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子第十二天,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拧过的抹布。

夜里起来喂了两次奶,三点多那次孩子吃完不肯睡,横着抱不行,竖着抱也不行,她靠在床头,腰后垫着两个枕头,还是觉得尾椎骨要断掉。后来孩子终于迷糊过去,她刚合眼,奶胀得又醒过来。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客厅有响动,知道是她妈起来了,在厨房烧水,轻手轻脚地洗昨天晚上的奶瓶。

她没起来。不是不想起,是起不来。下身还坠着疼,走路得慢慢挪,恶露没干净,人一站起来就冒虚汗。她盯着天花板,想再睡一会儿,脑子却已经醒了。

她妈推门进来,见孩子没醒,小声说,你再躺会儿,粥在锅里。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她妈把床头的水杯添满,又摸了一下她的额头,说,不烧。然后就出去了。

她听见厨房里又响起水声。她妈在给她煮汤,猪蹄汤还是鲫鱼汤,她没问。这些天她妈每天换着做,端到床头,看着她一口一口吃下去。她有时候吃不下,她妈就坐在旁边,说,你吃一点,不吃哪有奶。她就吃一点。

她丈夫睡在隔壁房间。从她出院回家,他就搬到次卧去了,说晚上孩子哭,他白天还要上班。她没跟他争。头几天他下班回来会先到主卧看一眼孩子,问一句,今天怎么样。她说,就那样。他说,那你注意休息。然后就回次卧。有几次她半夜喂奶,听见隔壁手机响,是短视频的声音,响一阵,又没了。

她妈也住在家里。本来她妈说,等出了月子就回去,她爸一个人在家饭都吃不上。她没留。她心里清楚,她妈在这儿的每一天,都是硬熬出来的。六十平出头的房子,两个大人一个孩子,再加她妈,转个身都碰着。她妈睡客厅沙发,白天把被子叠起来,晚上再铺开。她说过让她妈睡次卧,让她丈夫睡沙发。她妈说不用,你丈夫上班,睡不好不行。她没再说。

她不是没有委屈。只是这些天她太累了,连委屈都提不起劲来想。

那天上午她起来上厕所,经过客厅的时候,看见她妈正蹲在阳台上洗孩子的尿布。她妈背对着她,肩膀一耸一耸的,搓两下,停一下,再搓两下。她站了一会儿,没出声。

她妈回头看见她,说,你起来干什么,快回去躺着。

她说,我想走走。

她妈说,走什么走,月子里不能多站。

她没听,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。她妈叹了口气,把尿布晾好,擦了手过来,说,你脸色还是不好。她没接话,看着阳台上那一排小衣服小尿布,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她妈在这里,比她还像这个家的女主人。买菜做饭洗衣服带孩子,什么都干。而她丈夫,除了上班,就是回来问一句,今天怎么样。

她不是怪他。她只是越来越觉得,这个家里,她和她妈是一边的,她丈夫在另一边。他每天回来,像住旅馆,进门换鞋,吃饭看手机,吃完回房间。她妈给他盛饭,他说谢谢妈。她妈说,你吃你的。两个人客气得像刚认识。

她也不是没想过跟他说说。可每次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。她怕他说她矫情,说她月子里想太多。她更怕自己说着说着哭出来,哭完还是没人明白。

中午她妈做了鲫鱼汤,奶白的汤,上面浮着一点葱花。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喝。她妈在厨房收拾灶台,一边擦一边说,下午我把那个猪蹄炖上,你晚上喝。她说,妈,你也歇会儿。她妈说,我不累。

她丈夫从次卧出来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汤,说,妈,给我也盛一碗。她妈说,那是给丽丽下奶的。他说,我喝一碗没事。她妈没再说什么,给他盛了一碗。他端到茶几上,一边看手机一边喝。
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陌生。这个人和她结婚快两年,孩子刚出生,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了。

下午孩子又闹了一阵。她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,她妈在厨房剁猪蹄,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。她丈夫在次卧打电话,听不清说什么,只听见他笑了一声。她站在客厅中间,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她觉得自己像被钉在原地,哪儿也去不了。

后来孩子终于睡了。她妈从厨房出来,说,你去躺会儿,我看着他。她没动。她妈又说,去啊。她才慢慢走回主卧,躺下,眼睛却睁着。

她听见她妈在客厅里轻轻拍孩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她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头发里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可能是太累了,也可能是别的。

