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那天下午,六张台子上只有两张有人,球撞在一起,声音听着是空的。
城南台球厅在巷子头上,六张木头台子,一张案子记杆数,墙根立着一个杆架,架子上六根杆。屋里两台吊扇转着,台面上蒙着滑石粉,粉落在地上,地板是白的。
宋振业在这儿看场,五十七岁,摆球、修杆、擦案子,十一年。他的右膝盖弯不直,一九七五年冬天为场子里的事挨过一板凳,从那年到现在,下楼梯都是侧着身子一格一格下。
加代是中午来的,一进门扔了两块钱在案子上。
“两张台子,一下午。”
“一局五毛,一小时两块。”宋振业从案子后头抬起手,“你这一块钱够一个小时。”
“那再给一块。”加代把钱推过去,“两张台子都占着,谁进来我让。”
宋振业把钱收进抽屉,抬头看了看他。
“你这声音,我听过。”
“一九八九年十一月。”加代说,“那回我在东头那张台子上连赢七局,输了的两个人从门口叫了四个人进来。”
“那一回我记得。”宋振业把一根杆从架上抽下来,用布擦杆尾,“你从后门走的,后门是我开的。钥匙挂在我裤腰上,我开门的时候手抖,钥匙掉了一回。”
“我在后门的巷子里站了半宿。”
“那半宿冷。”宋振业说,“十一月,后门那儿是个风口。”
“后来你没再来。”
“我出去跑了三年。”加代说,“这回过来,先来看看您。”
“三年。”宋振业说,“三年你宽了一圈,声音没变。”
“看就看。”宋振业把擦好的杆递过去,“球在案子底下那筐里,自己拿。”
他把身子的重量压在左边那条腿上,站着的时候左腿吃劲,右腿虚着。
“您这腿。”
“老毛病。”宋振业说,“摆球得蹲,蹲下去起得慢。一天蹲百八十回,习惯了。”
“您教教我,怎么挑杆。”
“挑杆看三处。”宋振业把一根杆拿起来,横在灯下,“头一处看直,杆头对着灯,从杆尾瞄过去,看那道光正不正。第二处看杆尾,皮线缠得松不松,松了手一使力就滑。第三处看杆头,皮磨薄了就得换,换的时候把铜口上的胶刮干净,不然粘不牢。”
“杆粉呢。”
“杆粉抹在杆身上,抹了滑溜,手一出汗不打滑。”宋振业从那根杆的杆尾抹到杆头,“粉是白的,抹完手上也是白的,一天下来手上像和过面。”
“您这六根里哪根最好。”
“我自己做的那根。”宋振业说,“白蜡的,锯下来晾了一年,晾干了自己上车床,杆头配的铜。十八块钱买不到这样的。”
“这屋里就您一个人。”
宋振业把粉盒往案子底下一塞。
“上个月还有个摆球的小子,干了半个月走了。”
这天下午到傍晚,加代没打几局,就把两张台子占着。第二天、第三天,他天天来,来了就带人,占着两张台子打球,输了给钱,赢了也给钱。厅里的生意比前半个月好了些,巷子里的人看见门口停着车,进来站着看的人也多了。
“你天天来,一天两块钱,图什么。”宋振业把球筐往案子中间推了推。
“图这屋里有人。”加代说,“屋里没人,你更难。”
“钱是你的,我不管。”宋振业说,“三号案子松了,别使大力。”
麻保国是第三天下午来的。他三十岁上下,穿一件花衬衫,手里拎着塑料袋,里头是三根新球杆,杆身上还缠着纸。他是老板的外甥,今年四月起,这间场子交给他管,看场、收钱、进货都过他的手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小子,是巷子西头老周家的,一天一块五,替他搬杆、开门、扫地。
他把塑料袋往案子上一放,先走到杆架前头看了一圈。
“这些杆都是旧的。”
“两根是我自己做的。”宋振业说,“另外四根是慢慢添的。”
“旧的都归库房。”麻保国把架上的杆往下拿,“往后架上就留这三根。”
“客人打球,杆不够。”
“不够就等。”
“六张台子,三根杆,六个人同时打就得挤。”宋振业说,“杆是各人使惯的,粗的细的,直的弯的,凑不上手打不准。”
“凑不上手就别打。”麻保国说。
他把架子上的六根杆抱在怀里,往库房那头走,走到一半又回头。
“看场子的算哪门子师傅。”他说,“我舅这儿是个场子,不是个作坊。”
“我在这儿看场十一年。”
“十一年的事我不管。”麻保国说,“给你一个礼拜,一个礼拜以后摆球我另找人,你东西自己收拾。”
“这屋里的球是我摆的,案子是我擦的。”
“一个礼拜以后不用你摆了。”麻保国说,“杆你先别动,等我数一遍。”
厅里两张台子上的人停了手,杆头支在地上。门口有人探头,又缩回去。
宋振业站在杆架前头,两只手垂着。他没跟过去,也没说话。地上他刚拖过,拖把还搭在水桶边上,湿的,脚下一层薄水,他一动不动地站着,鞋底在水上印出两个印子。
加代站在案子旁边。
“这位是。”
“麻保国。”那人说,“老板的外甥。”
