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宣那天是个周二。公告的配图是郑州奥体中心空旷的看台,文案写得毫不客气:郑州不是旅游城市,没有人会顺便来看演唱会,来的几乎全是专程奔赴的;票要是卖不动,只能怪歌手自己。

后勤群一个钟头涌进两千人,我这个武汉群的管理被拉进总群,和各地后援会一起排高铁车次:谁坐哪一班,请哪天假,住哪一晚。

武汉到郑州三个钟头出头,我比很多人近,又比很多人远。分给我的活儿是统计,我顺手建了一张《观众来源统计表》,一格一格填城市。

开票当晚,前两场就空了,是售罄的那种空,总群里的烟花表情刷了一整夜。

热闹撑了不到一个星期。第四场的购票页面被截进总群,看台后区大片灰着,一动不动。我挨个群去问。长春的后援会说,六场跨两个周末,多请一天假,全年全勤就没了,已经有两个人退了票;成都的姑娘把往返车票加住宿算到个位数,问我能不能攒几个拼房的;西安三个学生算的是绿皮硬座,夜车省一晚房钱,到郑州是凌晨五点;还有个倒班的,说哪天能到都定不下来,先看着。

总群一位老粉把三句话顶上去:夜班不值钱,可我们攒的钱值钱;假期不由自己,可车票由自己;来不成的人,也别被人当成没来。底下有人问:这话是说给谁听的?没人接得住。

第二周主办方开票务碰头会,我带着统计表列席。老赵把四场余票的截图投上幕布,没绕弯子:得促销,得想办法把空座填上;怎么填,等头两场唱完、热度起来再细谈,周宁,你把外地粉丝的数字做实一点。

“做实”两个字,他说得很顺。散会后我在表上添了一列“未决”,那一列比哪一列都长。头两场连着唱完,气氛是真的好,第二场散场时有人在通道里哭。可第三场的余票还挂在页面上,灰着的座位一格没动。

复盘会定在第二场后的第一个工作日,还是那间会议室,还是那张六场的座位图,只是空白的格子更多了。老赵把方案说得飞快:本地几所高校有学生社团,定向赠一批票,不要钱,只要到场;两家企业愿意包场,价格好商量;对外口径不动,“来的几乎全是外地人”这句继续挂,下批物料干脆写九成九——全国的人都肯为你跑一趟,本地人少之又少,这才叫号召力。“空座填上,故事就圆了,试金石就落地了。”他按上笔帽,看向林岸。

林岸没有接话,先朝我抬了抬下巴,让我把统计表当着大家的面念一遍。我念了:长春退票的两个,为了全勤奖;成都拼房的姑娘,四个人挤一间;倒班那个,到现在没敢锁日期。

念完,她转向老赵:真实卖出去多少张,哪一场、哪个价位、走的什么渠道,明细给我看。老赵笑了一声,说明细在票务平台手里,看个汇总就够了,观众要的是热闹,不是报表。

“那更该有人看了。”林岸说,“还有,九成九是谁核出来的?我们对外说的每一个数,都得是真的。”会议室静了几秒。老赵把茶杯往桌上一放:数据可以调,方案别拖,第三场就在眼前。

林岸说,表没看完之前,方案她不签。散会时她把我的统计表要了过去,说会一份一份核对。

第三场的宣传照旧挂着那句“几乎全是外地人”。两天后的晚上,一个帖子在超话里被顶起来,发帖人叫小满。她写:我在这座城市上了四年夜班,看一场演唱会要攒三个月,日期是跟同事换了三次班换来的。

可宣传说,来的几乎没有本地人。我家离奥体中心三站地,坐在自家门口的场馆里,我倒成了不配出现的那个。末尾一句是:我不是顺便来的,我就住在这儿。

后援会的姐妹把帖子转给了工作室,第二天一早,执行经纪通知我,林岸要见见写帖的人,让我把人约出来。

见面约在场馆外的一家面馆。小满刚下夜班赶来,眼睛熬得发红,进门先道歉,说给团队添麻烦了。林岸让她先吃面。小满扒了两口才说,她本想买最便宜的那档,前两场一开票就没了,后四场倒是买得起,可她一个人不敢把日期锁死去赌班表。

