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
任有德刚把钥匙坯卡进虎钳,过道口就响起一声刹车的尖响。

一辆面包车倒着进了粮站门口那条过道,车尾一直顶到桌子跟前才停。任有德侧过身子,把桌子往里挪了半尺,车才勉强过去。他五十五,在这条过道里配了九年钥匙。过道贴着粮站的东墙,宽一米二。墙上钉着一块木板,板上挂着一排钥匙坯,铜的、铁的、白的。木板底下是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虎钳、锉、油石、一个小铁盒、一把小锤。他右手食指缺半截,早年被车床带走的。

一九八三年冬天,加代把一串钥匙丢在县城,晚上进不去门,在街上转到半夜。任有德收了摊又回来,把手电夹在腋下,就着光给他配了一把,收了工本,又多配了一把。

“多少钱。”

“工本两毛。”

“叔,我这个月手头紧。”

“手头紧就先拿着用。”任有德说,“钥匙不替你站门,你今晚进不去屋。”

“你多配这一把干什么。”

“放兜里备着。”任有德说,“人这辈子丢一回钥匙,就够记一辈子了。”

这回加代来,任有德正在桌边坐着,把一把刚配好的钥匙卡在虎钳上,用锉一下一下地走齿。铜屑落在桌面上,细细一层。

“任师傅。”

“来了。”任有德没抬头,“你等一下,我这一把收个口。”

“不着急。”

“你不着急,人家着急。”任有德说,“这是粮站王会计的,她中午就得用。”

“配一把多少钱。”

“两毛。”任有德说,“长的三毛,十字的四毛。”

“那您一天能配出去几把。”

“多的时候二十来把,少的时候三四把。”他把钥匙从虎钳上取下来,凑到跟前看齿,“钥匙不认人,只认锁。”

“怎么还有长的短的。”

“锁芯不一样。”任有德说,“弹子的配长的,十字的配十字的。拿错了坯,锉一天也开不了。”

“那您怎么知道该拿哪一种。”

“先看旧钥匙的齿。”任有德说,“齿在哪儿起,在哪儿落,一眼的事。”

下午,邢二来了。邢二在这条街上混了两年,一开始给人看车,后来开始划地方。他四十来岁,瘦,穿一件藏青夹克,兜里揣着一沓裁好的纸片,谁交钱就给谁一片。

“这条过道,我划成车位了。”

“过道也能划成车位。”任有德说。

“能。”邢二说,“六个。一个车位一个月三十。”

“我这张桌子在这儿九年了。”

“九年是你的事。”邢二把手插进兜里,“今天,今天之内挪走。”

“我一米二占半米。”

“半米也是地方。”

“这条过道里前后几户人家的钥匙,都是我配的。”

“那是他们的事。”邢二说。

任有德把那把钥匙放回桌上,没说话。

当天傍晚,几个司机过来看地方。邢二站在东墙底下,用脚一段一段点过去。

“现在谁还配钥匙?”邢二当着几个人说,“换把锁都比配便宜。”

这话是对着任有德那张桌子说的。

“一把锁六块。”任有德抬起头,“配一把两毛。”

“六块又怎么样。”邢二说,“人家图省事。”

那几个人跟着笑。

“配一把能挣多少钱。”有人问。

“两毛。”任有德说。

“那你一天得配多少把。”

“够吃饭就行。”任有德说。

任有德低下头,把手里那把钥匙在桌面上摆正。

加代站在桌子这头,把手伸进兜里往外掏,掏了三回,掏出三把钥匙。这三把是粮站后面几户人家放在他那儿,说好今天下午来取。

“你这一摊,占了我半米车位。”邢二说,“你付得起吗。”

加代手心里攥着那三把钥匙,铜的,攥久了发滑。他要是抬手,三把钥匙就得散在地上;他要是往兜里塞,兜口浅,一样得掉。他把手垂着,没动,也没说话。

邢二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
邢二当场在墙上用白粉笔画了六个框,一个框一辆车。面包车司机交了三十块,邢二撕了一片纸给他。

“你停东边头一个。”邢二说,“靠着粮站的门槛停,不碍人走。”

“中间那几个呢。”

“钱交了就有。”邢二说,“你不交,明天来就没地方。”

面包车照他说的位置停进去,车尾顶到过道中间,任有德的桌子被挡在车屁股后头。

“你这车停得有点靠里。”任有德说。

“里头才安全。”司机说。

“我桌子后头就剩一尺。”

“你找邢二说去。”司机说,“钱我交给他了。”

人在过道里走,得侧着身子从车和墙中间挤。桌子上的钥匙坯让车影罩住,看不太清。

当天晚上,任有德把加代叫到桌子跟前。

“你别掺和这个。”

“叔。”

“我不是说气话。”任有德把桌上的铜屑往手心里扫,扫完倒进墙根,“我一个配钥匙的,跟人家争什么。桌子我往里挪半尺,照样配。”

“往里半尺,您就得站在车轱辘底下。”

“站在车轱辘底下也配。”任有德说,“九年了,我没跟人红过脸。你替我说两句,说完就走。我这张桌子天天杵在这儿,跑不掉。”

“我不跟人吵。”

“不吵也不行。”任有德说,“你往那儿一站,人家就知道有人出头。”

