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烟雾从堂屋的门里往外走,走到门槛上就散了。炉子烧的是煤核,一天两簸箕。
一九九二年,郗长山六十三岁,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,膝盖上搁着一只风箱。风箱是榆木的,两头包着铁皮,侧面一条拉杆,杆头是个磨得发亮的木把手。他左边那半边眉毛被火星烧掉过,一半有,一半没有。
院子在街梢头。堂屋当中砌着炉子,炉子上接两条风管,风管是牛皮缝的。院子里堆着十几只等着修的风箱,摞在墙根。
加代这天来取一只风箱。
“郗师傅。”
“加代。”郗长山把手里的风箱翻了个面,“你那车上的货卸完了。”
“卸完了。”加代说,“八六年那回,我把借来的风箱弄坏了。”
“你把风板捅裂了。”
“捅裂了。”加代说,“人家第二天要用,我夜里来的。”
“夜里来的。”郗长山说,“你站在门口不敢进来。”
“我怕你骂我。”
“骂你干什么。”郗长山说,“风箱跟人一样,气要顺。板裂了换个板,气不顺了才难弄。”
“你那天没要钱。”
“没要。”郗长山说,“一块板八毛钱,我抽屉里还有六块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干什么。”郗长山说,“会修风箱的人,这条街上就我一个了。”
“你这箱子修了多少只。”
“四十年,一千多只。”郗长山说,“箱子好坏不看木头,看毛。毛塞得松,风就散,毛塞得紧,火就冲。”
“毛你从哪儿弄。”
“鸡毛。”郗长山说,“谁家杀鸡我都要。一年攒一麻袋。”
“郗师傅,你一天能修几只。”
“一只。”郗长山说,“慢的一天半只。”
“那你这十几只箱子,修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修到哪儿算哪儿。”郗长山说,“箱子是这个院子里的活,我住一天,就修一天。”
街口那边过来两个人,前头那个穿一件米色的夹克,手里夹着一个皮包。富春阳四十四岁,从外面来的,上个月到的这条街,把街梢头这一片的门面和院子问了个遍。
“郗师傅。”
“富老板。”
“这片下个月要拆。”富春阳说,“院里这些箱子,你早点挪。”
“拆。”
“四间铺面我全签了。”富春阳说,“下个月一起动工。”
“这院子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院子是你的。”富春阳说,“街是大家的。”
“那拆什么。”
“现在谁还用风箱。”富春阳说,“你修一年,修几只。”
“一年四十来只。”
“四十来只。”富春阳说,“一只挣多少。”
“一只挣两块到五块。”
“你一年挣不到两百。”富春阳说,“我这几条街上一个月收租子三千二。”
郗长山没说话。他抬手在左边眉毛上抹了一下,那半边是光的。
加代往前站了半步。
“富老板。”他说,“他这院子在街梢头,不挡道。”
“我不看挡不挡道。”
“你这四间铺面按什么价签的。”
“一间一千八。”富春阳说,“一年一签。”
“一千八里,算不算墙。”
“算门脸。”富春阳说,“墙是人家的,门脸是他的。”
“你这一千八,是房地一起还是光房子。”
“光房子。”富春阳说。
“地呢。”
“地到时候说。”富春阳说。
“到时候是什么时候。”
“动工那天。”
富春阳上下看了加代一眼。
“这院子下个月就空了。”富春阳说,“你这破箱子往哪儿搁?”
