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一位年过九旬的老中医,姓周,街坊都喊他周先生。

他那间铺子藏在老居民楼一层,门脸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,门口常年搁着个蜂窝煤炉子,上面坐着搪瓷缸,咕嘟咕嘟冒热气,满屋子都是陈年药柜的苦香。

上回我腰疼得直不起来,去医院拍了片子,大夫说腰椎间盘突出,开了两盒膏药打发我走。

贴了五天,皮肤过敏,痒得整宿睡不着,挠得后背一道道血印子。

邻居张婶拽着我胳膊说,你去找周先生捏捏,他手上有准头。

周先生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袖口磨出毛边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,指尖搭在我手腕上,闭眼沉默了两分钟。

铺子外面有小孩拍皮球,砰砰砰砸在水泥地上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你这是秋燥加上搬重物闪了筋,跟骨头没关系。 ”他松开手,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包,“三块钱一包,回去拿开水冲,喝两天。 ”
我掏手机要扫码,他摆摆手,指了指墙上贴的塑封二维码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
“扫那个,别转多了,三块就三块。 ”
我愣在那儿,医院挂号费都十五了。

他端起搪瓷缸抿了口茶,茶叶梗子在杯底打转,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茉莉花茶,九块九一袋能喝俩月。

“周先生,您这岁数该享福了,还天天坐诊? ”我随口问了一句。

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,缸底磕出脆响。

“享福? 我要是天天躺着琢磨哪儿有病,早躺进棺材了。 人这身子骨,你越怕它越来事。 ”
这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,直到上个月发生那档子事,我才咂摸出味道来。

我表姐刘红,四十二岁,在城南菜市场卖干货,木耳香菇黄花菜,摊子不大,一年到头手上全是裂口,贴满创可贴。

她男人赵大强开货车跑长途,一个月回来两三趟,每次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,袜子一脱,脚臭得满屋窜,表姐还得端洗脚水。

赵大强有个毛病,胃疼。

疼了七八年,从没正经瞧过,药店买盒奥美拉唑,吞两粒压下去接着跑车。

今年开春疼得勤了,有回在高速服务区吐了一地,同车司机老孙劝他去医院查查,他抹抹嘴说老毛病,喝口热水就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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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姐急得嘴上起泡,干货摊一天流水才二百来块,儿子赵小磊在县城读高二,每月生活费一千五,房租水电八百,赵大强车贷还有十个月要还,每月三千二。

她掰着手指头算,去市医院做个胃镜加活检,少说一千五,这钱从哪儿挤?

赵大强他爹赵老栓,七十三了,住在乡下老宅,每月养老金一百八十九块,买降压药都不够。

老头听说儿子胃不好,从柜子底翻出个偏方,说是癞蛤蟆晒干磨粉冲水喝,能治胃病。

赵大强真喝了,喝完吐得更厉害,表姐气得把剩下的蛤蟆粉全倒进灶膛里,火苗子蹿起来,映得她满脸通红。

“你爸老糊涂你也糊涂? ”表姐声音劈了叉,手指头戳在赵大强脑门上,“明天就去医院,不去就离婚。 ”
赵大强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灰掉在鞋面上也不弹。

“查出来又怎样? 万一是那个病,治得起吗? 小磊明年高考,钱得留给他。 ”
表姐眼泪唰地下来,转身去厨房剁白菜,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响,剁得白菜末子四处飞溅。

第二天赵大强没去医院,又接了趟去云南的活,来回五天,运费两千八。

临走前表姐往他包里塞了五百块钱,叮嘱他到了云南找个小诊所看看,别硬扛。

赵大强把钱揣进贴身口袋,发动了那辆二手解放牌货车,排气管突突冒黑烟,消失在巷子口。

表姐那五天照常出摊,木耳称得足足的,老主顾来买香菇,她还多抓一把塞进袋子。

晚上收摊回家,给赵大强发视频,那头总是挂断,回一句“开车呢”。

第五天晚上,视频打过去,接的是老孙,背景是医院走廊,白炽灯管嗡嗡响。

“嫂子,大强哥在曲靖医院,胃出血,刚抢救过来。 ”老孙声音发虚,“医生让做病理,说情况不太好。 ”
表姐手里的搪瓷碗哐当掉在地上,剩的半碗面条洒了一地,汤水漫过地砖缝,她赤脚踩在上面,脚趾头蜷着,整个人钉在原地没动。

赵大强在曲靖住了八天院,花了六千四,老孙垫了三千。

病理结果出来那天,表姐坐了一夜硬座赶过去,绿皮车车厢里泡面味脚臭味混在一起,她一口水没喝,嘴唇干得起白皮。

医生办公室门关着,表姐隔着玻璃看见赵大强坐在椅子上,背驼着,比上次回家又瘦了一圈,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。