傍晚的时候,她丈夫从次卧出来,说,我出去买包烟。她妈说,家里有菜,你顺便带瓶酱油回来。他说,行。然后门响了一下,人走了。

她躺在床上,听着门关上的声音,心里忽然松了一下。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盼着他出门。他不在家,她反而能喘口气。

天快黑的时候,她听见厨房里有动静。她以为是她妈在做饭,就慢慢起身,想过去看看孩子。走到客厅,孩子还在小床里睡着,厨房的灯亮着,有切菜的声音。

她走过去。

厨房门半掩着。她看见她妈背对着门,站在灶台前,正在切姜。她丈夫站在她妈身后,离得很近。她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见她丈夫从背后伸过手,搂住了她妈的腰。

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。

她听见她丈夫的声音,低低的,贴在她妈耳边说,如果先认识的是你,我一定追你。

她妈手里的刀停住了。整个人僵在那里,脸一下子红到耳根。

她站在门口,手扶在门框上,指甲掐进木头里。她想喊,想冲进去,想把那锅汤掀翻。可她动不了。她只看见她妈的后背在发抖,看见她丈夫的手还搭在她妈腰上,没有松开。

过了几秒,她妈才猛地往前一躲,刀落在案板上,当的一声。她丈夫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才看见门口有人。

她的眼睛和他对上。

他脸上闪过一丝慌,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,说,你起来了?

她没说话。

她妈转过身,脸还是红的,眼睛不敢看她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说,丽丽,饭马上好。

她还是没说话。

她丈夫走过来,想扶她,说,你站这儿干什么,回去躺着。

她躲开他的手,声音很轻,轻得她自己都听不清,她说,你刚才干什么?

她丈夫愣了一下,说,我开玩笑的。

她看着他,说,你从背后搂我妈,是开玩笑?

她丈夫说,我就是那么一说,你别当真。

她妈站在灶台边,背对着他们,一句话也不说。厨房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响,热气扑在窗户上,白蒙蒙一片。

她忽然觉得恶心。不是身体上的恶心,是心里翻上来的那种。她看着他,又看着她妈,说,妈,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?

她妈没回头,只说,丽丽,你先去躺着。

她说,我不躺。

她丈夫说,你干什么啊,我不就开个玩笑吗,别这么小气好不好?

她盯着他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说,我小气?你搂着我妈说那种话,你说我小气?

她丈夫说,我都说了是开玩笑,你还想怎么样?

她没再看他。她转过身,往客厅走。孩子还在小床里睡着,小脸皱巴巴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她站在小床边,手抖得厉害。

她丈夫跟出来,说,你听我解释行不行?

她说,我现在就去找。

她丈夫说,你找谁?

她没回答。她拿起沙发上的外套,披在身上,往门口走。

她妈从厨房追出来,说,丽丽,你干什么去?你还在月子里,不能出门。

她没回头。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

她听见她丈夫在后面说,你让她去,她爱找谁找谁。

她拉开门,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。她穿着拖鞋,站在门口,眼泪被风吹得冰凉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风灌进来的时候,她脑子里其实是空白的。

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白,是太多东西一下子涌上来,挤得满满当当,反而什么都抓不住。她想起结婚那天,她妈牵着她的手,把她交到他手里,说,你要对她好。他当时点头,说,妈你放心。

她想起怀孕三个月的时候,她孕吐得厉害,她妈连夜坐火车过来,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系上围裙,说,我给你熬点粥。他在旁边站着,笑,说,还是妈疼你。

她想起孩子出生那天,他在产房外面,看见她出来,第一句话是,辛苦了。她那时候还觉得,虽然他笨手笨脚,连换尿布都要学半天,但心里是有这个家的。

可刚才在厨房里,他搂着她妈的腰,贴在她耳边说话的样子,像一根针,一下子把那些好都扎破了。

她站在门口,脚底下是冰凉的瓷砖,风从裤腿往上钻,钻得她膝盖发疼。她才想起来,自己还在月子里,医生说不能着凉,不能吹风,要好好躺着。她妈每天念叨八遍,让她别站着,别坐着,多躺躺。

可她现在就站在风口里,一点都不觉得冷。或者说,心里的冷,比身上的冷更甚。

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是她妈追过来了。

丽丽,你先把门关上。她妈的声音在发抖,你这样吹着,以后要落毛病的。

她没动。

她听见她丈夫在客厅里,声音带着点不耐烦,说,你管她干什么,让她去,她就是被惯坏了,一点小事就闹得天翻地覆。

小事。

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
原来从背后搂着丈母娘,说要是先认识就追你,是小事。原来她亲眼看见、亲耳听见的那些,在他嘴里,就是一句开玩笑,就是一点小事。

她慢慢转过身。

她妈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围裙还没摘,头发有点乱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刚才吓的,还是现在急的。看见她转身,她妈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
她看着她妈,说,妈,你告诉我,他刚才说的那句话,是开玩笑吗?

