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
服务区的大喇叭响了两声,饶广顺在石阶上蹲下,把绳子在膝盖上绕了两圈,又解开。他五十六岁,押了十一年车,管的是车上的绳、货上的数、路上几时停几时走。

服务区在国道边上,两排平房,一间卖面,一间加水。房后头是泥地,车一停就压出沟。

一九九二年秋天,一辆货车拐进来加水。车是远刚开的,马三坐在副驾上,加代在后座。

“饶叔。”加代下了车。

饶广顺抬起头。他后背贴着一块膏药,天一凉就得换,换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到车后头去,不让别人看见。

“加代。”他说,“你怎么跑这条线了。”

“有批货往北边送。”加代说,“八三年我第一次跟车,是你带的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三天。”加代说,“第二天晌午你把饼掰成两半,一半给我,说路上冷,人得吃东西。”

“那饼是我家里的烙的。”饶广顺说,“她那年冬天没的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你记得。”饶广顺把绳子缠到手腕上,“车上的绳,你还记得我怎么绕的。”

“一根一根拉,拉完打结。”加代说,“你说绳是车的命。”

“绳绕不紧,货就散。散一包,赔一包。”饶广顺说,“一包货六十七块。”

“你这后背。”加代说。

“膏药。”饶广顺说,“一年十二副。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
“八九年冬天。”饶广顺说,“车过冰面,我上去紧绳,摔在车斗沿上。”

“我那时候在城里。”

“你在城里。”饶广顺说,“你混出来了。”

水泥地那头进来三辆车,头一辆车头上系着红布。阳振中从车上跳下来,三十八岁,皮夹克敞着,腰上一串车钥匙。

“老饶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阳振中是南边来的,去年冬天到的这条线,带了三台车、十几个人。

“老饶。”

“阳老板。”

“这趟货你卸了。”阳振中说。

“卸了。”

“这条线往后是我的人跟车。”阳振中说,“押车的?现在有车头有货主,要你干啥。”

“我跟了十一年。”

“十一年。”阳振中说,“我一天八块钱雇的司机,跑得比你快。”

加代站起来。

“这位是。”阳振中看了他一眼。

“加代。”

“哪条线上的。”

“城里的。”

“城里的。”阳振中说,“这条线上三个货主,你认得哪一位。”

“我认得他。”加代说。

“你这条线上认得谁?”阳振中说,“我认得货主。你认得吗。”

加代没接这句。他刚才上车看了看货,这会儿腰上那处旧伤还拧着,站着的时候右脚不太敢使劲。

那天下午,阳振中在面馆里支了一张桌子,把这条线上三个货主请来了两个。

“阳老板,你这车多少钱一台。”桌边一个货主问。

“八万三。”

“八万三。”那货主说,“我们这条线上跑的车,最好的四万。”

“价钱不一样,东西不一样。”阳振中说,“我这车从南边开过来,一趟比你那车快四个钟头。”

“这三家的货我全要。”阳振中说,“三趟,一个月,跑得快,卸得早,路上不耽误事。”

阳振中念完,把饶广顺那一行划了一道。

“饶广顺这一条,划了。”阳振中说,“后头这个是我们车队的。”

“阳老板。”那个货主说,“老饶这人稳当。”

“稳当。”阳振中说,“我这车也稳当。”

“他往北边那条线跑了多少年。”

“跑了多少年不管用。”阳振中说,“我这儿三台车,他一件大衣。”

“老饶,你进来说句话。”桌边那个货主说。

饶广顺站在门外头,两只手在裤腿上蹭。

“我不说。”他说,“阳老板说了算。”

“这三家的货,原先都是他跑。”加代说。

“单子上没你。”

“你把这线全揽了,别人走哪条道。”

“哪条道都行。”阳振中说,“别占我的道。”

“他这趟跟到哪儿。”

“跟到卸完。”阳振中说,“这趟完了就走。”

“阳老板。”加代说,“这条线上一年多少货。”

“这是我跟他们的事。”阳振中说。

那天夜里,饶广顺把加代拽到加水那间屋后头。

“加代,你别管。”

“饶叔。”

“我五十六了。”饶广顺说,“我还能押几年。你这一管,我明年一趟都摊不上。”

“他把你的名字划了。”

“划了就划了。”饶广顺说,“我跟着车走两天,谁也不好意思撵我。”

“他不让你上车呢。”

“他让。”饶广顺说,“他今天还让我给他加水。”

“加水五块。”

“五块也是钱。”饶广顺说,“我家里等着我拿钱回去。”

