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江风从下游过来,把码头上那层煤灰吹到墙根,落在木牌上。木牌挂得比人头高一点,木面上裂了一道缝,缝里嵌着灰。牌子上刻着一个三字,字是三号自己拿凿子刻的,刻得深,二十三年下来,那三道横还是三道横。
邝有田站在木牌底下,把扁担从肩上换到手里。他五十八岁,腰上缠着一条旧布,右肩膀比左肩膀高一截,是二十三年一包一包压出来的。
码头在江边上,一条石砌的坡道从岸上斜到水里,两边是货堆,中间架着两条跳板,一头搭岸上,一头搭在驳船的船帮上。跳板是杉木的,走的人多了,当中踩出一溜白印。
一九九二年秋天,加代找上了码头。
“三号。”加代站在坡道底下喊。
“别喊号。”邝有田说,“号是码头上叫的。”
“那我喊你什么。”
“喊老邝。”
加代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江水拍在跳板底下,船帮和跳板蹭得吱吱响。
“你那根扁担。”加代说。
“还在。”
“八四年那回,你拿它挡在我前头。”
“挡了一下。”邝有田说,“那会儿你还瘦。”
“那回你挨了。”
“挨了一下。”邝有田说,“不好受。后来歇了半个月,我家里不知道。”
“我一直记着。”
“记着干什么。”邝有田说,“码头上的人,谁没挨过一下。”
“你那天要是不挡,我这条命就留在货堆后头了。”
“留不下的。”邝有田说,“那几个人就是想拿你吓唬吓唬我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找你。”
“我那时候是三号。”邝有田说,“三号管上货的次序,谁先上谁后上,我说了算。”
“你替人挡过多少回。”
“记不住了。”邝有田说,“我这号,扛了二十三年,没丢过一包。”
“三号管上货的次序,你当年管着多少人。”
“百十来个。”邝有田说,“涨水的时候更多。”
“你排的次序,出过事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邝有田说,“重的先上,轻的后上。船头船尾要匀,一边压沉了,船帮会翘。”
“这句话现在没人讲了。”
“没人讲了。”邝有田说,“他们先看的是一吨多少钱。”
坡道上头下来一辆车,轮胎上带着城里的泥。满思远三十九岁,戴一副墨镜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。
“老邝。”
“满老板。”
“号重排了。”满思远把图纸卷起来敲了敲手心,“你那个三号,给小李。”
“三号是我扛了二十三年的号。”
“扛了多少年不管用。”满思远说,“扛包的,你这辈子扛过多少?”
“二十三年的包,数不清。”
“数不清就是没数。”满思远说,“我这儿按吨算,一天过多少吨,我拿得住数。”
“满老板。”加代说,“码头上排号有个老理。”
“什么理。”
“号是按扛龄排的。”
“扛龄。”满思远从上往下把加代看了一遍,“你扛一包几分钱?”他说,“我这儿论吨。”
加代没接这句。他肩上搭着一包棉布,是刚才帮着从货堆上提起来的。他的手扶着包角,卸不了,也腾不出手。
“小李多大。”加代问。
“二十出头。”
“他扛过几年。”
“他扛得动就行。”满思远说,“我挑人不看年数,看腰。”
“他的腰你试过。”
“试过。”满思远说,“他扛一百八十斤不弯腰。”
“一百八十斤的包,码头上一年出几回。”
“那不是我操心的事。”满思远说。
那天上午,满思远在码头的小屋里把号重排了一遍。三号给了小李。四号五号也换了人。邝有田被挪到十一号,十一号在坡道最上头,一担货要多走四十步。
“满老板。”加代说,“三号这个号,码头上认了二十三年。”
“号是码头的,不是他的。”满思远说。
“码头的号,是按扛龄排的。”
“现在是我排。”满思远说,“我一吨一吨地过。”
“他一吨一吨地扛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满思远说,“以前的事我不看。”
“二十三年的包,一包一包都上了船。”
“上了船就完了。”满思远说,“船开走了,谁还记得谁扛的。”
“满老板,小李上船,你给他搭几个人。”
“他自己扛。”
“两包一百八十斤的,一个人上跳板,走六步得歇。”
“歇就歇。”满思远说,“歇一会儿不耽误吨数。”
“耽误的。”加代说,“跳板口一挤,后头的人都上不去。”
“那是他们的事。”满思远说。
码头上几个老人蹲在货堆上,谁也不吭声。有个扛了十七年的把烟头在石头上按了,站起来走了。
那天中午,邝有田把加代拽到货堆后头。
“加代,你别管。”
“老邝。”
“我五十八了。”邝有田说,“我还能扛几年。你这一管,我明天就得卷铺盖。”
“他把你的号挪了。”
“挪了就挪了。”邝有田说,“十一号也是号,我多走四十步。”
“四十步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我走。”邝有田说,“走空的不丢包。”
“你把号让了,下回他没准让你让扁担。”