她妈躲开她的眼睛,低下头,手攥着围裙的边角,攥得指节都发白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妈才说,丽丽,你先把门关上,有话进屋说。

我就问你,是不是开玩笑?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她自己的。

她妈没说话。

她又问,他搂你腰的时候,你觉得是开玩笑吗?

她妈还是没说话。可她看见她妈的肩膀抖了一下,眼泪吧嗒一下掉在地板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。

她忽然就不忍心问了。

她知道她妈是什么样的人。四十出头,一辈子本本分分,跟她爸过了二十多年,连句重话都很少跟人说。现在被自己的女婿这么对待,她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,可她还要顾着她,顾着这个家的脸面,顾着不让外人看笑话。

她妈这一辈子,都在顾着别人。

她伸手,把门关上了。

风一下子被挡在外面,屋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安静。可那种安静不一样了,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,喘不过气来。

她丈夫坐在沙发上,看见她关了门,以为她服软了,往沙发背上一靠,说,早这样不就完了,多大点事啊,闹来闹去的,也不怕邻居听见笑话。

她看着他,说,你觉得是笑话?

他说,我不是说了吗,开玩笑的。

什么叫开玩笑?她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沙发前面,盯着他的眼睛,你告诉我,什么程度的玩笑,是可以从背后搂我妈的腰,凑到她耳边说那种话的?

他被她问得有点慌,眼神闪了一下,说,我就是……就是随口那么一说,看妈每天做饭挺辛苦的,逗她一下。

逗她一下?她笑了一声,眼泪却掉了下来,你逗人的方式,是从背后搂人家腰?你跟你同事开玩笑,也这么搂?你跟你朋友开玩笑,也凑到人家耳边说我要是先认识你一定追你?

他说,那能一样吗,那是外人。

那是我妈!她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,又猛地压下去,怕吵醒里屋的孩子,那是生我养我的妈,你管这叫不是外人?
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她妈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听见她喊,她妈走过来,拉了拉她的胳膊,说,丽丽,你小声点,别吓着孩子。

她甩开她妈的手,说,妈,你别拉我。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。他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,这日子没法过了。

没法过就没法过。她丈夫腾地一下站起来,语气也硬了,我不就是开个玩笑吗,你至于吗?结婚这么久,我对你怎么样,你心里没数吗?我每天上班赚钱,回来还帮着带孩子,我哪点对不起你了?就因为这么一句话,你就要跟我离婚?
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

原来在他心里,只要他平时对她还不错,只要他上班赚钱,只要他没做更出格的事,那他说什么、做什么,都可以被原谅。原来边界这种东西,在他那里,是可以随便踩的。

她想起怀孕的时候,他跟公司里的女同事聊天,聊到半夜,被她发现了,他也是这么说的,我就是开玩笑的,你别这么小气。那时候她信了,或者说,她愿意信。她想着,孩子都快出生了,别为这点事闹得不愉快。

可现在她才明白,有些玩笑,开着开着,就没边了。

她说,是,你是没做更出格的事。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,做的那个动作,已经够恶心的了。你别拿开玩笑当挡箭牌,也别拿我小气当理由。你自己心里清楚,你说那句话的时候,到底是怎么想的。

我怎么想的?他梗着脖子,我什么都没想,就是随口一说。

随口一说?她摇了摇头,行,那我问你,要是我爸从背后搂着我,跟我说,要是先认识我,一定追我,你觉得是开玩笑吗?

他愣了一下,说,那能一样吗?那是你爸。

那你妈呢?她盯着他,要是你儿子以后娶了媳妇,你儿子的媳妇的丈夫,从背后搂着你老婆,说那种话,你也觉得是开玩笑?

你胡说八道什么!他脸一下子涨红了,那是我妈!

对,那是你妈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,那我妈就不是妈了?

