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,我把陈莉从出租车里拽出来的时候,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。

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,皱着眉说:“哥们儿,你媳妇儿吐我后座上了,洗车钱得给吧。 ”我一边架着陈莉,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递过去。

司机接过去对着路灯照了照,嘟囔了一句“够了”,油门一踩走了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,物业说灯泡得等厂家发,我摸着黑把陈莉往三楼拖,她高跟鞋一只掉在单元门口,一只挂在脚脖子上晃荡。

脚后跟磨破了皮,渗出来的血珠子蹭在我手背上,黏糊糊的。

进门把她放沙发上,我去厨房烧水。

电水壶是前年超市积分换的,底座接触不良,得用手按着才能烧。

等水开的工夫,我听见客厅传来干呕声,跑出去一看,陈莉趴在沙发沿上,头发散了一脸,领口沾着酒渍和菜汤。

我扯了几张纸巾给她擦,她突然抓住我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,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“王总”。

我问她说什么,她头一歪,彻底没了动静。

我把她背进卧室,放在床上。

脱鞋的时候,我看见了那双丝袜。

肉色,薄款,脚踝往上三寸的地方还好好的,再往上,从膝盖到袜口,密密麻麻全是破洞。

不是勾丝那种细口子,是撕开的,横七竖八,一个洞连着一个洞,有些地方丝线卷曲着翻出毛边。

左腿比右腿严重,大腿内侧的丝袜几乎碎成条状,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,皮肤上有一道三寸长的红印子,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。

我站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只脱了一半的丝袜,水壶在厨房发出尖锐的哨声。

陈莉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着“再来一杯”,胳膊软塌塌地垂在床沿。

我给她盖上被子,关了卧室灯,走到阳台上。

阳台角落堆着去年腌酸菜用的玻璃坛子,坛子旁边是陈莉养了两年的一盆绿萝,叶子黄了一半,她说等开春换盆,一直没换。

对面楼还有三户亮着灯,其中一户在放电视剧,隐隐约约传来男女主角吵架的声音,女人哭喊着“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”。

我摸出手机,翻到陈莉的微信。

她的聊天列表里,置顶的是“幸福一家亲”群,下面紧挨着一个叫“王总”的人。

头像是一辆黑色奥迪Q7。

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九点十七分发的,内容只有四个字:“到家说声。 ”陈莉没回。

我又翻她的朋友圈。

最新一条是晚上八点五十三分发的,九宫格照片,中间那张是一群人举着酒杯的合影。

陈莉坐在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旁边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男人五十来岁,头发梳得油亮,手搭在陈莉椅背后面,看上去像是在搂肩,又像是没挨着。

配文写着:“季度团建圆满结束,感恩遇到好团队。 ”
那张照片我放大了看了三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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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莉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,米白色,小碎花,我从来没见过。

她首饰盒里只有两条丝巾,一条红的,结婚时我姐送的,一条蓝的,去年地摊上十五块钱买的。

这条米白的,料子看着不像便宜货。

我在阳台上蹲到凌晨两点。

抽了半包烟,烟灰弹进酸菜坛子里,坛子底下还沉着去年没捞干净的芥菜疙瘩。

回屋的时候,陈莉睡得四仰八叉,丝袜扔在地板上,团成一团。

我捡起来,塞进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,和一堆过期的感冒药、用了一半的护手霜、三个旧手机充电器挤在一起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闹钟响了。

我照常起床,煮了稀饭,煎了两个鸡蛋。

陈莉爱吃溏心的,我把蛋黄煎得半生不熟,淋了点酱油。

七点十分,她从卧室出来,穿着那件洗了八百遍的碎花睡衣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。

“头疼死了。 ”她揉着太阳穴坐到餐桌前,看了一眼稀饭,皱眉头,“没胃口,不吃了。 ”
“昨晚喝了多少? ”
“没多少,就几杯红酒。 ”她端起我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,“王总太能劝酒了,不喝不给面子。 ”
“王总是谁? ”
“我们部门新来的总监,上个月刚调过来。 ”她站起来往卫生间走,“你不认识。 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。