林岸问她,为什么非要看这一场。小满愣了一下,说她在夜班上听完了林岸所有的歌,凌晨四点交班,回去那段路就靠这个撑着。“我不懂什么试金石,我就想知道,我算不算数。”

林岸把统计表在桌上摊开,让我把账念给小满听。武汉到郑州,高铁两个多钟头,票钱加住宿,请一天年假;长春那位,火车要坐一宿;成都那位,往返一千出头。

念完,她沉默了一阵,问小满:第三场要是加一档便宜的站席,你能来吗?小满说能,站几个小时也行。林岸点点头,没有多许诺什么,只说给我两天。

临走时她把小满面前那碗没吃完的面往里推了推:吃完再走,凉了就坨了。

两天后的会开在酒店行政层,人到得比哪次都齐。林岸把决定一条条摆出来:六场照唱,一场不少;两场企业包场取消,票放回公开渠道;第三场加一档低价站席;对外说明观众构成——外地来的确实多,很多人跨了几百公里专程奔赴,但郑州本地攒了三个月钱来看一场的人,也在这个数字里,他们同样算数。“谁来的、怎么来的,说真话。空座就让它空着。”

老赵等她说完才开口,声音压着:你知道媒体怎么拍空座吗?“卖不动”三个字一旦挂出去,试金石就成了一块砸自己的石头;赠票怎么了,包场怎么了,场子满了故事才立得住,文旅那边也好交代。

林岸说:故事要是得靠空座位说谎才立得住,那就不叫试金石,叫布景。老赵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,起身说,行,你们唱,亏损是团队的,赞助是我拉的,到时候别后悔。

他带上门出去,桌上的座位图被风掀起一角。当天下午经纪在走廊接了两个电话,内容我没听全;第二天,一封撤出后续合作的函件截图在几个群里都传开了。

第三场的低价站席开卖不到一个钟头就空了。开场前我在安检口碰见小满,她穿着雨衣——天气预报说有雨——隔着人流朝我挥手,说站席挺好,看得清。

那一晚看台仍有空块,但站席那一片人贴着人。第四场没下雨,空块反而更大,两侧看台各空出一长条,灯一打,颜色浅得扎眼。

长春退过票的一位在群里说,下回请得下假,她站站席也来。我在工作群里发完进场人数,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没有人说话。

第五场安可之前,灯光压下来,林岸抱着琴坐在台口。她说这首歌还没发,是这一个月里写的。她朝空着的那两块看台看了一眼,又朝站席看了一眼,说:写给所有不是顺便来、却还是来的人——跨了几百公里的,走了三站地的,都算。

然后她开口。我站在内场过道,前排一个本地口音的姑娘到第二遍就学会了副歌;站席那边,小满举着灯,胳膊一直没放下。散场灯光亮起时,那两块空看台看得清清楚楚,至少那天晚上,没有谁拿它们做文章。

第六场照唱,还是有空位,散场的人流不像满场那样挤。返场时林岸没有说“你们证明了我”,只把谢谢说了六遍,一遍对应一场。

后台走廊里我帮着收物料,听见老赵和经纪在拐角说话,声音不高,但我听清了最后一句。他对林岸说:账是亏的,你也证明不了顶流。

林岸没有回嘴,从拐角走出来,接过我手里那摞物料签收单,说了声辛苦,就进了化妆间。那摞单子我后来一直没来得及还,压在了自己抽屉里。

第六场结束后的第三天,我把置顶了两个月的《观众来源统计表》从总群撤了下来——那是我建的第一张表,一格一格,本来只为证明我们几乎全是从外地赶来的。

我换成另一张:《郑州互助票池》,备注只有三行:转票不加价,代领物料报实名,拼车自由组队。接龙十分钟刷了两页,能到现场的人替上不了班的人领灯牌,武汉的姐妹把多买的一张票原价转给了本地一个刚换完班的姑娘,第十七楼是小满:下次换我带路。

后来听说,文旅那边原本在谈的合作没有再往下走,老赵没有再出现;倒是场馆发来通知,给林岸留了下一次小型演出的档期,经纪转进群里时缀了一句:小场子,不设指标。

当晚,票池里冒出第一条新接龙,是小型演出那天的拼车,出发地一栏有人填了武汉,有人填了郑州——离奥体中心三站地的那种郑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