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国庆假期,陕西作为文博大省再次迎来八方游客。从兵马俑到陕西历史博物馆,从碑林到汉阳陵,重磅展览次第排开,古都西安的文博热度持续攀升。在古城中心,西安鼓楼展厅正在展出的《古道金石·古城名楼——汉中石门十三品拓片暨西安钟鼓楼拓片展》,将秦岭南北两处文化遗产汇聚于一座明代名楼之中,以金石拓片为媒介,展开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对话。
展览以汉中市博物馆“石门十三品”摩崖拓片为核心,辅以西安钟鼓楼的碑刻拓片,上溯东汉,下及南宋,完整呈现了中国书法从汉隶到魏碑、宋隶的演变轨迹。本报记者走访了西安鼓楼与汉中市博物馆,试图走近这批被誉为“国之瑰宝”的摩崖石刻,品读栈道沧桑,聆听历史回响。
石门何以成“品”
被李白叹为“难于上青天”的蜀道,绝非单一的道路,而是由多条穿越秦岭巴山的古道共同构成的交通网络,其中褒斜道因其通行条件最优、沿用时间最长,被誉为“蜀道之冠”。这条古道北起关中眉县斜谷口,南至汉中褒谷口,穿行于秦岭腹地,是秦汉以来沟通关中与巴蜀的咽喉要道。
石门,是褒斜道南端的一段穿山隧道,位于秦岭褒谷口,开凿于东汉永平年间,是中国最早的人工交通隧道之一。据《石门颂》记载,“至于永平,其有四年,诏书开斜,凿通石门”,古人以“火焚水激”之法破石开道,凿通了这座可容两车并行的通山隧道,使天堑变通途。
隧道开通之后,历代文人官宦、过路旅人在隧道两壁及褒河两岸悬崖上镌刻题咏,绵延千余年,形成了蔚为壮观的摩崖石刻长廊。据统计,石门附近留存的摩崖石刻多达百余方,上自汉魏,下至明清,不仅记录了褒斜道的开通、修葺、改道等重要史实,也完整呈现了中国书体从隶书到楷书的演变轨迹,形成了一座天然的“石刻书法博物馆”。1961年,褒斜道石门及其摩崖石刻被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。
1970年,因石门水库修建工程启动,这批深藏山谷的摩崖石刻面临被水淹没的风险。在汉中地方政府与文物工作者的多方努力下,文物专家从百余方石刻中精选出最具代表性的十三件一级文物,采用整体切割的方式将其从崖壁上取下,迁移至汉中市博物馆妥善保存,这便是“石门汉魏十三品”,也被人们称为“石门十三品”。从深山崖壁到博物馆展厅,十三方摩崖的命运转折,本身就是一段当代文物保护的佳话。
石门十三品之所以被尊为“国之瑰宝”,不仅在于其年代久远、史料珍贵,更在于它们完整构建了自东汉至南宋的书体演变谱系。汉隶的古朴雄浑、魏碑的峻峭奇崛、宋隶的宏阔舒展,都在这批石刻中依次呈现,使其成为中国书法史上的活化石。
如今,石门十三品长期陈列于汉中市博物馆常设展室,此次则以拓片的形式飞越秦岭,亮相西安鼓楼与观众见面。多数观众未必到过汉中,但拓片却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观看方式,通过墨色与纸白的强烈对比,放大了笔画的细节与章法的韵律,让千年前的笔意变得清晰可感。而若有缘对照博物馆中的原石,更能体会金石本色与拓影之间的呼应。
汉魏巨制的艺术探微
石门十三品并非一时一地的单一作品,而是由十三方不同时代、不同功能的摩崖石刻组成的金石群落。其中既有洋洋洒洒的鸿篇巨制,也有寥寥数字的山水小品;既有官方主导的交通工程记事,也有文人雅士的抒怀题名。
在十三品中,时代最早的当属《鄐君开通褒斜道摩崖》。这方刻于东汉明帝永平九年的摩崖,记载了汉中太守鄐君受诏承修褒斜道、历时四年终告竣工的史实。据记载,南宋时金石家晏袤发现此刻石时,尚存159字,后经岁月风化,现存可辨认文字为97字。尽管文字多有漫漶,但其末尾“九年四月成就,益州东至京师,去就安隐”的记载清晰可辨,证明了东汉时期褒斜道是连接都城洛阳与益州的官方要道,填补了汉代交通史的重要细节。
书法上,《鄐君开通褒斜道摩崖》是早期隶书的典型代表,其笔画平直质朴,字形偏于扁方,整体风格古拙大气,带着汉代开拓时代的朴拙元气。不同于后世庙堂隶书的规整华丽,这方刻石直接凿于山野崖壁,书写者不受法度束缚,分行布白随性自然,在书法史上独树一帜。值得一提的是,南宋晏袤在发现此刻石后,曾专门撰写释文并刻于其侧,即《鄐君开通褒斜道释文》。而晏袤的隶书在他的时代也享有盛名,被誉为“宋代第一”,这方释文本身也成为了宋代隶书的珍贵样本。
如果说《鄐君开通褒斜道摩崖》是汉隶的“开山之作”,那么《故司隶校尉犍为杨君颂》(后世简称《石门颂》)便是东汉隶书的巅峰之作,也是石门十三品中名气最大、地位最高的一方。这方摩崖刻于东汉建和二年,由汉中太守王升撰文,为表彰顺帝时期司隶校尉杨孟文奏请复修褒斜道的功绩而作。摩崖正文共二十二行,每行三十至三十一字,是十三品中形制最大的石刻之一。
