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
池子边的木架上,一摞毛巾码得四四方方,一条压一条,边对着边。

老城澡堂临着南街,一九九一年的冬天来得早,十一月初就落了头一场雪。堂子里一个大池,一个小池,池子外头两排长条凳,凳头搁着肥皂头。烧水的炉子在墙后头,一天三炉,煤是拉来的块煤,一炉下去八十斤。

严德发在堂子里干活,六十二岁,搓背兼烧水,从二十八岁干到六十二,三十四年。他手上的皮一年到头泡得发白,指纹都看不清,一伸进水里就是那个色。

加代是十一月八号来的,那天下午三点。

“洗澡一毛五,搓背两毛,毛巾自带,不带的两分钱一条。”柜房后头的人隔着窗口说。

“我找严师傅。”

“里头。”

严德发正蹲在池子边上试水,一只手伸进大池里,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。水温三十八度,他摸一下就知道。

“哪儿的水。”

“南街来的。”

“南街来的少。”严德发抬起眼皮,“你是那个睡了三夜的小子。”

“一九八五年十二月。”加代说,“我身上没有住处。”

“你那三夜我可记着。”严德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“头一夜你缩在最后一排凳子上,我怕你冻着,把我那床毛巾被给你搭上了。第二夜你自己去锅炉房门口坐着,我把你叫回来。第三夜你起得比我早,还替我把炉子捅了。”

“那床毛巾被,蓝边的。”

“早烂了。”严德发说,“洗了三十年,棉线烂成絮了,我拿去堵了池子缝。”

那天晚上散了堂,加代没急着走。

严德发把他按在搓背台上。台子是一块一米六长的木板,板面上钉着一层旧皮垫,皮垫磨得发亮。他把搓背巾在热水里过了一遍,拧到半干,搭在胳膊上。

“趴下。”

“您歇着。”

“我搓了三十四年,手闲不住。”严德发一只手压在他肩膀上,从后脖颈往下走,“一顿饭的工夫,你自己看。”

加代趴在那儿,听着池子那边的水声。有人把木牌搁在柜台口,喊了一声二号的拖鞋。

“一天搓几个。”

“好的时候二十来个,坏的时候三五个。”严德发说,“上月我拢了一下,一共搓了三十七个背。两个手底下过的活,腰是弯的,客人躺着,我站着。”

“您这腰还成吗。”

“弯得下去,直起来慢。”严德发说,“搓完了得扶着台子站一会儿。”

“我这两年在外头跑,路过就来看看您。”

“看就看。”严德发伸手把池边一条毛巾抖开,“你别下水,水脏。”

“我泡三天。”

“三天一块五。”严德发说,“我给你搓。”

“搓一个背两毛。”

“这两毛不是我的。”严德发说,“一条毛巾搭一毛,堂子里收。剩下一毛是我搓的手艺。”

“手艺还打对折。”

“打对折也得看人家给不给。”严德发说,“昨天我搓了五个背,一块钱里我落五毛。毛巾是堂子的,手是我的。”

“您这三十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
“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严德发说,“手艺人干活,钱由着人家给,活儿不能由着人家说。”

贝有光是第一天下午到的。他三十四岁,穿一件半新的黑棉袄,手上戴着一副线手套,是上个月承包这堂子那家人雇来管场子的。这堂子一个月前的承包纸上写着,堂子连后院一起包出去,一年交一千八百块。

他一进门先站在池子边上看水温,又伸手把挂在木架最上头那条毛巾拽下来看了看边。

“这毛巾谁管的。”

“我管的。”严德发说。

“从明儿起,老伙计一律重签。”贝有光把毛巾往架上一搭,“搓背的两毛,往后堂里抽七成。烧水的月钱压三成。”

“我一个月四十。”严德发说。

“从下月起二十八。”

“那我这三个月没结的呢。”

“先扣着。”贝有光说,“签了再算。”

堂子里泡着的七八个人都抬了头。有人把泡在水里的胳膊收了收。

“搓背的也能叫师傅?”贝有光看了严德发一眼,“哪儿来的师傅。”

“手艺人不分干什么的。”严德发说。

“你那手艺值几个钱。”贝有光说,“洗一毛五,搓两毛,一天搓二十个背,拢起来四块钱。四块钱够我给你买一副线手套。”

“手套是你的。”严德发说,“手艺是我的。”

“手艺你揣兜里,看谁买。”贝有光说。

严德发站在池子边上,两只手垂着。他把手里那条搓背巾叠了一下,又叠了一下,叠成一个方块,搁在池沿上。

“水凉了。”他说,“我给池子添点水。”

他从炉子那边提了一壶刚烧开的水过来。加代在池子边上站着,把壶接了过去,一只手掌着壶把,一只手托着壶底。

“你是他什么人。”贝有光问。

“晚辈。”

“晚辈出去。”贝有光说,“搓背的,你手上这味儿,谁跟你说话。”他说完把头往加代这边偏了一下,“出去。”

