我请客户吃顿日料。可我那句问话,愣是把亲爹逼得挂了电话。

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给我妈打了过去。她跟我爸离婚十二年,一个人在老家种花养猫,日子过得清闲。我问她知不知道我爸最近怎么回事,她冷笑一声:“你爸的事别问我,他那人一辈子死要面子活受罪,你问他去。”我说他问我借钱了。我妈说:“那你得问他把钱花哪儿了,别是让人骗了。”我说他不肯说。我妈丢下一句“那你别给”,就把电话撂了。

可我哪能真不给?我太了解我爸了。他这人一辈子没向谁弯过腰,年轻时在厂里当技术员,下岗了宁可去蹬三轮也不找亲戚借钱。我上大学那会儿,他每个月准时往我卡里打八百块生活费,自己在家啃馒头就咸菜。如今他开口要一千二,肯定是遇上迈不过去的坎了。

第二天我请了假,开车三个小时回了老家。他住的那个老小区还是九十年代的样子,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。我爬到六楼,门虚掩着,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声音开得极小,茶几上一盘炒白菜吃了大半,剩下小半碗米饭。看见我进来,他愣了一下,赶紧站起来,那件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一圈毛球。

我说爸,你缺钱怎么不直说。他搓着手,说:“你不是给了吗?”我说我没给,你挂电话了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又坐回去,眼睛盯着电视,可我知道他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
我把他手机拿过来翻了翻。微信里有个叫“幸福晚年”的群,置顶的。群里有个头像穿白大褂的老头,自称王教授,北京来的专家,天天发语音讲养生。我往上翻,我爸给这人转过三千,又转过五千,还有几笔三百五百的,加起来一万出头。最后一笔转账备注写着:“赵叔,这个疗程您先吃着,下个月还有新配方。”

我把手机递到他眼前:“爸,这人谁啊?”他眼神闪了闪,说:“王教授,正经专家,我听了三个月课,血压都降了。”我翻到群聊记录,王教授正发语音:“叔叔阿姨们,今天这款细胞修复液,原价一万八,咱们群内特惠只要六千八,名额有限啊!”底下跟了一串“谢谢王教授”“我买三盒”“效果真好”。我爸也发了一条:“王教授,我退休金不多,先买一盒行不行?”王教授回他:“赵叔,健康要紧,钱慢慢来。”

我把手机放下,看着我爸。他低着头,两只手攥着膝盖,指节发白。我说:“爸,你一个月四千三,给这人转了一万多,你卡里还剩多少?”他说:“几百块。”我闭了闭眼,问他为什么不跟我说。他说:“你忙。”我说我再忙你也不能把钱往骗子手里送啊。他突然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:“人家不是骗子!人家每次都喊我赵叔,问我吃了没,血压怎么样。你一个月给我打几个电话?”

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。我算了算,2024年我一共回过三次家,每次待一天半就走。电话倒是打的,每周一次,每次不超过五分钟——吃了没?吃了。身体怎么样?挺好。那我挂了。

我那天下午拽着他去了派出所。警察同志叹了口气,说这种案子太多了,钱基本追不回来,那些公司注册地都是假的,人早跑了。我给我爸卡上转了五千,跟他说那些人再找你要钱,你就说闺女不让。他说好。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。

可上个月他又打电话来了,这回没提钱,说想来杭州看看我。他坐高铁来的,扛了个蛇皮袋,里面塞满了自己种的红薯和腌的咸菜。我住的小区楼下,邻居遛的都是比熊泰迪,他扛着袋子从人家旁边过,头低得快埋进胸口。晚上我儿子写作业,他坐沙发上看电视,我给他削苹果,他突然冒出一句:“你妈当年走的时候说,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跟人亲近。我还不信。”我手一顿,问他现在信了?他说:“信了。我连自己闺女都亲近不了,还指望外人跟我亲?”

他在我家住了三天,天天变着花样做饭,红烧肉、醋溜白菜、西红柿鸡蛋汤,全是我妈当年的做法。我儿子说外公做的比妈妈做的好吃。他听了笑得满脸褶子。走的那天晚上,他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:“这卡你拿着,退休金以后你帮我管,每月给我转一千五就行,剩下的你存着。”我说你自己管。他说:“我管不住,人家一喊赵叔我就想转钱。”我说那你以后想说话给我打电话。他说:“你忙。”我说我以后不忙了。

他没再说话,把卡推过来。我收下了。

送他去车站那天,他进站时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张了张,到底什么也没说,摆摆手进去了。我站在广场上给他发微信:爸,下个月我回去看你。他回了个笑脸。

后来我托人查了那个“王教授”,公司早注销了,电话也成了空号。那一万多块钱,算是打了水漂。可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——他一个月四千三的退休金,花一千二找人喊他一声赵叔,这钱花得到底值不值?你说他傻?他可能比谁都清楚那是骗子,可他宁可被骗,也想有人跟他说句话。你说我冤?我一个月挣三万二,给他一千二眼都不眨,可我一年回去三次,加起来不到五天。

老话说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”,这话谁都懂,可真落到自己头上,全被“忙”字堵了回去。我老公说这事不全怪我,说我爸自己也有问题,明知道是坑还往里跳。我说那你说怎么办,接他来住?他跟我婆婆处不来,上次来住半个月吵了三回。我老公不吭声了。

前天我儿子问我:“妈妈,外公为什么一个人住?”我说外公喜欢一个人。他说:“那他不想我们吗?”我说想吧。他说:“那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一起?”我说因为大人有大人自己的日子要过。他歪着头想了想,问:“那你们老了也会一个人住吗?”

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你说这一千二,我到底该不该给?是把他接来杭州,还是让他一个人在老家?如果你是我,你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