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宿广坤刨一块榆木,刨到一半停了手。那是一九九一年。刨子往前一送,刨花打着卷从刨口里翻出来,落在地上。他左手扶着木料,小指伸不直,那根指头三十年前被凿子咬过一口,往后就支棱在一边。
“宿师傅,我这凳子腿松了。”
“放下,我看看。”宿广坤把料翻了个面,“榫头缩了,得重新开一个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修好一块二,明天来取。”
“巷口那家商行说,凳子腿松了不用修,买新的三十。”那人说。
“那你买新的。”
“新的那是刨花板。”
“你懂。”宿广坤说,“刨花板便宜。”
那人放下凳子走了。宿广坤的铺子在老城西头这条巷子里,门朝南,门口摆着两条长凳,墙上挂着锯、凿子、墨斗、角尺。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,四个字,宿家木作,是他父亲刻的。一九九一年秋天,这条巷子里做木活的只有他一家。
加代是那天上午来的。他进门没说话,先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门楣上那块木牌。
“这牌子有些年头了。”
“我父亲刻的。”宿广坤说,“他刻的时候我七岁,站在凳子上给他递凿子。”
“有一年我在你这儿避过雨。”加代说,“那年我十岁。”
“避雨的人多了,记不住。”
“你给我做了一双木鞋。”加代说,“走的时候脚底下是干的。”
“木鞋不值钱。”
“值钱。”加代说,“我穿着走了四里地,脚没湿。”
宿广坤笑了一下,低头接着刨木料。
“铺子一个月出多少活。”加代说。
“够吃。”宿广坤说,“上个月出了三条凳子,一张方桌。”
“够交租吗。”
“差一点。”
“差多少。”
“你别问。”
“你不说,我明天自己去问房东。”
“差四十。”宿广坤说,“差四十我自己有。”
“那双木鞋的钱,你也没收。”
“那不是钱的事。”宿广坤说,“你在我这儿站着,我就当有人看着我做活。”
“宿师傅,我那方桌的抽屉卡死了。”门口一个女人说。
“拉了几年了。”
“五年。”
“榫涨了。”宿广坤说,“拉过来,我把框拆了重新刨一刨。”
晌午前,门口停下一辆三轮车。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西装,皮鞋上有土。这人叫邹子明,是巷口那家家具商行的老板。
“宿师傅,这活你还做呢。”
“做。”
“这条街上做木活的有两家,一家是你,一家是我。”邹子明说,“我那边一张方桌六十八,一条凳子三十,都是板子拼的,螺丝拧上就成。”
“你那桌子我知道。”宿广坤说,“刨花板,外头贴一层皮。”
“贴皮不耽误坐人。”
“不耽误。坐出毛病来,你再来找我。”
“三年以后人家换新的。”邹子明说,“现在都买现成的,谁请你打。”
“你要说什么。”
“这条巷子太窄。”邹子明说,“你门口这两条凳子摆在外头,我的车过不去。”
“凳子摆在我门口。”
“十天。”邹子明说,“十天内你这铺子挪走,这地方我租下来做库房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房东说的。”邹子明说,“你信不过我,去问他。”
“房东没跟我说过。”加代说。
“你替谁说话。”
“我叫加代。”
“你认得几个字?”邹子明说,“合同上这几个字,你念得下来吗。”
邹子明把手里的合同抖开,抖得纸响。加代没动。他刚从灶上把那小罐鱼胶端进来,罐底烫手,得先在案板上搁稳,手才腾得出来。
“念得下来也没用。”邹子明说,“字是我跟房东签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家具商行那块价目牌立在了木器铺门口。牌子是黑漆的木架子,上头写着价:方桌六十八,条凳三十,衣柜一百二十八。跟在后头的人是商行雇来办事的,叫佟有发,三十来岁,剃着平头,走路肩膀一晃一晃。
“比他做的便宜三成。”佟有发站在牌子边上说,“你自己看价,你自己算。”
“宿师傅做一张方桌八十,他家六十八。”一个老头站在人堆里算。
“这牌子怎么立我门口。”宿广坤说。
“门口是公家的。”佟有发说。
“挡我客人走路。”
“客人绕着走。”佟有发说,“多走两步,还能看看我家的价。”
“挪半米。”加代说,“挪到墙根,谁都不碍。”
“门口是公家的。”佟有发说。
“公家的地你占,我也可以占。”
“那你占。”佟有发说,“你占了,我明天拉两车料来卸。”
