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在床头柜上,周宁翻了个身,瞥了一眼那条推送。省卫健委官网刚出了大学生村医招聘公告,报名通道后天中午十二点关闭。
他条件都符合,2025届临床医学大专毕业生,证件照、学历证书、身份证扫描件早在两周前就备齐了。
他之所以拖到现在,是因为公告里有两句话他一直没想明白。一句是“聘用后三年内未取得执业(助理)医师资格的,解除聘用合同”。
另一句藏得更深,写在资格条件的末尾:“上述人员须于报考年度内具备报考执业(助理)医师资格。”两句话放在一起,指向一个很麻烦的问题——他能不能在三年内考上证。
周宁坐起来,把公告又从头看了一遍。资格条件写得很清楚,2024、2025、2026届医学专业高校毕业生,临床医学、中医学类、中西医结合类,全日制大专及以上。
他逐条核对,自己每一项都符合,没有证也可以报,但必须在考上后三年内拿证,拿不到就解除合同。
他在县城老家的旧书桌上摊开手机,给在镇上卫生院当护士的老同学陈丽发了条消息:村医那个公告看了吗,报名截止后天。
陈丽回得很快:看了,你要报?
周宁没说报不报,只问她:你觉得我能考过助理医师吗。
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:你临床底子比我好,别想太多了,想报就报。
这句话没有让周宁安心。他去年刚毕业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,先去考了一次执业助理医师,差了十四分。报名费、资料费、来回车费加起来花了一千多,钱是小事,最难受的是那十四分像一堵墙,把他钉在了县城。二十多岁的人了,还在家里吃爸妈的饭。
周宁的父亲是乡下的泥瓦匠,母亲在镇上一家超市收银。去年母亲查出胆囊结石,做了手术,花了一笔钱,家里的积蓄薄了不少。
周宁嘴上不说,心里盘算过很多次——如果这份村医的工作能稳定下来,一年哪怕只挣个三四万,也能把家里的担子接过来。但公告写得明明白白,服务期五年,前三年拿不到证,一切作废。
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纹,从晚上九点半一直想到凌晨一点,直到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。陈丽发来一条语音:“你要是真担心证的问题,我帮你问问我大姨,她在县医院人事科,去年也招过村医,政策的事她懂。”
周宁当时没回。他后来想,自己那晚没回消息,大概就是在等另一个答案。第二天一早,陈丽大姨的电话打过来了:“小伙子,跟你说实话,三年拿证这个要求,这两年真的有解聘的。去年隔壁县就有一个,签了五年的村医,干了两年多,证没考出来,第三年快结束的时候被教育局还是卫健委那边通知办离职手续。不是吓你,这个在线系统里都录入着期限的,到期没换证,编就自动核销了。”
周宁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他问:“那考上的那些人,是怎么过的?”
陈丽的大姨说:“要么是之前就快拿到证的,要么是考上了就开始拼命学,一年考不过,第二年接着考,大多数人是第二年第三年拿到的。但也有确实拿不到的,那没办法,这政策不是你一个人扛着,整个省都这么办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你要想清楚,你是在县医院做临时工,还是想进这个编。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出头,村医有些地方能到四五千,就看你图什么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扎进周宁想了一整晚的那个迷宫里。县医院的临时工他做了半年多了,一个月两千四,没有社保,没有绩效,主要工作是给住院部跑送化验单、推病人去做检查、搬设备。
没有人说他干得不好,也没有人说要给他转正。但村医不是这样的,虽然收入是好是坏全看地方财力,至少是个有编制、有归口的岗位,干得久了,村里人会认你这个人。
他挂了电话,点开那个报名网站,把报名表又从头到尾填了一遍。填到“是否取得执业(助理)医师资格”那一栏,他停了一会儿,选了“否”。
系统立刻弹出一条红色提示:考生须在聘用后三年内取得相应资格,逾期未能取得的,将按规定解除聘用合同,请确认是否继续。
周宁盯着那行红字,没有点确认,也没有退出去。他想起父亲前两天吃饭时说的话:“你妈身体不好,你要是能在家门口找个稳当的活,比啥都强。”父亲没有催他,但周宁听得出那个意思——他不能再这么漂着了。
可是如果考上了又考不到证,三年后被人通知“你该走了”,那不就等于白白赔进去三年?那时候他已经二十六了,没有工作经历,没有职称,再回县医院做临时工?谁还要他?