睡衣领口松垮垮的,后颈往下两寸的位置,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淤青。

紫红色,边缘发黄,不像是磕的。

“你脖子后面怎么了? ”
她脚步顿了一下,抬手摸了一把:“不知道,可能昨晚在车上磕的。 ”卫生间的门关上了,水龙头哗哗响起来。

我把煎蛋倒进自己碗里,就着稀饭吃完了。

出门前,我从床头柜抽屉里把那团丝袜拿出来,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,塞进公文包夹层。

公文包是陈莉前年给我买的,二百三十块钱,人造革的,提手已经裂了口,用黑胶带缠了两圈。

到单位打完卡,我跟主任说下午请半天假。

主任老赵正在电脑上斗地主,头也不抬地说:“行,把上个月报表交了再走。 ”报表弄完十一点半,我坐302路公交车去了陈莉公司楼下。

她在城南一家做建材的私企上班,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四层。

楼下有家沙县小吃,我进去点了碗拌面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透过油腻的玻璃窗,能看见写字楼大门的进进出出。

十二点二十,陈莉和两个女同事一起出来,三个人有说有笑往东走。

她换了身衣服,浅蓝色衬衫,黑裤子,头发扎起来了。

衬衫不是早上那件。

十二点四十五,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从楼里出来,站在门口点了根烟。

就是照片上那个王总。

他抽完烟,拿出手机打电话,说了大概两分钟,然后一辆黑色奥迪Q7从地库开出来,停在他面前。

他上车走了。

我付了拌面钱,八块。

出门的时候,沙县老板正在剁蒜,菜刀砸在砧板上咚咚响。

下午两点,我拨了陈莉公司的总机。

接电话的前台声音很甜:“您好,宏达建材。 ”我说我找王总,前台问我有没有预约,我说没有,但我是陈莉的家属,有急事。

等了半分钟,电话转接过去。

“喂,哪位? ”声音低沉,带着点南方口音。

“王总,我是陈莉的丈夫。 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“哦,你好你好,陈莉今天没来上班,说是身体不舒服请假了。 ”
“我知道。 王总,我有点事想当面跟您聊,方便吗? ”
“什么事电话里说也行。 ”
“还是当面说吧。 您公司在几楼? ”
他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四楼,出电梯右转走到头。 ”
“我二十分钟到。 ”
挂了电话,我把牛皮纸信封从公文包里拿出来,摸了摸,里面那团丝袜软塌塌的。

我又塞回去了。

到宏达建材四楼,前台把我领进一间会客室。

会客室不大,一张玻璃桌,四把黑皮椅,墙角摆着一盆塑料绿萝,叶子上落了灰。

我等了大概七八分钟,王总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个保温杯,杯身上印着“宏达建材年度优秀管理者”。

“坐坐坐,别客气。 ”他拉开椅子坐下,把保温杯放在桌上,杯底磕在玻璃上咚一声。

“陈莉怎么了? 病得严重吗? ”
“没病。 ”我把牛皮纸信封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他看了一眼信封,没动。

“这是什么? ”
“王总,昨晚你们团建到几点? ”
“九点多就散了吧,我记不太清了。 ”他拧开保温杯喝水,动作很稳。

“陈莉喝了不少,我让两个女同事送她上的车。 ”
“她腿上的丝袜破了,全是洞。 ”
王总放下保温杯,杯盖没拧紧,水汽从缝里往外冒。

他看着我的脸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
“小陈这个人,平时工作挺认真的,酒量确实不行。 昨晚可能是喝多了,自己不小心刮的。 ”
“左大腿内侧有道红印子,三寸长。 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条小马路,对面有家打印店,门口贴着“复印一毛,打印两毛”。

他背对着我站了半分钟,突然转过来,脸上挂了点笑。

“老弟,你什么意思? 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 我老婆昨晚喝醉了,丝袜破了,身上有印子。 我问问情况。 ”
“行。 ”他点点头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。