邹子明从商行门口过来,站在牌子后头。
“小兄弟,”邹子明说,“门口是公家的,这牌子立在这儿,谁也不能说不对。”
“那你往哪儿抬家具,往哪儿倒水。”
“我往哪倒水你也管。”邹子明说,“你先把这铺子的租子管好。宿师傅欠了四十,你替他还。”
“欠四十我来还。”加代说。
“你还了也没用。”邹子明说,“屋子我要用,这是房东的话。有钱你去跟房东说,别跟我说。”
宿广坤站在门口,左手小指支棱在一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把牌子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巷口那家门脸,转身进了铺子。
下午,加代去了西关的木行。管料的是位老先生,六十多岁,在那儿管了三十年料,木头过他的手一摸就知道干湿。
“他占着巷口做生意,挡了铺子的门。”加代说。
“我去说一趟。”老先生说,“一条巷子里住着,抬抬手的事。”
第二天,加代在铺子里站了半天,等到老先生回来。
“你在门口站了半天了。”宿广坤说。
“我看看你的活。”
“我的活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我看你的手。”加代说,“你左手小指使不上劲,开榫的时候使的是腕子。”
“你懂木活。”
“木活我是外行。”加代说,“我看得出来你使腕子。”
“他当着我的面答应挪。”老先生说,“我走了,他就没动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他说那块地是公家的。”老先生说,“他还给我递了烟。”
“烟你抽了。”
“抽了。”老先生说,“我不抽他的烟,往后料我没法挑。”
第五天夜里,木器铺的窗户被砸了。两块玻璃碎了,碎碴子落在一张半成的桌面上,宿广坤第二天早上拿手一块一块捡。
“玻璃怎么碎的。”加代说。
“夜里刮风。”佟有发从对面过来,站在牌子后头说,“风大,玻璃自己碎的。”
“风只砸你这一面。”
“那我不知道。”佟有发说。
“这牌子上的价是你自己写的。”加代说。
“是。”
“方桌六十八,料钱多少。”
“你管我料钱多少。”佟有发说,“反正卖得出去。”
当天中午,加代把门口那块价目牌端了起来,搬到墙根底下,靠稳。牌子是黑漆木架,沉,他一步一步挪着往墙根去。
“你搬它干什么。”佟有发说。
“挡路。”
“牌子我明天还立。”
“你立回来。”加代说,“我明天接着搬。”
加代说完,进了商行。铺子外头摆着三件家具,一张方桌,一条条凳,一个衣柜。马三绕到商行后头的库房去了,加代蹲下去看桌角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佟有发跟进来。
“看看料。”
“看什么看,磕坏了你赔。”
“这角上磕掉一块。”加代说。
“磕掉一块怎么了。”
“底下是碎木屑压的。你这柜子上头那层皮,比纸厚不了多少。”加代说。
马三从商行后头出来,手里捏着一小块板子,两只手一掰,板子从中间开了口,里头是碎木屑。
“库房里码着两垛。”马三说,“实木的一垛矮,贴皮的一垛高。他卖的就是高的那垛。”
第十天夜里,佟有发带了四个人来。铺子门被踹开了,一扇门板从门框上掉下来,砸在两条长凳上。门楣上那块宿家木作的木牌被摘下来,摔在泥地上,断成两半。案板上码着的料被推倒,一条半成的凳子腿断成三截。
“搬不搬。”
“不搬。”宿广坤说。
“这十天你想清楚了没有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一把刨子,扛不过一个商行。”
“我不扛商行。”宿广坤说,“我扛我的门框。”
“那你就天天收拾。”佟有发说。
“东西能修。”宿广坤说,“牌子你砸了,你拿什么赔。”
“我赔你一块新的,”佟有发说,“铁皮的,挂上去比木的亮。”
“铁的我不挂。”宿广坤说。
宿广坤把那扇被踹下来的门板立起来,对回了门框。
第二天天亮以前,加代带了丁建、远刚、周广龙,四个人在巷口等着。三轮车出来的时候,周广龙上前一步,两只手抓住车把,车头顶着他的腰停住了。加代绕到车斗那边,一只手按住车斗的边沿。佟有发从车斗上跳下来,被丁建和远刚一人架住一条胳膊,架回了木器铺,按在一张案板上。跟在后头那四个人挤在巷口,谁也没往里头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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