他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来,站在那里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
她妈一直站在旁边,低着头,眼泪不停地掉。听见她问这句话,她妈终于忍不住了,捂着脸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
丽丽,你别说了。她妈一边哭一边说,是妈不好,妈不该来照顾你,要是妈不来,就没这些事了。

她心里一酸。

她最不想看见的,就是她妈自责。这事明明错的不是她妈,是那个管不住自己嘴、管不住自己手的人。可她妈第一反应,还是怪自己。

她走过去,抱住她妈。她妈比她矮一点,肩膀很瘦,抱在手里,骨头硌得慌。她想起小时候,她受了委屈,也是这样扑进她妈怀里,她妈抱着她,拍着她的背,说,没事,有妈在。

可现在,她妈在她怀里哭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
妈,不怪你。她拍着她妈的背,声音也哽咽了,跟你没关系,是他的错。

她丈夫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母女俩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语气软了一点,说,行了,妈,你别哭了,是我不对,我不该乱开玩笑,我给你道歉,行了吧?

她妈没说话,只是哭。

他又看向她,说,丽丽,我都道歉了,你还想怎么样?我以后不开这种玩笑了,行不行?

她松开她妈,转过身,看着他。

你道歉,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,还是因为我闹了,你没办法了,才不得不道歉?她问。

他说,我真知道错了。

真知道错了?她笑了一下,那你刚才在厨房里,说那句话的时候,怎么不知道错?你搂着我妈腰的时候,怎么不知道错?我刚问你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你错了,反而说我小气,说我小题大做?

他说,我那不是……那不是怕你生气吗,就想着先糊弄过去。

糊弄?她看着他,原来在你心里,这种事,是可以糊弄过去的?

他不说话了。
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孩子在里屋哼唧了一声,像是要醒。她妈赶紧擦了擦眼泪,说,我去看看孩子。说完,就往主卧走,走得很快,像是要逃开这里。

她看着她妈的背影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她知道,她妈不是不想帮她,也不是不生气。她妈只是怕,怕这事闹大了,她的婚姻就真的完了。怕别人说三道四,说丈母娘和女婿不清不楚。怕她以后带着孩子,日子不好过。

她妈这一辈子,都在为别人活。为她活,为她爸活,为这个家活。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。

她丈夫站在原地,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。

她慢慢走到沙发边,坐下。头有点晕,可能是刚才站久了,也可能是风吹的,也可能是气的。她伸手,按了按太阳穴。

你过来。她说。

他愣了一下,慢慢走过来,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

她看着他,说,我们结婚快两年了。

他点头,嗯。

这两年里,我有没有跟你说过,我讨厌什么?她问。

他想了想,说,你讨厌我抽烟,讨厌我熬夜打游戏,讨厌我袜子乱扔。

还有呢?她问。

还有……他挠了挠头,还有你讨厌我跟别的女人走太近。

对。她看着他,我跟你说过不止一次,我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。我不管你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,只要你让我觉得不舒服了,那就是你的问题,不是我的问题。

他说,我知道,可那是你妈,又不是别人。

我妈就更不行了。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我妈是长辈,是你丈母娘,是你应该尊重的人。你刚才做的那些事,说的那些话,不是开玩笑,是不尊重,是越界,是耍流氓。

你别说得这么难听行不行?他皱起眉,什么叫耍流氓,我又没对她怎么样。

没怎么样?她看着他,那你告诉我,要怎么样才算怎么样?非要等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,才算有事吗?

他说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

那你是什么意思?她追问,你从背后搂她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你说那句话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你敢说,你那一刻,一点别的念头都没有吗?

他的眼神又开始躲闪,说,我……我就是随口一说,真没别的意思。

随口一说。她重复了一遍,行,就算你是随口一说。那你为什么要凑到她耳边说?为什么要搂着她的腰说?你站在旁边说不行吗?隔着三米远说不行吗?

他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
她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最后一点希望,也慢慢灭了。

她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,他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他很腼腆,跟她说话都不敢抬头,连牵她的手,都要犹豫半天。她那时候觉得,这样的男人,老实,靠谱,不会花言巧语,也不会在外面乱来。

可她忘了,人是会变的。

或者说,她从来就没真正看清过他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刚生了孩子,还带着点浮肿,手腕上因为抱孩子,已经磨出了茧子。她想起这十几天的月子,她每天睡不好觉,孩子一哭就要起来喂奶,换尿布,腰疼得直不起来。他呢,每天下班回来,逗两下孩子,就喊累,往次卧一躺,玩手机,打游戏。

她不是没怨过。可她想着,他上班也不容易,家里房贷车贷都压在他身上,她体谅他。

可她的体谅,换来了什么?