“前年西街有个人,替人说了两句话,后来他那辆自行车让人卸了轮子。”

“那我给您把桌子挪进去。”

“不用你挪。”任有德说,“桌子我自己搬得动。你明天别来了。”

“我不来,您就一个人站在这车后头。”

“站了九年了。”任有德说,“来了就坐那儿,别说话。”

隔天上午,加代去找邢二。

“这半米,我按车位价付。”

“你付。”

“一个月三十。”

“钱我收。”邢二把钱接过去,数了两遍,揣进兜里,“摊你还是得挪。”

“钱收了,摊还得挪。”

“对。”邢二说,“收了钱,是让你多摆两天。挪不挪,是另一回事。”

“钱你退我。”

“不退。”邢二说,“钱是钱,地方是地方。”

加代没再说。他让江林去了一趟粮站,江林办事稳,外头的事都是他跑。

“粮站那边怎么讲。”加代问。

“粮站说过道不归他们。”江林说,“让去问街道。”

“街道怎么说。”

“哥,街道说这一截归粮站。”江林说,“我去了两趟,头一趟让等,第二趟说人不在。”

当天下午,加代走到面包车跟前,敲了敲车窗。

“师傅,这车是你自己停的。”

“邢二让我停的。”司机说。

“你把车往前挪三尺,桌子那边就能过去人。”

“我挪不了。”司机说,“钱都交了。”

加代没再说。他伸手到车窗里把车的手刹松开,肩膀抵住车尾,一点一点把面包车往前推了三尺,又推了三尺。车头顶到粮站门槛跟前停下,过道东头那半米露出来,桌上的钥匙坯重新见了光。

“你推我的车干什么。”司机下车了。

“挪三尺。”加代说,“你要是不放心,我在这儿站着,谁也不动你的车。”

“你倒是讲理。”司机说。

“讲理。”加代说,“我要是把你的车掀了,你只能去找邢二,他担不起。”

第三天早上,任有德刚到,桌子已经被掀了。

桌子侧着扣在地上,四条腿朝天。虎钳摔出去两米,掉在沟边的砖堆上。铁盒开着,钥匙坯撒了一地。墙上那块木板还挂着,下头两排钥匙坯被震掉了,落在墙根底下。

邢二站在旁边,手里拎着半瓶汽水。

“谁掀的。”任有德问。

“我让人挪的。”邢二说,“我说了今天之内挪走。”

任有德蹲下去,一把一把地把钥匙坯从土里捡起来,捡完摆在桌面上。他从兜里掏出那几把配好的钥匙,一把一把卡在虎钳上,用锉把齿走一遍,试一回,再走一遍,然后一把一把挂回墙上的木板。缺了半截的食指使不上劲,他就用中指顶着钥匙头。九年的木板,挂了二十几把钥匙,挂上去的时候铜碰铜,响了一串。

“还挂。”邢二说,“我看你挂。”

“你看就是了。”任有德说。

“挂上去也没用,人家不配钥匙。”

“有没有用,锁说了算。”任有德说,“钥匙挂在墙上,人家进门一眼就看得见。”

第四天早上,那块木板没了。

墙上的木板是被人从下头撬起来的,钉眼边上还挂着几丝木渣。墙上剩下四个钉眼,钉眼外头一圈干净的白印子,白印子中间的青砖是新的。加代走过去看的时候,钉子上还挂着一把配了一半的钥匙坯,孤零零地晃。

“木板呢。”加代问。

任有德抬手指了指过道外头那条沟。沟是粮站东墙外头的排水沟,前两天下雨积了半沟水,水面上浮着烂叶子,颜色发黑。那块木板斜插在沟里,一半泡在水里,背面朝上,九年的手汗把背面浸成了深褐色。

加代站在沟边看了一会儿。任有德从他身边过去,下了半截砖坎,蹲下来。

任有德把那块挂钥匙坯的木板从沟里捡了起来。木板出水的时候带起一串黑水,从他手背上淌下去,滴在坎上的砖头上。

他抱着木板站在那儿,没往回走。水从袖口往下滴,滴在鞋面上。

“叔,上来吧。”

“这事交给我。”加代说。

任有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不用说这话。”任有德说,“这半米地,我自己站得住。”

那天半夜,加代把人叫到城东的住处。丁建、远刚、马三都在。马三腿勤,这条街上的事他比谁都知道得多。

“那条过道你们谁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马三说,“粮站东墙那条,一米二宽。”

“他一天来几趟。”

“三趟。”马三说,“早上八点一趟,中午一趟,下午五点收钱一趟。哥,他这回画了六个框,实打实卖出去的只有两个,一个是那辆面包车,一个是他小舅子的三轮。”

“粮站那边到底怎么说。”

“江林问过两回了。”马三说,“粮站说过道不归他们。哥,我倒是打听到一句,粮站库房门口挂着块牌子,写着过道不许堵。”

“过道不许堵。”加代说,“那六个框,一个都站不住。”

“哥,还有个事。”马三说,“那辆面包车是粮站王会计她男人的。”

“那又怎么样。”

“王会计今天要来取钥匙。”马三说,“车挡着她的道,她得从车和墙中间挤过来。”

“他自己知道吗。”

“他不知道。”马三说,“他要是知道,这车早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