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
一九九一年那个夏天,药铺里排了六个人,从柜台前一直排到门槛外头。

莫道平坐在柜台后头那张椅子上给人搭脉。他七十一了,右手搭脉那三根指头,指尖磨得发圆,指头按上手腕,脉就跳到他手底下。那把椅子他坐了三十二年,椅背上坐出一块凹。

“莫大夫,我这心口发闷。”一个男人说。

“伸舌头我看看。”

“上回看过了。”

“上回看过了也得看。”莫道平说,“你舌苔厚,夜里磨牙。”

“你咋知道。”

“你下巴上有枕头的印子。”莫道平拿笔改了两味,“服五天,忌酒。”

“诊金多少。”

“两毛。”

“上回五毛。”

“上回方子里有参。”莫道平说,“这回用不着。”

男人拿着方子去抓药。柜台后头是一整面药斗墙,横十层,竖十二格,一百二十味药,每一格的抽屉上都用墨写着药名。抓药的伙计拿戥子一味一味称,纸铺开,折三折,角上捏紧,一包一包码在柜台上。

“莫大夫,我这腿一到阴天就疼。”一个老太太挪着步子过来。

“几年了。”

“八年。”

“八年你才来。”

“我原先在诊所扎针。”老太太说,“扎了半年,扎的时候不疼,不扎又疼。”

“扎针管肉上的病。”莫道平说,“寒气在骨头缝里,得吃药往里头走。”

“那我吃几副。”

“先吃七副,忌生冷。”

“七副多少钱。”

“一块四。”莫道平说,“吃完再来。”

加代是晌午来的。他站在柜台边上,看莫道平的手。

“莫大夫,你还看得动。”

“看得动。手还稳。”

“那年我在你这儿住过两夜。”

“发烧的人多,记不住。”

“我烧到四十度。”加代说,“你三副药给我退的。”

“退了就好。”

“我记着你那三副的味。”加代说,“苦,苦得舌根发木。”

“苦的是黄连。”莫道平说,“那三副里有一味贵药,我抓的是库底那一层,放了三年的,药性沉。”

“一副多少钱。”

“两块八。”

“你一分没收。”

“你住我这儿两夜,帮我劈了半垛柴。”莫道平说,“扯平了。”

“那年我身上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莫道平说,“我这铺子开了七十二年,没收过烧糊涂的人的钱。”

月初三,斜对面挂起一块新牌子,白底红字,写着长庚诊所。挂牌子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白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叫利长庚。

“你这诊所,三年前就在县城开过一间。”莫道平说。

“你记得。”

“三年前我在联合诊所坐堂,你来了半年,我的位置就没了。”莫道平说,“我回自己铺子,一坐又是三年。”

“铺子小,人少,坐三年也是白坐。”利长庚说。

“你这排药斗占地方。”

“它占了七十二年。”

“我那儿要开注射室。”利长庚说,“你这面药斗墙,一个月内腾出来。”

“腾出来做什么。”

“打针。”利长庚说,“现在谁还煎药,三副药熬一下午,一针下去十分钟。”

“针治针的病,药治药的病。”莫道平说。

“你这叫老法子。”利长庚说。

“你这排药斗,木头不错。”利长庚又说了一句。

“榆木的,我父亲打的。”

“木头我留。”利长庚说,“药你拉走,往哪儿拉我不管。”

“你倒是都算好了。”

“做买卖,先算后做。”利长庚说,“一个月,一个月以后我来收屋子。”

“屋子是他的。”

“屋子是他的,我租的。”利长庚说,“你去问房东,钱他收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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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老头进来看诊,坐下把胳膊伸过去。

“莫大夫,我这胳膊抬不起来。”

“肩上有寒气。”莫道平说,“三副,煎服,晚上拿热毛巾敷。”

“一把年纪了,还坐堂。”利长庚站在门槛外头说。

“我坐堂坐了三十二年。”

“那你再坐一个月。”利长庚说,“一个月以后,这地方是注射室。”

“我这椅子比你的诊所老。”

“老东西占地方。”利长庚说。

第二天上午,诊所的两个人进来,把那把椅子抬了出去。椅子旧,扶手磨得发亮,椅背上那块凹朝上。抬椅子的是屈得水,诊所雇来办事的,三十来岁,袖子挽到手肘。

“你们抬我椅子干什么。”