“这架上的杆是谁买的。”
“谁买的不重要。”麻保国把怀里那抱杆往上颠了颠,“现在归我管。”
“归你管,也得有杆。”加代说,“我这两位兄弟一会儿过来,没杆打不了。”
“你在这儿是替谁看场子的?”麻保国侧过身,把加代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“老板认得你,我可不认得。”
加代没接话。他手插在裤兜里,站在案子边上,看着麻保国把那六根杆抱进库房。
那天傍晚收摊,宋振业把滑石粉扫成一小堆。
“你那五天局,别摆了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你今天替我说话了。”宋振业说,“我在这儿看场十一年,一个月六十块,修一根杆五块,换一个杆头一块五。这点钱我挣得着,也丢得起。你要是跟我一头,明天这屋里就没我这个人了。”
“杆是场子的。”
“杆也是他的场子里的杆。”宋振业说,“我一九八一年把这三间铺子租下来,摆了六张台子。后来他舅把两边租过去打通了,台子还是六张,我留在这儿看场,这是那会儿说好的。说好的话,一年一年往下走,走到今年,人家外甥不认了。”
“那就得让他认。”
“认不认的,看人家。”宋振业把粉扫进一个铁盒,“我五十七了,出去能干什么。你别管。”
第二天上午,加代去了案子那头。
“那三根新杆,多少钱一根。”
“十八。”麻保国说。
“你要是嫌旧杆占地方,我给你买六根新的,架上的旧杆留着。”
“谁买的不重要。”麻保国说,“现在归我管。”
“钱我出。”
“钱你留着。”麻保国说,“这屋里我说了算。”
“那三根新杆,一根十八,三根五十四。”加代说,“我出六十,架上的旧杆留两根。”
“六十我也不要。”
“您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这架上就这三根。”麻保国说,“旧的我看着堵眼。”
加代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下午他托了台球厅里的老主顾。那人在巷口修自行车,一天来打两局,跟老板是一个厂子出来的。
“你跑一趟。”加代说,“架上的旧杆留两根,让他有个使顺手的。”
老主顾去了,回来把车链条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
“不顶用。”他说,“他原话是,我舅让我来的。他还添了一句,这屋里的事不用外人插嘴。”
“他舅呢。”
“老板在省城看货,下个礼拜回来。”老主顾说,“他舅这个人我记得,一九八一年把这三间铺子租下来的时候,是先跟宋振业谈的。那时候宋振业的台子在里头,他舅在门口摆了两张。”
“这话谁说的。”
“房管的老周。”老主顾说,“我修车那摊子就在房管斜对过,他来修过三回车。”
第五天早上,麻保国叫了两个人来,把库房里的六根杆一根一根搬到后院去,说要腾柜子。
宋振业站在库房门口。
“那两根是我自己做的。”
“都是场子里的。”
麻保国把怀里那捆杆往肩上颠了一下。
“别的搬,我拿一根出来。”
“拿哪根。”麻保国说。
宋振业走进库房,从墙根那一捆杆里挑了半天,抽出一根抱在手里。杆是白蜡的,杆尾缠着他自己缠的皮线,用了九年。
“这根。”
宋振业把杆尾那圈皮线顺了一遍,两条胳膊把杆抱得更紧。
“放下。”
“这根我带走。”
“你带走,往后你也别来了。”麻保国说。
宋振业抱着那根杆,两只手从上往下捋了一遍,把杆身上的灰抹掉。他把重心挪到左腿上,右膝盖虚着,站在库房门口没动。
“你听见没有。”麻保国说。
“听见了。”
麻保国把他手里那根杆拿走,往墙根那一捆上一放。他随手从案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是一块巴掌大的鹿皮,边上磨得起了毛,是宋振业用了十一年的那一块,用来擦杆头的。
“这玩意干了就硬,硬了擦不动杆头。”麻保国把鹿皮摊在案子上,从兜里掏出一把剪子,两下剪开,剪成两片,“往后用这个。”
宋振业把架子最上头那根杆抽了下来。
新杆杆身上还缠着纸。他拿手在杆身上捋了一遍,跟摸自己那根一样。
麻保国走了以后,宋振业把两片鹿皮捡起来,对着叠齐了,用手掌按了按。他把剩下两根新杆也拿下来,靠在案子边,把空杆架一格一格摸过去,摸到底才撒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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