换来了他在厨房里,从背后搂着她妈,说那句恶心的话。

丽丽。他见她一直不说话,又开口,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,我真的知道错了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行不行?我以后再也不敢了,我保证。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你保证?她问,你拿什么保证?

他说,我……我以后再也不跟妈开这种玩笑了,我跟她保持距离,行不行?

保持距离?她笑了一下,怎么保持距离?她是我妈,是来照顾我坐月子的,你让她现在就走?还是让你自己搬出去?

他说,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就是说,我以后注意分寸。

分寸?她摇了摇头,你要是有分寸,就不会做出今天这种事。一个真正有分寸的人,根本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。

他不说话了。

她站起身,往主卧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,说,你今晚睡次卧吧。我现在不想看见你。

说完,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孩子已经醒了,睁着眼睛,小胳膊小腿乱蹬。她妈正坐在床边,给孩子换尿布,看见她进来,赶紧擦了擦眼睛,说,你怎么进来了,快躺下。

她没说话,走到床边,坐下,看着孩子。

孩子很小,皱巴巴的,像个小老头。可他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,是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。她一想到,这个孩子以后要在一个没有爸爸的家庭里长大,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
可她更不能忍。

她不能忍自己的丈夫,对她妈做出那种事,说那种话。她不能忍自己的婚姻,从一开始就带着这么一根刺。她更不能忍,以后每天对着他,都要想起今天在厨房里看到的那一幕。

那样的日子,她一天都过不下去。

丽丽。她妈把孩子抱起来,递给她,说,孩子饿了,你喂喂他。

她接过孩子,抱在怀里。孩子小小的,软软的,身上有一股奶香味。他凑到她怀里,找着乳头,用力地吸了起来。她看着孩子的小脸,眼泪又掉了下来,滴在孩子的头发上。

她妈坐在旁边,看着她,叹了口气,说,丽丽,你别想太多了,对身体不好。

她抬起头,看着她妈,说,妈,你受委屈了。

她妈愣了一下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妈别过脸,说,我没事,我一个老太婆,受点委屈算什么。只要你好好的,孩子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

她看着她妈,心里更难受了。

都这个时候了,她妈想的还是她。

妈,这事不怪你。她伸手,握住她妈的手,真的不怪你。是他的问题,是他没有边界感,是他不尊重你。你别往心里去,也别觉得是自己的错。

她妈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她又说,妈,你别怕。有我在呢。不管怎么样,我都不会让你受委屈的。

她妈看着她,嘴唇抖了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妈才说,丽丽,那你……你真打算跟他离婚啊?

她抱着孩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
其实刚才在门口,她说“我现在就去找”的时候,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去找谁。她只是太生气了,太难受了,她想找个人说说,想找个人给她做主,想让他知道,这事不是一句开玩笑就能揭过去的。

可真要离婚吗?

她看着怀里的孩子,心里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孩子才十二天,这么小,就要没有爸爸了吗?

可要是不离婚,她以后该怎么面对他?该怎么面对她妈?每次看见他,她都会想起今天在厨房里的那一幕,想起他搂着她妈的腰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。那样的日子,想想都觉得窒息。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
她抬起头,看着她妈,说,妈,我现在还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他必须给我一个说法,给你一个说法。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。

她妈点了点头,说,嗯,你说的对。

说完,她妈又低下头,给孩子掖了掖被子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孩子吃奶的声音,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
她抱着孩子,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
她想起刚才在客厅里,他说的那些话。他说他是开玩笑的,说她小气,说她小题大做。可她心里清楚,那不是玩笑。

真正的玩笑,是不会让当事人觉得不舒服的。真正的玩笑,是双方都觉得好笑的。

可刚才在厨房里,她妈僵在那里,刀都停了,脸一下子红到耳根,浑身都在发抖。那不是好笑,那是害怕,是羞耻,是不知所措。

他不是在开玩笑,他是在借着开玩笑的名义,做他想做的事,说他想说的话。万一她妈没拒绝,万一她妈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,那会怎么样?

她不敢想。

她只觉得一阵恶心。

妈。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刚才……刚才他那样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喊?为什么不推开他?