“这张卡里有五万,你先拿着。 小陈要是身体不舒服,让她多休息几天,带薪。 ”
我看着那张卡。

建行的,蓝色的,卡面上印着山茶花。

陈莉有一张一模一样的,是她的工资卡。

“王总,这钱是赔偿还是封口费? ”
“话别说得那么难听。 ”他坐下来,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压低了。

“小陈长得漂亮,在公司里难免有人献殷勤。 我作为领导,帮她挡了不少事。 昨晚她喝多了,我也喝多了,发生点什么事,谁也说不清楚。 这钱你拿着,回去好好过日子。 你要闹,对你没好处,对小陈更没好处。 她那份工作,一个月六千五,在城南不算低了。 ”
我拿起那张卡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
卡背面签名条是空的,没签字。

“王总,我媳妇脖子上有块淤青,后颈往下两寸。 ”
他脸色终于变了。

嘴角抽了一下,很快又压回去。

“你非要这么说话,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 你有证据吗? 丝袜破了能说明什么? 她自己摔一跤也能摔破。 脖子上的淤青,蚊子咬的挠破了也有可能。 你要是觉得能告我,尽管去告。 ”
我站起来,把银行卡推回他面前。

“王总,卡您收好。 我今天来就一个事。 ”
“什么? ”
“您有女儿吗? ”
他愣住。

“看您年纪,女儿应该也不小了。 要是您女儿哪天晚上出去吃饭,回来丝袜破成这样,您怎么想? ”
王总的脸涨成猪肝色,手指头攥着保温杯,指节发白。
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我把牛皮纸信封收回公文包。

“打扰了王总,您忙。 ”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在背后开口:“你站住。 ”
我回头。

他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卡。

“这张是工资卡,里面十二万。 加刚才那张,十七万。 你拿着。 我保证以后在公司,跟小陈保持距离。 ”
“王总,您今年贵庚? ”
“四十七。 你问这个干什么? ”
“我三十五。 我媳妇三十二。 我们结婚六年,攒了八万块钱,本来打算明年要孩子。 昨天晚上之前,我觉得日子虽然紧巴巴的,但还能过。 现在我觉得过不下去了。 ”
“那你到底想怎么样? ”
“不想怎么样。 我来就是告诉您一声,您有女儿,我也有老婆。 ”
出了写字楼,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
我沿着马路走了两站地,路过一家药店,进去买了盒创可贴。

陈莉脚后跟的伤还没好。

晚上到家,陈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手里捧着一碗泡面。

看见我进来,她把泡面往茶几上一搁。

“你去哪了? 打你电话不接。 ”
我把创可贴放茶几上。

“你脚后跟破了,贴一下。 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动。

“你去找王总了? ”
“嗯。 ”
“你疯了吧? 我跟你说过了就是喝多了,什么事都没有。 你去公司闹什么闹? 我工作还要不要了? ”
“你脖子后面的淤青怎么回事? ”
“摔的! 昨晚出饭店的时候在台阶上摔的! 你要我说几遍? ”
我坐在她对面。

电视里在放一档美食节目,主持人大口吃着红烧肉,满嘴油光。

“陈莉,那条米白色丝巾哪来的? ”
她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
嘴唇微微张着,眼睛盯着电视屏幕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
“什么丝巾? ”
“昨天你戴的那条。 你首饰盒里没有那条。 ”
“同事送的。 过生日。 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
“你生日还有四个月。 ”
她突然站起来,泡面碗被带翻了,汤洒在茶几上,顺着边缘往地板上滴。
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 你怀疑我? 我天天上班累死累活,一个月挣那点钱,回来还要被你审? ”
“我没审你。 我就问丝巾哪来的。 ”
“扔了! 行了吧? 那是王总送的小礼物,部门每个人都有,我嫌难看,回来路上扔了。 ”
“那丝袜上的洞呢? ”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
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睡衣领子上。

