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朱晏清,今年六十三岁。这个年头,很多跟我一样岁数的人都开始盘算着退休金怎么花,去哪儿钓鱼,或者帮儿女带孙子。我不一样,我每周一、三、五,雷打不动,早上六点半起床,坐四十分钟公交车,去市三院透析中心报到。一台透析机,一根针,连着我的胳膊,一次四个小时。这个流程,我已经走了整整十八年。
十八年是个什么概念呢?我儿子那年刚考上高中,现在他儿子都上初中了。我闺女那年刚订婚,现在她家老二都满街跑了。我的头发从黑到花白,门牙掉了一颗,腰杆也不如从前直了。但透析机没变,管子没变,护士站的铃声没变,我胳膊上那道鼓起来的动脉瘘,也没变。
每次护士把针扎进去的时候,我都会看着头顶那袋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,看着看着,就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。
那时候我才四十出头,在城东一个工地做电焊工。活儿重,烟尘大,喝水少,上厕所更是能憋就憋。有一天早上,我在工地旁边的公厕解手。水泥地上滴着水,尿池子白瓷砖的,光线昏暗。我正低头系腰带,余光扫见池子里那摊尿液——上面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泡沫,就像谁往里头倒了一撮洗衣粉,又拿水冲开似的。那些泡泡又细又密,堆了一层,过了好半天都没散开。我那时候哪懂什么尿蛋白、肾损伤?我就寻思:是不是昨晚喝酒喝的?又喝了白酒又吃了咸鱼,上火呗,多喝两杯水就好了。
出了厕所,我洗手的时候碰见了工头老马。老马五十多,在这行干了半辈子,一脸横肉,嗓门跟喇叭似的。他凑过来撒尿,一眼瞧见我还没冲干净的那池子尿,乐了,喊了一嗓子:“老朱,你这尿咋跟啤酒沫子似的?肾虚啊!”旁边几个工友跟着笑,我也跟着笑,回了一句:“虚啥虚?这叫火力旺。”然后拍拍裤子,上工去了。
谁也没想到,那么大一个玩笑,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了。
那年我四十一岁,一顿能吃两大碗饭,扛一百斤水泥袋上三楼不带喘的,做梦也没想过“肾病”这俩字跟我能扯上什么关系。我老婆赵秀莲那时候在超市当理货员,天天晚上回来跟我说:“你少喝点酒,少吃点咸菜,你那小便都起沫子了,去查查吧。”我每次都拿话堵她:“你懂啥?人家大夫说了,那是喝水少,尿浓缩。再说了,我腰也不疼,腿也不肿,能吃能睡,能有啥病?花那个冤枉钱干啥。”
现在想想,我那时候不是不懂,是不敢懂。工地上的兄弟,谁不是硬扛着?今天腰疼,明天咳嗽,你要是一天到晚往医院跑,工头脸色先不好看,活儿也丢得快。再说了,家里两个孩子念书,老人身体也不行,每一分钱都是掰着花的,哪舍得往医院里扔。赵秀莲拗不过我,只好隔三差五往我杯子里泡枸杞,说是“养肾”。我喝了一个多月,泡沫尿照样有,我也懒得去想了。
可身体这东西,你骗得了自己,骗不了它。
第二年秋天,我开始觉得干活儿没劲儿。以前一上午能焊完三块大钢板,那阵子一块都费劲,焊到一半就浑身冒虚汗,头也发蒙。我没当回事,以为是天热中暑。后来有一天下午,我弯腰收拾工具的时候,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踝——胖了一圈,白生生的,像馒头。我拿手指头一按,按出一个坑,半天回不去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回家把鞋脱了让赵秀莲看。她一看,脸色就变了,说:“老朱,你明儿必须去医院。”我说再等等,活还没干完。她当场把拖鞋扔我脸上:“等啥等,你再等下去人就没了!”