医生指着片子说什么,赵大强点头,表姐推门进去,正好听见一句“低分化腺癌,建议尽快手术”。

表姐腿一软,膝盖磕在门框上,闷响一声。

赵大强回头看她,咧嘴笑了笑,牙上还沾着早上喝的米汤渍。

“没事,早期,切了就好。 ”
手术费要八万。

表姐把干货摊盘给了隔壁摊位,转了四万三,又找娘家哥哥借了两万,赵老栓把棺材本一万二取出来,用报纸包着送到医院,报纸上还沾着柜子里的樟脑丸味儿。

凑了七万五,还差五千,表姐坐在医院楼梯间里,手机通讯录翻了三遍,最后打给了我。

“小妹,姐实在张不开嘴,可你姐夫这刀不能不挨。 ”表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。

我转了五千过去,顺手把这事跟周先生提了一嘴。

那天我去他铺子里拿第二副药,腰已经不疼了,就是还想听他唠两句。

周先生正给一个老太太号脉,老太太絮絮叨叨说自己心口疼,怀疑是冠心病,儿子给买了速效救心丸随身揣着。

周先生松开手,从眼镜上方看老太太一眼。

“你那是胃胀气顶的,少吃点红薯,别老想着心脏病,想多了真能想出病来。 ”
老太太走了以后,周先生把药柜抽屉挨个推回去,木头轨道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
他转过身看着我,眼角的皱纹堆成褶子,眼珠却清亮得不像九十岁的人。

“你刚说你表姐夫那事,我跟你讲,人最怕的就是自己吓自己。 我看了七十年病,十个人里头有八个,病不大,吓得不轻。 本来是个小疙瘩,天天摸天天想,硬是给想大了。 ”
他伸出右手,手背上老年斑星星点点,指关节粗大,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疤痕,像是被什么药碾子轧的。

“六几年那会儿,我在公社卫生所,有个壮劳力,割麦子划破手指头,破伤风,没救过来。 打那以后,村里谁手上划个口子都往卫生所跑,有个后生手指头蹭破点皮,非说胳膊麻了,让我给他打针。 我没打,让他回去用盐水洗洗,他跟我急眼,说我草菅人命。 ”
周先生笑了一声,喉咙里痰音呼噜呼噜的。

“过了三天他又来了,胳膊真肿了,为啥? 他自己拿布条勒的,说要防止毒素扩散。 你看,人要是钻进牛角尖,没病也折腾出病来。 ”
我听着心里发紧,表姐夫赵大强不就是钻了牛角尖?

胃疼七八年,硬扛着不查,一是心疼钱,二是怕查出来是绝症,索性装不知道。

结果小病拖成大病,早期拖成进展期,钱没省下,人还遭罪。

赵大强手术那天,表姐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六个钟头,塑料椅子硌得屁股疼,她就站在走廊窗户边,看楼下停车场里的车一辆辆开进来又开出去。

赵老栓从乡下赶来了,拎着个蛇皮袋,里面装着十斤小米、三十个土鸡蛋,还有一罐子腌萝卜。

老头蹲在墙角,手指头在地上画圈,画了一个又一个,密密麻麻连成一片。

手术切了三分之二的胃,赵大强在ICU待了两天,转普通病房又住了十二天。

出院那天表姐去结账,总费用九万七千三,医保报了四万八,自费四万九千三。

表姐把账单折好塞进钱包夹层,钱包是赵大强去年跑车路过临沂时买的,人造革的,十块钱,拉链已经坏了,用皮筋箍着。

赵大强瘦了三十斤,裤腰松得挂不住,表姐找了根红绳子给他系上,打了个死结。

他坐在出租屋床上,看着窗外那棵法桐树,叶子快掉光了,剩下几片黄叶子在风里抖。

“红啊,”赵大强喊表姐名字,声音薄得像纸片,“等我好了,咱把车卖了吧,不开长途了。 ”
表姐正在给他熬小米粥,勺子搅着锅底防止糊锅,蒸汽扑在她脸上,凝成细密的水珠。

她没回头,嗯了一声,嗓子堵得厉害。

赵大强接着说:“我在医院想明白了,以前总怕这怕那,怕没钱,怕得病,怕小磊考不上大学。 越怕越来事,车贷没还完,病先来了。 周先生说得对,人不能总往绝路上想。 ”
表姐手一顿,勺子磕在锅沿上。