她妈愣了一下,脸一下子又红了。她妈低下头,手攥着床单,攥得紧紧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妈才小声说,我……我当时懵了,我没想到他会……会那样。我要是喊出来,万一被你听见了,你该多难受啊。我想着,赶紧躲开就完了,谁知道你正好过来了。

她看着她妈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原来她妈第一反应,不是自己受了委屈,而是怕她难受,怕她知道了生气。

她伸手,抱住她妈,带着孩子一起。孩子在她们中间,哼唧了一声,继续吃着奶。

妈,对不起。她趴在她妈肩膀上,小声说,是我不好,是我没选对人,让你受委屈了。

她妈拍着她的背,说,傻孩子,说什么呢。跟你没关系。是他自己不懂事,是他的错。

母女俩抱着,哭了一会儿。

孩子吃饱了,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她把孩子放在小床上,盖好被子。她妈站起来,说,我去把饭做好,你吃点东西。月子里不能饿肚子。

她点了点头,说,嗯。

她妈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回头,说,丽丽,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妈都支持你。你别顾虑我,也别顾虑别人。你自己觉得怎么舒服,就怎么来。

说完,她妈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她坐在床边,看着她妈的背影,心里一阵暖流涌上来,又一阵酸。

她知道,她妈说这话,是下了多大的决心。她妈一辈子都怕事,都怕别人说闲话,可现在,为了她,她妈愿意站在她这边。

她低下头,看着熟睡的孩子,心里慢慢有了主意。

不管离不离婚,这事都不能就这么算了。她必须让他知道,什么叫边界,什么叫尊重。她不能让她妈白受这个委屈。

她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。

最终,她还是按下了拨号键。

电话响了三声,那边接了起来,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,喂,丽丽啊,怎么了?孩子乖不乖?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?

她听见那个声音,鼻子一酸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爸。她叫了一声,声音哽咽了,我有件事,想跟你说。
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
爸,你怎么不说话?

丽丽,你哭了?她爸的声音沉下来,出什么事了?你慢慢说,别急,爸在呢。

她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屋里很静,孩子在小床上睡得安稳,呼吸轻轻的。她一只手握着手机,另一只手攥着被角,指节发白。

爸,我……她刚开口,眼泪又涌出来。她怕自己说不清楚,又怕说出来以后,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她爸没有催,只在电话里等着,呼吸声一下一下传过来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,爸,今天他在厨房里,从后面搂住我妈,还说了一句特别不要脸的话。

电话那头又静了一秒。

你说什么?她爸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她把事情说了一遍。说得很慢,说得很清楚。从她走到厨房门口,看见她妈僵在那里,听见他说“如果先认识的是你,我一定追你”,到她冲进去,到他说只是开玩笑,别小气。

她爸一直没打断她。

等她说完,她爸才问,你妈呢?你妈怎么样?

我妈一直在哭。她说她当时懵了,怕我听见难受,没敢喊。她说着,鼻子又酸了,爸,我妈不是那种人,你知道的。她真的吓坏了。

我知道。她爸说,我知道你妈是什么人。

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。她爸平时不怎么抽烟,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点一根。过了几秒,她爸说,丽丽,你现在别哭,月子里不能哭坏了眼睛。这事爸知道了,爸明天一早就过去。

爸,你别冲动。她忽然有点怕,怕她爸来了以后,两个人打起来,怕事情闹得更大。

我不冲动。她爸说,我就是过去看看你,看看你妈,也问问他,到底想干什么。

她没说话。

她爸又说,你今晚好好休息,孩子还要吃奶。天大的事,等爸过去再说。你妈要是睡不好,你让她也躺会儿。别都熬着。

嗯。她应了一声。

挂电话前,她爸顿了顿,说,丽丽,你做得对。这事不能听他说一句开玩笑就过去。爸给你做主。

她挂了电话,坐在床边,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。
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孩子,孩子还在睡,小脸粉粉的,嘴巴偶尔动一下。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,心里一阵阵发紧。

她不知道爸来了以后会怎么样。她只知道,爸平时脾气不算爆,但最见不得她妈受委屈。这些年,她妈跟着她爸,没享过什么大福,家里家外都是她妈在操持。她爸嘴上不说,心里有数。

现在,他女婿,在他女儿坐月子的时候,在他家厨房里,对他老婆动手动脚,还说那种话。

她爸能咽得下这口气吗?