第二天我去了街道卫生所,大夫让抽血验尿。尿常规单子出来的时候,那个年轻大夫盯着单子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。他说:“师傅,你这尿蛋白三个加号,血肌酐已经不低了,你赶紧去大医院肾内科查一下,别拖。”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卫生所门口,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。我看了半天,每一行字都能看懂,但连起来就感觉像在看别人的检查单。三个加号,三个加号是啥意思?我一辈子破衣服上的补丁都没超过三个加号。
赵秀莲当天就拽着我去了市一院。挂的是肾内科专家号,排队排了三个多小时。坐诊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大夫,姓吴,脸瘦瘦的,说话特别快。她翻了翻我的化验单,又让我做了个肾脏彩超。彩超结果出来以后,她把笔往桌上一放,抬起头:“你家里人呢?家属来了没有?”赵秀莲赶紧说:“我就是。”吴大夫指着彩超报告,语速明显慢了下来:“老朱,你两个肾的尺寸已经明显缩小了,皮髓质分界不清,这是慢性肾功能衰竭晚期的表现。结合你的血肌酐数值,你现在就是尿毒症。”
尿毒症。
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,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就像电焊的时候焊条突然短路,眼前白花花一片短路。我听见赵秀莲在哭,声音很低,像是咬着手背压着的那种哭。我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过了好半天才问了一句:“大夫……那治得好吧?”吴大夫看了我一眼,说:“目前治疗方案就是血液透析,有条件的话,换肾。透析一般每周三次,每次四个小时,需要长期做。”我说:“透析?那玩意儿做多长时间?”她说:“只要身体条件允许,就需要一直坚持。如果放弃治疗,病毒排不出去,心衰、高钾血症,都会要命。”
那天回家的路上,我一句话也没说。赵秀莲一边走一边哭,眼泪擦都擦不完,她也不避讳了,就那么边走边哭。走到菜市场门口,我看着摊子上红彤彤的西红柿,忽然想起一件事:上一回吃西红柿,是什么时候来着?我竟然想不起来了。一个连西红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吃过的人,怎么突然就成了尿毒症病人了呢?
确诊后住院那阵子,我儿子从学校请了假,闺女也从外地赶回来了。两个孩子站在病房门口,你推我我推你,谁都不愿意先进来。后来闺女先进来了,红着眼眶喊了一声“爸”,然后坐在床边,攥着我的手,一句话也不说。我闺女从小跟我不亲,她嫌我老不在家,嫌我脾气硬。那天她攥着我的时候,我才知道,她之间的那点隔阂,在生死面前根本不算什么。
我第一次透析是在住院后的第三天。那之前,护士在我左前臂上做了一个小小的手术,叫动静脉内瘘,就是把动脉跟静脉接在一处,让静脉鼓起来,好扎针。做完了以后,我的手臂上有一条蚯蚓似的血管,摸上去一跳一跳的,里面过的是动脉血。护士反复叮嘱我:“老朱,这只胳膊从今往后就是你的命根子。不能量血压,不能提重物,睡觉别压着,磕一下都不行。”我点点头。
到了透析那天,护士推我进透析室。那屋子非常大,摆着一排排的机器,每台机器旁边躺着一个病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胳膊上都插着管子,血从身体里抽出来,在机器里转一圈,再打回去。那画面,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,像是什么科幻片里的场景,可偏偏就发生在我自己身上。护士把针扎进我的瘘管,针头粗得吓人,比我以前在工地上扎钢筋的针还粗。那一针下去,我整个人都绷紧了,护士说:“别紧张,以后你每周都要挨三回,慢慢就习惯了。”我心里说,习惯?这种事哪能习惯得了?