加代手里那壶水还冒着白汽。旁边的大池子边上有两个半大孩子在过道上追着跑,脚上没穿拖鞋,一跑一滑。他把壶往高里抬了抬,绕过两个孩子的头顶,走到池沿边,把水贴着水面倒了进去。

他没出去,也没还嘴。

第二天早上开堂前,严德发在堂子后头的锅炉房门口把加代拦住了。

“你那三天别泡了。”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你昨儿接我那壶水,人家记着了。”严德发说,“我在这儿三十四年,什么样的管事我都见过。他要压工钱,我认。他要是让堂子开不下去,我认。你别伸手,你一伸手,我这堂子的门明天就锁了。”

“工钱是您干了活的。”

“干了活也不一定给。”严德发说,“我二十八岁那年进的这堂子,那时候洗个澡五分钱,烧水用的是木柴。三十四年我没跟谁红过脸。你要是替我去要,人家明天就把我说成个拉人闹事的老头,我这三十四年就白干了。”

“我明天还泡。”

“你泡。”严德发说,“你泡澡我不管,你别管我的事。”

“严师傅。”

“别管。”严德发转身进了锅炉房,把炉门拉开,往里头送了半铲煤。

当天上午,他去了柜房。

“贝师傅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严师傅三个月的工钱先结了。”

“签了字再说。”贝有光说。

“字签了,工钱什么时候给。”

“签了再说。”贝有光说,“我这儿一共十四个人,他一个人签了,别人签不签。”

“要是先给钱再签呢。”

“没这条。”贝有光把手套往柜上一撂,“你一个泡澡的,管堂子里的工钱,你不嫌手长。”

“他不是泡澡的。”加代说,“他是在这儿干活的人。”

“干活的人多了。”贝有光说,“十四个人,谁不是干活的。”

“那十四个人里头,有人干了三十四年。”

“三十四年也是干活。”贝有光说,“干活的有干活的规矩,规矩是我这儿立的。”

加代从柜房出来,在池子边站了一会儿。

下午加代又托了堂子里的老主顾。那人是棉纺厂的老工人,洗了二十多年澡,一个月来七八回,跟承包那家人有个拐着弯的亲。

老工人去说了,回来在长条凳上坐下,叹气的时候嘴里的白气一团一团。

“说不动。”老工人说,“他原话是,承包了就是我的人。他还说,钱在我手上,我不给谁还能来我柜房里翻。”

“谁的手上。”

“承包的手上。”老工人说,“贝有光自己也不是东家,他是替人管场子的。这话我在他家门口听的,他一边说一边把炉子上的茶壶端下来。”

“承包的那个,人在哪儿。”

“在外地跑买卖。”老工人说,“这堂子是他今年十月包的,一年一千八,钱是一次交清的。”

“这堂子原来的房东呢。”

“老房主姓什么我不知道。”老工人说,“八十多了,住城北,入冬就不出门,堂子里好几年没见他了。”

加代在堂子里泡到第三天晚上。那天散堂以后,池子里只剩半池水,水面上一层雾。

严德发把池沿冲洗干净,把散在长条凳上的毛巾收拢,拿到水房搓。他一条一条搓,搓完拧干,叠成四方块,码在木架上一摞。

贝有光从柜房出来,手上拿着那副线手套。

“老头,明天上午全体在柜房按手印。”他说,“按完了领新牌。”

“我不按。”

“不按就走人。”

“走人也得有工钱。”

“工钱在纸上。”贝有光说。

严德发把搭在最上头那条毛巾拿下来,抖开看了看出边的地方,重新叠好。他两只手泡得发白,指头把毛巾边压得很平。

“这活我干了三十四年。”

“活儿好不好的,是我说了算。”贝有光走到木架前头,站住了。

贝有光把那摞叠好的毛巾从架子上全拽了下来。

一摞六条,全落进池子里,在水面上散开,一条一条往下沉。

“明天上午,九点。”贝有光说完就往柜房走。

严德发站在木架前头,两只手还举着。架子上还剩一条毛巾,是他方才叠好的那一条。他把那条毛巾抖开,重新叠成方块,码在架子最下一层,边对着边。

这是他三十四年的规矩。

加代从长条凳上站起来,走到池子边。

“严师傅,别动。”

他卷起袖子,一条胳膊伸进池子里。水温三十八度,往下伸手就烫。他摸到一条毛巾的边,捏住提出来,搭在池沿上,又去捞第二条。

六条毛巾,他一条一条捞出来,摆在池沿上排成一行。最后两条沉在排水口边上,他趴下去才够着。

“你手烫了。”严德发说。

“不碍事。”加代把右胳膊从袖子里褪出来看了一眼。小臂内侧红了一片,靠手腕的地方起了两个泡,白亮亮的。他把袖子放下去。

严德发把毛巾一条一条拧,水顺着池沿往池子里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