第二天清早,饶广顺的铺盖卷被扔下驾驶室。铺盖散在泥地上,棉絮露在外头,湿泥沾了一片。那只搪瓷缸子滚在车轱辘边上,磕掉一块漆。

“阳老板。”饶广顺蹲下去捡。

“车里没地方。”阳振中说。

“我睡车上。”

“车上是我的人睡。”阳振中说,“你睡加水那屋。”

“那屋没门。”

“没门不冷。”阳振中说,“你这铺盖比门厚。”

饶广顺把铺盖重新卷紧,拿绳子捆了两道,抱到加水那间屋里,搁在墙根。

“饶叔。”加代站在门口。

“没事。”饶广顺说,“放这儿,我夜里能睡。”

“缸子呢。”

“缸子在。”

“缺了一块漆。”

“缺了就缺了。”饶广顺说,“这缸子我用了九年。”

第三天晌午,那件军大衣从驾驶室上飞出来。

大衣的领子上缝过两回,右肩上有一块补丁。它落在泥地上滚了半圈,一只袖子搭在车辙里。泥是湿的,袖子一下就沉下去。

“阳老板。”饶广顺说。

“车里放不下。”阳振中说。

饶广顺走过去,蹲在泥地边上,把大衣上的泥拍了两下,抱起来。他抱得很直,没让袖子再蹭到地。

“扔了就扔了。”阳振中说,“回头我给你买件新的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你还挺看重。”

“这大衣跟我十一年。”饶广顺说,“我上一件是棉的,这件是皮的。”

“十一年。”阳振中说,“十一年的大衣,值几个钱。”

“不值钱。”饶广顺说,“我穿惯了。”

“穿惯了。”阳振中说,“穿惯了也得换车。”

他抱着大衣走到车厢后头,从第一根绳往下捋。捋到第三根他停住了。那根绳上的结不是他打的,松了半指。

“你拉什么。”车门边上的司机说。

“绳松了。”饶广顺说。

“松了也是我的车。”司机说,“你手离远点。”

饶广顺看了那结一会儿,把手收了回来。

加代找了南边那家的货主。

“他跑得慢。”货主说,“谁跑得快我用谁。”

“他跑了十一年,没丢过一包。”

“这话我信。”货主说,“可我这车货,明天一早要进城。误一天,我赔三千。”

“我给你找个跑得快的。”

“加代。”货主说,“你是明白人。”

接下来两天,加代跟了两趟货。

第一天走北边那条线,远刚开车,马三坐在旁边。

“哥,你盯着车斗干什么。”马三问。

“看绳。”

“绳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
“过搓板路的时候,绳会跳。”加代说,“跳起来半指,就说明勒得不够。”

第二趟走东边那条线,正是返浆的时候。加代让远刚停车,自己下去踩了踩,鞋底陷进去两指深。

“哥,这段路不好走。”远刚说。

“你贴着里侧走。”加代说,“外头底下是空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有人跟我说过。”加代说。

夜里回到服务区,他找饶广顺。

“这两条线,哪条最难走。”

“东边。”饶广顺说,“东边第三道桥往北二百米,底下是空的,重车过去得贴着里侧走。”

“这句你跟阳老板说过。”

“说过。”饶广顺说,“他说他车头有了,货主有了,路上还有司机。”

“他怎么说的。”

“他说车上这些人都是他雇来的,一天八块。”饶广顺说,“谁不会走路。”

马三打听了两天。

“哥,他那三台车是从南边一个镇上盘来的。”马三说,“车牌上挂的那个运输公司,去年就散了。他雇的司机都是临时的,一天八块,路上出了事自己担。”

“货主知道吗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马三说,“货主只看见车新。”

那两天饶广顺没上车。

“老饶,车不用你跟了。”阳振中说,“你在服务区加水,卸零货。”

卸一车零货五块钱。卸一车要弯十几回腰,弯到第五回,他后背那块膏药就发了烫。

“老饶。”加水那家的老板说,“你这活一天十五块。”

“十五块。”

“你押一趟车二十五。”

“那是押车。”饶广顺说,“这是卸货。”

“你跟他讲讲价。”

“讲什么。”饶广顺说,“他有车头,有货主,路上有司机。”

第四天傍晚,北边那趟货装完了,车斗上盖着苫布,四根粗绳横着勒在上头。

“饶叔。”加代走过来,“明天这趟我让人跟他谈。”

“谈什么。”

“谈你上车。”

“不用谈。”饶广顺说,“我自己跟他说。”

“你说不过他。”

“我说不过我认。”饶广顺说,“我就在车边上站着。”

饶广顺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