第一次透析我没扛住。机器转了不到一个小时,我就开始心慌,恶心想吐,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。护士赶紧把流速调慢,给我吸氧,又过了半天才缓过来。回到病房,赵秀莲端着保温桶站在门口,里头是她炖了一上午的排骨汤。她看见我脸色煞白,眼泪又下来了,说:“老朱,你受苦了。”我说:“哭啥,又不是死了,这不是活着嘛。”她抹了把眼泪,把汤端到我嘴边,说:“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。”
可活着哪有那么容易。透析三个月后,我看着家里的存折,心里头凉了半截。一个月的透析费用,加上药费、路费、检查费,乱七八糟加起来,几乎是我以前在工地半个多月的工资。我儿子那年高考完,本来准备读个外地的好大学,看了看通知书上的学费,又看了看我透析的单子,自己偷偷填了本地的一所专科,说什么也不肯去外地。我气得把碗摔了,吼他:“你爸就是没文化才吃了一辈子苦,你考上好学校凭啥不去?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!”我儿子红着眼睛,说:“爸,你先把病看好,学我到哪儿都能上。”
三年以后,他还是找机会考了个成人本科,一边上班一边读。但每次想起这事儿,我心里都像揣着一块石头,喘不过气来。
透析的日子,说起来是枯燥的,甚至可以说是熬人的。每个星期固定三天,早上六点半出门,到透析中心换衣服、上秤、扎针、躺到机器旁边,一躺就是四个小时。那四个小时里不能动,不能吃东西,只能喝水——不,水都不能多喝,因为肾排不出水分,水喝多了会憋在肺里。那四个小时怎么熬?有的人睡觉,有的人看电视,有的人就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发呆。我后来养成一个习惯,就是看窗外。透析中心的窗户朝南,能看到楼下街心公园的树。春天树发芽,夏天树荫浓,秋天叶子黄,冬天光秃秃的,来年春又生。我就看着那棵树,一季一季地看,看着看着,就看了十八年。
透析病房里,什么样的人都有。我见过最小的病友,是个十六岁的姑娘,还在上高中,因为一次感冒发烧没有及时治,结果爆发了肾衰竭。她妈妈天天陪着她来透析,那姑娘脸上总带着笑,每次扎针都咬着嘴唇不说话。她的床位上贴了一张纸,纸上是她自己画的太阳,下面写着一行字:总有一天,我也能去看看海。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去看海,但我知道她透析了三年,最后等到了一个匹配的肾源,换肾成功了。她出院那天,透析室里所有的病人都看着她,她走到门口,转身冲大家深深鞠了一躬。那一刻,很多老病友都红了眼圈。
也见过没能熬过来的。老谭,一个比我大六岁的退休教师,人特别健谈,上半辈子在一所乡镇中学当语文老师,讲课讲了一辈子。他透析的时候特别喜欢讲古诗词,什么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,什么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。他说:“小朱啊,你得学学苏东坡,人生就是一场修行,你修得好,苦也变甜。”我说:“谭老师,您说得对。”他说对个屁,转身就偷偷吃橘子。透析病人最怕的就是高钾血症,橘子香蕉这种含钾高的东西碰都不能碰,他管不住嘴,天天偷着吃。有一天晚上,他吃完两个橘子,半夜里心脏骤停,救护车来的路上人就不行了。后来护士清理他的柜子,里面还有半袋子橘子,已经放得干瘪了。我站在那袋子橘子跟前,心里说不出的难受。老谭是读过书的人,道理比谁都明白,可就这“管住嘴”三个字,他死都没管住。
十八年里,我见过很多这样的病友。有人换肾成功,走了;有人并发症太多,走了;有人实在撑不住费用,放弃了。我算是运气一般的,一直没等到合适的肾源,就这么靠着透析机活到今天。要说没动过放弃的念头,那是假话。最少有三次,我坐在透析机上,看着那根针和管子,心里想:要不算了吧,这么活着太拖累家里人了。但每次念头一冒出来,赵秀莲就坐在外头等着,我透过玻璃门看见她,她手里永远拎着个保温桶,有时候是米粥,有时候是藕汤。她坐在长椅上一等就是四个小时,一次透析,她陪我四个小时,从来不缺。
有一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,公交车都停了。我打电话说今天自己打车去,让赵秀莲别跟着。可她愣是顶着一路的雪,走了一个多小时,走到透析中心门口的时候,眉毛都白了,两只手冻得通红,保温桶还抱在怀里。我骂她:“你是不是傻?这么大的雪!”她把保温桶塞到我怀里,说:“怕你饿,给你炖了碗蛋羹。”我低下头,看见桶里的蛋羹还冒着热气,她走了那么远,心里头翻江倒海,一口蛋羹堵在嗓子眼里,半天咽不下去。我活到她手里捧为止。
十八年,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数过来的。我儿子结了婚,生了个孙子叫砚舟,跟我亲得很。我闺女也出嫁了,逢年过节带着外孙来看我。我胳膊上那道鼓起来的瘘管,十八年里扎了上千针,血管都已经变形了,每次扎针护士都要找半天地方。可我还能站起来,还能走得动路,还能看着孙子长大,我已经觉得是赚了。