她没跟赵大强提过周先生,是赵老栓上周去城里给儿子抓药,路过周先生铺子,进去讨了杯水喝,周先生跟他唠了半小时。

老头回来跟表姐学舌,说周先生讲了,人这辈子该吃吃该喝喝,遇事别往心里搁,心宽一寸,病退一尺。

赵大强出院后第三周,能下地走两步了,表姐扶着他在小区里慢慢挪。

楼下棋牌室有人打麻将,哗啦哗啦洗牌声传出来,赵大强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红,等我好了,你也去打两圈,别天天守着摊子。 ”
表姐扶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,眼眶泛红,嘴上却骂:“打什么打,输了你给我补? ”
赵大强嘿嘿笑,露出缺了颗磨牙的豁口。

那牙是去年啃骨头崩的,一直舍不得花钱补,现在更舍不得了。

我去看他们那天,买了箱牛奶和一兜苹果,苹果是超市特价的,四块九毛八一斤,个头不大,表皮有斑点,表姐接过去洗了两个,一个递给赵大强,一个塞给我。

赵大强啃苹果,牙口不好,啃得慢,苹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,表姐拿袖子给他擦。

“姐夫,你还跑车不? ”我问。

赵大强摇头,说车已经挂到网上卖了,有个买主出价三万八,他还在犹豫,想等身体再好点去二手车市场估个价。

“三万八就三万八吧,”表姐接过话,“人好好的比啥都强。 ”
赵大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小磊期中考试考了班级第九,班主任说冲一冲能上二本。 ”
表姐眼圈又红了,这回没忍住,眼泪掉在苹果上,她低头啃了一口,连眼泪一起咽下去。

赵大强伸手拍了拍她后脑勺,手掌大,指缝里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儿。

“哭啥,我这不是好好的。 ”
我离开的时候,赵大强站在门口送我,扶着门框,身体重心压在右腿上,左腿还不太敢使劲。

他穿着表姐从早市上买的棉拖鞋,十五块一双,鞋面上印着福字,已经开胶了,用鱼线缝过,针脚歪歪扭扭。

巷子口那家药店循环播放促销广告,喇叭里喊着“会员日全场八折”,声音震得墙皮都酥了。

我回头看赵大强,他正慢慢往屋里挪,表姐在厨房喊他喝药,中药是周先生开的方子,七块钱一副,调理脾胃的,赵大强嫌苦,表姐就在药里兑了半勺蜂蜜,蜂蜜是乡下亲戚送的槐花蜜,瓶底沉着蜂蜡碎屑。

我拐进周先生铺子那条街,远远看见他坐在门口藤椅上晒太阳,藤椅吱呀吱呀响,旁边煤炉子上的搪瓷缸冒着白汽。

他眯着眼,像是睡着了,我走近了,他忽然开口。

“你表姐夫咋样了? ”
“出院了,恢复得还行。 ”
周先生睁开眼,从藤椅扶手里摸出那把紫砂壶,壶嘴缺了个小口,是十年前摔的,一直没换。

他对着壶嘴嘬了一口,茶水在嘴里咕噜一圈咽下去。

“人这命啊,就跟这壶一样,磕磕碰碰难免,缺口不耽误泡茶。 怕就怕啥? 怕你天天盯着那个缺口,茶也不喝了,水也不添了,最后壶是好的,人先渴死了。 ”
他把壶搁回扶手,手指头在壶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当当脆响。

我站在那儿没说话,巷子口吹来一阵风,把地上几片杨树叶子卷起来,打着旋儿落在煤炉子旁边。

周先生低头看了一眼,没管,又眯上了眼。

“回去吧,药按时吃,别瞎琢磨。 ”
我走出巷子,手机震了一下,表姐发来一条语音,背景音里有赵大强的笑声,还有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。

表姐说:“小妹,你姐夫今天吃了大半碗面条,还说要下楼看人下棋,我拦着没让,他跟我急眼了。 ”
语音最后,赵大强的声音远远传过来:“我好了,真好了,你让我下去透透气! ”
表姐笑着骂了一句,语音断了。

我把手机揣进口袋,抬头看见街边理发店门口挂着个转灯,红白蓝三色转个不停,转灯下面坐着一个等理发的老头,手里攥着张报纸,报纸上登着什么养生广告,字号大得吓人。

我想起周先生说的话,心里忽然松快了些。

人这一辈子,沟沟坎坎躲不过,可千万别自己给自己挖坑。

身子不舒服,该查查该治治,别总往绝路上想,想多了,没病也成了病。

日子再难,也得一口一口吃饭,一步一步走路。

天塌不下来,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。

周先生九十岁了,还在给街坊号脉,三块钱一包药,搪瓷缸里的茉莉花茶从早泡到晚,茶叶梗子沉在杯底,清清亮亮。

人活着,就得像那杯茶,苦是苦了点,可回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