周宁在报名页面上挂了一个多小时,直到中午陈丽发来消息问他填了没有,他才终于把那一栏重新点开。他没有选“否”,也没有选“是”。
他把整张报名表截了个图,发了条朋友圈,没配字。不到十分钟,一个在省城读书时的室友评论了:农村订单定向的那种吗?想清楚啊,五年呢。
周宁没回复。他拿起床头那本执业助理医师考试的复习资料,翻到目录页,在“消化系统疾病”那一章折了一个角。那是他去年失分最多的地方,也是他唯一有把握能抢救回来的地方。
第二天下午一点多,他坐完了县城到市里的两趟公交车,站在人社局门口的自助服务终端前,把报名表重新掏出来看了一遍。
离后台截止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先走进旁边的药店买了一支黑笔——他报名表上是需要手写签名的。
晚上回到家,他爸正在院子里修水管。周宁坐在门槛上,把公告又念了一遍给父亲听,念到“三年内未取得执业(助理)医师资格的,解除聘用合同”那一句时,他父亲放下手里的扳手,问:“那你把握有多大?”
周宁想了很久说:“我去年差了十四分。再给我一年,我有把握。”
父亲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拧水管。水管接头拧了半天也没拧紧,他爸把那截管子往地上一摔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说:“你想报就报,别到时候后悔。考不上证是另一码事,但你连试都不敢试,你自己心里这关过不去。”
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,周宁在县城的一家网吧把那笔三十块钱的考务费缴了。缴费成功的页面上写着:请在规定时间内到指定地点进行现场资格审核,逾期未参加审核的,按自动放弃处理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最后是怎么选的。审核那天他托陈丽帮忙看了半天柜台,自己坐早班车去了市里。材料交上去之后,工作人员抬头问了一句:“应届的?”
周宁说:“去年毕业的。”对方点了点头,在系统里勾了一个选项,把他的证书扫描件上传了。周宁瞥见屏幕上弹出的一个小方框,上面写着“服务期五年,自报到之日起计算”,他没有多问,在确认单上签了名字。
后来的事,周宁没有跟陈丽细聊过。笔试他过线了,面试抽到一道“怎么看年轻人去当村医”的综合分析题。他答得不算好,也不算差,从自己的经历出发,说想在家门口先扎下根来。面试官没有追问收入问题,他也就没多提。
录取名单下来那天,他正在县医院走廊里推病人去CT室。手机震了一下,他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名单,自己的名字在第几行他没看太清,只看到“拟聘用”三个字。他等了半分钟才把手机锁屏,继续把病人往CT室推。
今年周宁二十六岁,在距离县城四十多公里的一个行政村当村医。他那个卫生室服务着全村一千多口人,一大半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。
每天上午的量血压、慢病随访、建档填表,下午偶尔才有两三例感冒发烧或者扭伤来看病的。村里的路他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能走完的程度,但每一次接到电话说哪个老人在家摔了,他还是得背着药箱跑一趟,气喘吁吁地先把人扶起来再说。
他没能做到第二年考下执业助理医师资格的承诺。二月份的那场考试,他又差了六分。出成绩那晚,他没跟家里说,一个人坐在卫生室的桌子前,把手机屏幕对着墙,盯着那个“未通过”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复习资料,翻到消化系统疾病那一章,从头开始看。
距离聘用满三年还剩二十个月。他打算再来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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