她没擦,就那么站着哭。

肩膀一抽一抽的,胸口剧烈起伏。

“张强,我跟你过了六年。 租房子住,买菜挑打折的,买衣服等换季。 我图你什么? 我就图你老实。 你现在这样,你让我怎么办? ”
“我在问你丝袜上的洞怎么回事。 ”
“我摔的。 ”她哭出了声。

“昨晚出饭店,在台阶上摔的。 王总扶了我一把,就扶了一把。 你信不信随你。 ”
我没说话。

她蹲下去,把泡面碗捡起来,手抖得拿不住,碗又掉在地上,碎了。

她看着一地碎片,突然不动了。

就那么蹲着,头埋在膝盖里,哭声闷在布料里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我站起来,走到卧室,打开床头柜最下层抽屉,把那团丝袜拿出来,扔进垃圾桶。

然后我走到玄关,换了鞋。

“你去哪? ”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带着哭腔和惊恐。

“出去透透气。 ”
“张强,张强你回来! ”
我关上门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黑的,手机电筒照着台阶,一级一级往下。

走到单元门口,我蹲在台阶上,摸出烟盒,里面只剩最后一根。

点上火,烟雾在路灯下散成一团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陈莉发来的微信,只有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 ”
我没回。

又震了一下:“丝巾是他硬塞给我的,我扔了。 丝袜是摔的。 淤青也是摔的。 你信我一回。 ”
我还是没回。

三分钟后,又一条:“你回来,咱们好好说。 我明天去辞职。 ”
我把烟屁股摁灭在水泥地上,站起来。

楼上有户人家在炒菜,辣椒呛锅的味道飘下来,混着油烟。

对面一楼有个男人在骂孩子,骂的什么听不清,孩子哭得嗷嗷叫。

我掏出手机,打了三个字发过去:“明天谈。 ”
上楼的时候,我数了数台阶,一层十二级,到三楼三十六级。

走到家门口,门虚掩着,陈莉蹲在玄关,抱着膝盖,脸埋在胳膊里。

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

“张强,我错了。 ”
我看着她。

六年了,她眼角的细纹,嘴角的法令纹,指关节上冬天冻裂的口子,我都记得。

昨晚之前,我觉得这些痕迹是日子留下的印记。

现在再看,每一道都像刀子拉出来的口子。

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 ”
她没动。

“我说起来。 ”
她扶着墙站起来,晃了一下。

我伸手扶住她胳膊,她整个人靠过来,头抵在我肩膀上,眼泪洇湿了衬衫领子。

“明天我陪你辞职。 ”我说。

“然后呢? ”
“然后回家,把日子过下去。 ”
她抬起头看我,眼里有惊讶,有愧疚,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
“张强,你真不怪我? ”
“怪你有用吗? 孩子还没生,日子还得过。 你辞职,换个公司,咱把这事翻篇。 ”
她用力点头,眼泪甩在我手背上,滚烫。

那天晚上,她睡着以后,我坐在客厅里,把那盒创可贴拆开,给她脚后跟的伤口贴上。

然后把那双破丝袜从垃圾桶里捡出来,装回牛皮纸信封。

第二天上午,我陪她去公司办了辞职。

王总不在,人事部的人问她原因,她说家里有事。

办完手续出来,她在楼下那家沙县小吃门口站了一会儿,跟我说想吃拌面。

我给她点了一碗,八块,跟昨天一样。

她吃面的时候,我把牛皮纸信封寄了出去。

收件人写的是宏达建材董事长,地址我从公司官网上查的。

里面除了那双丝袜,还有一张纸条,写着:“王总送陈莉的礼物,物归原主。 ”
三个月后,陈莉在新公司转正那天,宏达建材发了一则人事公告:王某某因个人原因辞去一切职务。

同一天,陈莉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,只有四个字:“算你狠。 ”我拿过手机,把号码拉黑,删了短信。

日子继续过。

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,我都会把卧室门反锁。

陈莉没问过为什么。

有些裂痕补不上,就只能让它裂着。

日子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