“扁担是我的。”邝有田说,“号是码头的,扁担是我的。”
“加代,你有你的生意。”
“老邝。”
“我这条坡道,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”邝有田说,“你替我抢回来,我明天还得走上头,脸上挂不住。”
下午上货的时候,邝有田那一担货被分开了。四包给了小李,两包给了另一个年轻人。邝有田站在货堆边上,手里拿着扁担,扁担两头空着。
“我的货呢。”
“分了。”满思远说,“谁快谁上。”
“我担子都搭好了。”
“搭好了也分。”满思远说,“码头上这么多包,谁扛不是扛。”
“我那一担是船上点过数的。”
“数在我这儿。”满思远说,“你回家歇着。”
邝有田把扁担从手里换到肩上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上肩的时候他先歪一下身子,右肩比左肩高出一截。
加代第二天带着江林去找了码头上的老管事。江林跟着加代专管请人,嘴上有分寸。
老管事六十七岁,这条坡道他管了三十年。
“三号那个号,老理上是谁扛得久谁扛。”加代说。
“理是这个理。”老管事说。
“你去说一句。”
“我说不上。”老管事说,“他昨天请我吃了顿饭,吃了四个菜。饭我吃了,话我说不出口。”
“四个菜。”
“四个菜。”老管事说,“我三十年没吃过四个菜。”
“那顿饭你吃了几碗饭。”
“一碗。”老管事说,“吃完我就知道这话不好说了。”
“他的话你听了几分。”
“我听了几分不管用。”老管事说,“他那两条驳船一天过两百吨,我这条坡道一天过多少,他知道得比我清。”
“老管事,你三十年了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老管事说,“这坡道我闭着眼走。”
“那你闭着眼说一句。”
“我闭着眼也不敢说。”老管事说,“他手里有船。”
一天早上,邝有田走到墙底下,抬头的时候,那块木牌不在了。
木牌是从墙上抠下来的。钉子拔了两根,墙上留了两个眼,眼里露着白木茬。抠牌子的人拿它当垫脚石,垫在坡道底下的水窝里,让人踩了一个上午。
邝有田站在墙底下,抬头看了很久。
“满老板。”他说。
“牌子没用。”满思远说,“墙归我了,墙上写什么我说了算。”
“那块牌子碍着你什么了。”
“碍地方。”满思远说,“墙上空出来,我好挂我那两条船的名。”
“那牌子上刻的字是我凿的。”
“你凿的也是刻在墙上。”满思远说。
“那墙你也签下来了。”
“签了。”满思远说,“一个月八百,一年一签。”
“墙签了,牌子没签。”
“牌子在墙上。”满思远说,“墙归我。”
邝有田走到货堆边上,把扁担横在两包货上,坐了下去。垫肩是六层旧布叠的,边角磨出了毛。
加代在码头上蹲了四天。
第一天,他坐在货堆上看满思远的人怎么过吨。第二天,他站在坡道口数一担货上跳板要多少步。第三天,他进那间小屋,问写字的那个人一吨怎么算。第四天,他坐在货堆上等邝有田收工。
“你这四天干什么。”
“看你扛包。”
“扛包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看你上肩以前先做什么。”加代说。
“先垫肩。”
“垫完了呢。”
“垫完了看包。”邝有田说,“包上的绳子往哪边歪,人就得往哪边站。”
“这一句你跟小李说过没有。”
“说过。”邝有田说,“他说他扛一百八十斤不弯腰。”
“他今天上跳板,走了几步。”
“九步。”邝有田说,“我一担货上跳板,走六步。”
“哥,四天了。”马三站在坡道上头。马三跟着加代跑腿,话最多,鸡毛蒜皮的事能记三年。
“再蹲一天。”
“你蹲什么。”
“我数他一天上几担货。”加代说,“数不出来,这条坡道就不该归他。”
邝有田望着货堆,没答下去。江上一条驳船在靠岸,锚链哗啦哗啦往下放。
邝有田把肩上那块旧垫肩取下来,一层一层铺开。
第五天早上,加代走到坡道底下。木牌还在水窝里,上头踩着几个泥脚印。他弯下腰,把木牌从水窝里捞起来,在江水里涮了两下,泥掉了一层。他拿在手里翻了翻,那个三字还在,三道横一道没浅。
“老邝。”加代把木牌递过去。
“哪儿捡的。”
“水窝里。”
“踩过。”邝有田说,“木头没事。”
那天上午上货,跳板口站着三个人。邝有田挑着空扁担走过去,前头那个伸手拦住他。
“今天不用你上跳板。”
“我的货在船上。”
“船上的货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那人说,“满老板说了,你走十一号。”
“十一号在坡上。”
“那你就走坡上。”
“坡上那道口子对着水窝。”
“水窝也能走。”那人说,“你走了二十三年,还怕一个水窝。”
加代从货堆后头出来,丁建跟在他左手边。丁建是加代身边最不出声的一个,有活就干,没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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