她不敢想。

她站起来,轻手轻脚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一条缝。客厅的灯已经关了,次卧的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。他还没睡。

她看了一眼,又把门轻轻合上。

她不想见他。至少今晚不想。

她回到床上,侧身躺着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厨房里那一幕,一会儿是她妈红透的脸,一会儿是她爸在电话里说的那句“爸给你做主”。

后来,她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再醒来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她听见外面有动静,像是她妈在厨房里忙活。她坐起来,觉得头有点沉,眼睛也肿得厉害。

孩子醒了,小声哼着。她抱起来喂奶。

喂完奶,她妈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汤,眼睛也是肿的。

丽丽,把汤喝了。她妈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你爸说他一早就过来。

她点了点头,问,妈,你昨晚睡了吗?

她妈摇摇头,没说话。

她看着她妈,心里发酸。她妈肯定一晚上没怎么睡,眼睛下面乌青乌青的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神。

妈,你坐会儿。她说。

她妈在床边坐下,叹了口气,说,丽丽,你爸那脾气,来了以后,我怕他……

怕他什么?

怕他动手。她妈小声说,你爸平时不这样,可这事……他肯定受不了。

她没说话。她知道她妈说的是实话。

她爸到的时候,快八点。

她听见门铃响,心里一紧。她妈站起来,说,我去开门。

她抱着孩子,坐在床上,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

门开了,她爸的声音传进来,丽丽呢?

在屋里。她妈说。

接着是换鞋的声音,脚步声往主卧这边来。她爸推门进来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孩子,脸色很沉。

丽丽,你没事吧?

没事。她摇摇头,爸,你别太生气。

她爸没接这话,转身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,说,把他叫出来。

她妈站在一边,有点无措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次卧的门。

次卧的门开了。

他走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也皱巴巴的,像是没睡好。他看见她爸,脚步顿了一下,叫了声,爸。

她爸没应。
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
她爸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你昨天在厨房里,干什么了?

他站在那儿,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裤缝,说,爸,我……我没干什么,就是跟妈开了个玩笑。

什么玩笑?她爸盯着他,你再说一遍,什么玩笑?
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她爸说,你说不出口,我替你说。你从后面搂着你丈母娘,说要是先认识她,你一定追她。是不是?

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爸,我……

是不是?她爸又问了一遍,声音大了一些。

是。他低下头,可我真的就是随口一说,没别的意思。我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,脑子一热,就……

就什么?她爸打断他,你脑子一热,就搂你丈母娘?你脑子再热一点,还想干什么?

他猛地抬头,说,爸,你这话什么意思?我真没那个想法!我就是嘴上没把门,开个玩笑,我知道错了,我道歉还不行吗?

她爸冷笑了一声,道歉?你跟你丈母娘说那种话,做那种事,一句道歉就完了?你让你妈以后怎么面对你?你让丽丽怎么面对你?

他站在那里,脸一阵红一阵白,说不出话来。

她妈站在厨房门口,一直没说话。她看见她妈的手在抖,嘴唇也抿得紧紧的。

她抱着孩子,走到客厅,说,爸,你别气坏了身子。

她爸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他,说,今天当着你妈、丽丽的面,你给我说清楚。你到底想干什么?这个家你还要不要?
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,爸,我知道错了。我没想破坏这个家,我真的就是一时糊涂。我保证,以后绝对不会有这种事,我跟妈保持距离,我改。

她爸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她站在那儿,心里突然很静。

她听见他说“我改”,听见他说“保证”,可她一点都不信。

因为从头到尾,他都在说自己是“一时糊涂”“随口一说”“没那个意思”。他没有真正承认,他那样做,是对她妈的冒犯,是对她的背叛,是对这个家的不尊重。

他只是在想办法把这件事糊弄过去。

她看着她爸紧皱的眉头,看着她妈低垂的眼睛,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。

她忽然觉得,自己不能再等了。

爸。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我想好了。不管他怎么说,这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
她爸看向她。

她说,我不是非要离婚,但我不能让他觉得,这种事道个歉就能过去。我要他搬出去住一段时间。我要他当着你们的面,给我妈正式道歉。我也要他自己想清楚,他到底把这个家当什么。

她说完,客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
她妈抬起头,看着她,眼里有泪光。

她爸点了点头,说,行。就按你说的办。

他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说了一句,丽丽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

她没看他,转身回了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