今年春天,砚舟上初三,学习紧张,天天熬夜。有天晚上他放学回家,书包一扔,跟我说:“爷爷,我今天在学校上厕所,发现尿里全是泡泡,特别多,半天散不了。您不是说过,这就是肾不好的信号吗?”我一听他这句话,心里头像是被人攥了一下。我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,说:“走,爷爷带你去医院。”砚舟愣了,说:“现在?都这么晚了。”我说:“等不到明天。”
我让赵秀莲给砚舟他爸妈打了电话,一家人赶到医院急诊,挂号,验尿,抽血。等待结果的那半个多小时,是这十八年里我最难熬的半个小时。我坐在检验科门口的椅子上,手一直攥着砚舟的手腕,那只手小小的,还带着少年人的热乎劲。他突然问我:“爷爷,我会不会也要透析?”我说:“不会的,你还小,不会有事的。”可我自己嗓子都发紧了。十八年前那个早晨,在工地厕所里看见泡沫尿的时候,我要是也像今天这样,立刻去医院,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结果出来了。医生拿着单子看了看,又看了看砚舟,说:“没什么大问题,尿比重偏低,可能是白天喝水太少了。泡沫多是因为排尿冲击力大,加上尿液浓缩,不是蛋白尿。以后多喝点水,别憋尿,没事。”砚舟长出一口气,笑得没心没肺的,说:“我说没事吧。”我松开他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他妈妈搂着他往外走,我站在原地,好半天没缓过劲儿来。
走出门诊大楼的时候,我看见花坛边上坐着个年轻男人,大概三十岁出头,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,头埋得低低的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问他:“小伙子,怎么了?”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说:“大哥,我刚查出来尿蛋白两个加号,肌酐也偏高。大夫说可能是慢性肾炎,得进一步查。”我说:“那你打算咋办?”他说:“我不知道,我怕。”我说:“怕什么?我四十一岁查出尿毒症,今年六十三了,透析十八年,不也活得好好的?你这还没到那一步呢,赶紧去治,去大医院挂肾内科,该吃药吃药,该复查复查。你现在起步比我早了几十年,只要你认真对待,你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他看着我,像是有点不敢相信,问:“哥,真的?”我说:“真的,你瞅我这胳膊,这管子,活的都好好的,你怕啥?”
他愣了半天,然后把手里的化验单叠好,装进兜里,站起来,冲我说了声“谢谢”,转身往门诊楼里走去。我看着他进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老谭那句诗: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那天晚上回家,砚舟趴在桌上写作业,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。他写完一页字,抬头问我:“爷爷,以前您要是早点去医院,是不是就不用透析了?”我想了想,摸了摸他脑袋,说:“也许吧。但人生没有那么多也许。我能做的,就是把自己这辈子踩过的坑,血淋淋地指给你看。你以后要是再看见尿里有那种细密的泡泡,半天散不掉,一定要立刻去医院查个尿常规。别学爷爷,觉得不疼不痒就是没事。”
砚舟点了点头,认认真真地说:“我记住了,爷爷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稚气的脸,心里忽然觉得,这十八年的罪,没有白受。至少我还能亲眼看着孙子的身体健健康康的,至少我没有像老谭那样带着遗憾离开。
现在,这世上还有很多人,跟我当年一样,早晨在厕所里看见一池子细沫子,觉得是上火,是水喝少了,是不碍事。他们不知道,肾脏这个东西,是个哑巴。它再疼再难受,都不会喊你。等你发现的时候,往往已经晚了。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这个故事讲出来,一遍一遍地讲,讲到谁愿意信为止。
小便有泡沫,不一定都是病。但那种细密、均匀、半天不消散的泡沫,它可能是尿蛋白,是肾在向你呼救。查一次尿常规只要十几块钱,十几块钱买不了一个安心,但能买你往后几十年的命。
我就是那个没花那十几块钱的人。
我叫朱晏清,今年六十三岁,透析十八年,胳膊上留着上千个针眼。我还能笑,还能走,还能看着孙子长大。但如果你能不走我这条路,那就千万别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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