加代没接这句。他手里端着一碗凉水,把碗端平了,一口没喝。
那天下午,富春阳在街口一间屋里摆了张桌子,把街梢头四间铺面的房主请了来,一份一份签。签到最后一份,他数出八百块定钱,摆在桌上。
“房主在这儿。”富春阳说,“钱在这儿。”
“富老板。”加代说,“这四间铺面,你签的是房子。”
“房子够了。”富春阳说,“房子底下的地,到时候一起说。”
“地归谁,你问过没有。”
“地问谁。”富春阳说,“这条街上,谁手里有房,谁手里就有地。”
“不是这么个理。”
“你哪个单位的。”
“我没单位。”加代说。
“那你说不上话。”富春阳说,“签了的都签了,钱也点了。”
那天夜里,郗长山把加代拽到院子里。
“加代,你别管。”
“郗师傅。”
“我六十三了。”郗长山说,“这院子我住了四十一年。你这一管,我下个月就得搬出去。”
“他四间铺面都签了。”
“签了就签了。”郗长山说,“我这一间院子不卖,他能把我怎么着。”
“他把街上的东西都清了,剩下你这一间,你出不来进不去。”
“出不来我不出。”郗长山说,“我修我的风箱。”
“你的风箱没人来取了呢。”
“有人来取。”郗长山说,“我修了四十年,这条街上谁家的锅台响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加代,你还有你的事。”郗长山说。
“我这事就是这事。”
“你带了几个兄弟。”
“四个。”加代说。
“他手里有多少人。”
“六十来个。”加代说,“他雇的都是外头来的,一天十块钱。”
“那你还管。”
“我管的是他签的那几张纸。”加代说。
第二天早上,院门口的东西被清了。
清的是院门口那两排矮凳、一辆旧三轮、一摞劈好的柴。柴散了一地,矮凳有一条腿折了。院门口那块地方空出来,铺了一层碎石子。
“富老板。”郗长山站在门口。
“门口这几样东西,占道。”富春阳说。
“门口是我扫的。”
“你扫的是公家的道。”富春阳说,“石子是我铺的,往后谁也别在这儿搁东西。”
“那两排凳子,是给来取箱子的人坐的。”
“来取箱子的人,往后不用来。”富春阳说,“这片下个月就空了。”
加代第二天去了街上。
那条线是从街口到街梢头,一共八百多步。加代走了三趟。
第一趟,他从街口走进去,四间铺面,中间那两间是卖面的和修车的,都还开着门。第二趟,他站在街梢头,数了数院墙上的砖,又数了数街上走得动的老住户,十七家。第三趟,他去了街口那间签字的屋,在门外头等了一个钟头。
“这位师傅。”加代拦住中间那个房主。
“找谁。”
“我姓加代。”
“加代。”那房主看了看他,“你是替郗长山说话的。”
“我问一句。”加代说,“这四间铺面的地契,在你手里吗。”
“地契不在我手里。”那房主说,“我这间铺子,是租的郗家老院的东墙搭出来的。”
“搭出来的。”
“搭了三十年。”房主说,“我每个月给郗家五块钱,算搭墙的钱。”
“这四间铺面,租了多久了。”
“我三十一年。”房主说。
“他这间呢。”
“他二十七年。”房主说,“那边那间二十九年。”
“三十年往上的铺子,说拆就拆。”
“签了的。”房主说,“签了的没法改。”
“这个富老板知道吗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房主说,“他只看门脸。”
“你签的那一份,写没写墙。”
“写的是门脸三尺。”房主说,“三尺以外没写。”
“东墙多高。”
“一丈二。”房主说,“三尺和丈二,差着九尺。”
马三在街口等着。马三在加代身边跑腿,嘴碎,谁家的铺子归谁,他数得清。
“哥,四间铺面,三间的墙是郗家老院的。”马三说。
第三天下午,富春阳的人把郗长山那只修好的风箱抬走了。
风箱是前一天刚修好的,摆在堂屋门口。两个人抬着它出了院门,往道边一放。道边是刚铺的碎石子,风箱一下去,木头底座磕在石头上,一头的铁皮翘了起来。两条风管从风箱上扯下来,一条掉在道上,一条挂在一只铁环上。
“这只箱子占堂屋门口。”抬箱子的人说。
“它今天下午就取走。”郗长山说。
“今天下午取走也占。”那人说,“富老板说了,院里的东西都得清出来。”
“这是我修的东西。”
“修的东西也算东西。”那人说,“你的院子下个月没了,箱子搁哪儿。”
郗长山走到道边,蹲下去。左边那半截没有毛的眉毛对着箱口,灰扑在那块光皮上。
他把风箱上的木屑往一块儿收,收不起来。他伸手把风箱侧面的小盖板抽开,从里头往外掏。里头塞的是鸡毛,一层一层塞满了,管风量。他把鸡毛一把一把掏出来,摊在道边的石子上,一根一根拣。好的搁在左边,黑的、断的、沾了水的,搁在右边。
那天风大,拣出来的好毛被吹跑了几根。
“郗师傅。”加代走过来,“风管我给你捡回来了。”
“断了一条。”
“这条还挂得住。”
“挂不住。”郗长山说,“皮子糟了,接上去也漏风。”
加代把那只风箱从道边抱起来,六十多斤,抱不动,就翻了个面,拖着往院里走。他拖着走了三十几步,进了院门,把风箱放在炉子跟前。
“你抬它干什么。”郗长山说。
“它该在这儿。”加代说。
“它该在这儿。”郗长山说,“炉子跟前这么点地方,你放下去,我就得拉。”
“那就拉。”
郗长山从他背后走过去,蹲在炉子跟前。地上摊着那条断了的风管,牛皮的口子上翻着一圈毛。他把另一条好的从炉子上解下来,两条并在一处对着比了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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