“换新的。”屈得水说,“利大夫说了,给你买铁的,能转。”

“我不坐铁的。”

“那你就站着。”屈得水说。

椅子被抬到诊所门口,搁在门槛外头,椅背对着街。

“莫大夫,”加代说,“我把椅子给你搬回来。”

“不用搬。”莫道平说,“他有他的道理。”

“什么道理。”

“他那诊所刚开,缺东西。”莫道平说,“加代,这事你别掺和。”

加代没跟他争。他留下来帮着抓药,柜台后头一站就是五天。晌午来了一对母子,小孩咳嗽,包三包药。加代学着莫道平的样子,把纸铺开,折一半,药面倒在纸角上。

利长庚这时候进了药铺,站在柜台前头。

“那把椅子是莫大夫坐了三十二年的。”加代说。

“你有执业的东西吗?”利长庚说,“拿出来我看看。”

加代的手没停。那包药纸折了一半,药面在纸角上堆着,一松手就散了,得重包。他把纸慢慢折完,捏紧,递给那个孩子的娘,才抬起头。

“我没有。”加代说。

“那你替他出什么头。”

“椅子是他坐的。”

“看病要有凭据。”利长庚说,“这镇上归卫生上管。他没凭据,我这诊所是批过的。”

“他那张纸比你岁数大。”

“岁数大不算凭据。”利长庚说。

下半晌,加代去了一趟诊所。

“那把椅子,你让人还回来。”

“我买新的给你。”利长庚说,“铁的,带轮子,二十四块。”

“旧的不要还。”

“旧的劈了烧火。”利长庚说。

加代先让江林去镇上卫生上那间屋子递话。江林回来说,屋里坐着一位管登记的干事,五十来岁,桌上摆着一摞表格。加代自己随后去了一趟。

“莫大夫那把椅子的事,你给问问。”加代说。

“这事我去问问。”干事说。

“几天能问清。”

“说不好。”干事说。

隔了一天,加代又去。

“问了吗。”

“问了。”干事说,“那边说按规定办。”

“什么规定。”

“看病要凭据。”干事说,“莫大夫那张,年头太久了。”

“他看了五十年的病。”

“规定上不看年头。”干事说,“小加,你别为难我,我这位置也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
“那我问你一句实在的。”加代说,“他诊所那块牌子,手续齐吗。”

“齐。”干事说,“上个月批的。”

“莫大夫的手艺比他差。”

“手艺我看得见。”干事说,“纸我看不见。上头来查,我拿手艺交代不了。”

“那你写下来。”

“写什么。”

“写莫大夫那张纸年头太久了,看不了病。”

“这个我能写。”干事拿笔写了两行,吹干,折了一折,递给加代,“写了也没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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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代当天下午去了诊所门口。那把椅子还搁在门槛外头,椅背上落了灰。他把椅子端起来,搬回药铺,搁在柜台后头原来的位置上。地上四只椅子腿压出来的印子还在。

“你搬回来了。”屈得水跟过来。

“搁回原地方。”

“明天我还搬。”

“你搬。”加代说,“搬一回,我搬回来一回。”

“那你搬多少天。”

“你搬多少天,我搬多少天。”加代说。

第二天上午,诊所两个人在药铺门楣上架了梯子,把那方旧匾摘下来,靠在柜台后头的墙角。匾是木头的,黑漆掉了大半,四个字还能认出来:莫家药铺。

“这匾挡门脸。”屈得水说,“利大夫说了,这面墙要刷白,匾先靠边。”

“你先放着。”莫道平说。

“放多久。”

“放多久我不管。”莫道平说,“你别砸。”

“这匾上的字是谁写的。”屈得水说。

“我父亲。”

“黑漆掉了大半,字还认得出。”

“认得出就行。”

“利大夫说了,新刷的墙挂一块掉漆的匾,难看。”

“难看也是我家门楣上的东西。”莫道平说。

“门楣也是他的。”屈得水说。

匾靠在墙角,靠着柜台,最底下那一边贴着地。莫道平一天要从它跟前过十几趟,没碰过它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