《石门颂》的书法历来被推为“隶中之草”,其最鲜明的特点便是天真洒脱、不拘成法。与东汉同期《乙瑛碑》《礼器碑》等庙堂隶书的端庄规整不同,《石门颂》的用笔逆入平出,藏锋起笔,笔画纤细却刚劲如铁线,极具舒展之势,字里行间满溢着山野的灵动之气,仿佛栈道的蜿蜒、峡谷的开阔都融入了笔意之中。清代金石学家王昶称其为“汉人极作”,是学习隶书的最佳范本。在中国书法史上,《石门颂》与甘肃成县《西狭颂》、略阳《郙阁颂》并称“汉三颂”,是东汉摩崖隶书的最高代表。
除了这两方巨制,十三品中还有《右扶风丞李君通阁道摩崖》《李苞通阁道摩崖》等汉代至三国时期的交通记事刻石。前者记载了东汉永寿年间李君主持修治褒斜道阁道、惠及百姓的事迹,书法随意自然,生动秀雅;后者为三国魏景元四年刻石,记录了荡寇将军李苞率领两千兵工修通阁道的史实,是研究三国时期蜀道军事交通的珍贵资料。 在汉魏刻石之后,北魏永平二年的《石门铭》接续了这条道路的记录。它记载了梁秦二州刺史羊祉奏请重开石门旧道、改线至回车的史实,是研究北魏时期褒斜道走向变更的关键史料。书法上,《石门铭》已由隶书向楷书过渡,康有为在《广艺舟双楫》中将其推为魏碑“飞逸之宗”,为十三品补上了魏碑的坐标。
石门十三品中时代最晚的一方,是南宋绍熙五年的《山河堰落成记摩崖》,又名《重修山河堰碑》。与其他记录交通的刻石不同,这方摩崖记载的是汉中地区重要的水利工程——山河堰的重修历史。山河堰位于褒水下游,因引山河水灌溉农田而得名。相传为西汉丞相萧何首创,曹参主持落成,故又名“萧曹堰”,是汉中盆地最重要的古代水利工程,滋养了千年的天府粮仓。据记载,绍熙四年夏季,褒水暴涨,山河堰六处堤堰全部溃决。当年秋天,朝廷派官员主持重修,历时半年于次年二月竣工,这方摩崖便是为纪念此次工程而刻。书法上,这方宋代隶书端庄劲健,结构严谨,既有汉隶的古朴,又有唐隶的规整,体现了宋代金石复兴背景下的隶书风貌。
从东汉的栈道开通,到北魏的道路改迁,再到南宋的水利兴修,十三方摩崖记录的不仅仅是一条道路的历史,更是一片区域的文明进程。栈道带来了交通的便利,水利支撑了农耕的繁荣,而书法则让这些冰冷的石头有了更为长久的人文温度。
山水与传奇的崖畔闲笔
在厚重的工程记事与颂德碑铭之外,石门十三品中还有四方极富意趣的小品刻石:《石门》《玉盆》《石虎》《衮雪》,它们多为二字题名,与周边自然景观深度融合,被爱好者亲切地称为“石门小四品”。
《石门》二字刻于石门隧道北口西壁,笔力遒劲厚重,是整条隧道的标识。过去学者曾认为它刻于隧道完工的东汉永平年间,后经比对笔意,发现其与《石门颂》中“石门”二字风格相近,应为东汉桓帝建和二年之后所刻。简简单单两个字,却成为了蜀道最具标志性的文化符号,千年来见证了无数行旅穿越天险的身影。
沿栈道向南,褒水之中有一块磐石色泽如玉,形状似盆,人们称之为“玉盆”。前人在其下书“玉盆”二字,字体苍劲古朴,气势奔放,传为西汉张良所作。清人罗秀书《褒谷古迹辑略》记载“闻老生云玉盆旧有留侯书”,但后来有专家指出“留侯书”是传说,尚待考证,据书体风貌当为东汉人手迹。由于常年受流水冲蚀,原刻的字迹已逐渐模糊,南宋时游人为防止其泯灭,又在旁侧竖刻“玉盆”二字并附题名。一方巨石,两代题刻,让一方顽石有了故事,“玉盆”也成为了褒谷二十四景之一。
褒谷口东侧的山峰上有一块巨石,形如猛虎下山,人称“石虎”,《石虎》摩崖便镌刻在虎石之下。不远处的龙潭边,相传是汉代隐士郑子真的钓鱼台。郑子真为汉代褒中县人,曾五次拒绝权臣的征召,躬耕山林,以高洁之名闻于天下。“虎石啸风”“隐士钓台”均属褒谷二十四景,两者正好相映成趣,让这方刻石不只是一处景致的标记,更承载着古人对高士风骨的追慕。
十三品中最富传奇色彩的,当属《衮雪》摩崖。相传建安二十年与二十四年,曹操两次率军来到汉中。途经石门时,见褒水奔流冲击礁石,浪花翻滚如白雪纷飞,他一时兴起,挥毫写下“衮雪”二字。这方刻石笔触圆浑流利,柔和中暗含刚劲,字如其境,满是飞动之势。石刻旁原有“魏王”二字题款,虽已漫漶不清,但早在宋代的金石著录中便有记载,由来久远。后人有诗赞曰:“滚滚飞涛雪作窝,势如天上泻银河;浪花并作笔花舞,魏武精神万顷波。”一方二字刻石,因一代枭雄的传说而多了几分英雄气,也让山水多了几分建安风骨的回响。
一脉秦岭贯古今
西安钟鼓楼与褒斜石门,一个矗立在古都中心,一个深藏在陕南峡谷,看似相隔遥远,实则一脉相连。始建于明洪武年间的西安钟鼓楼,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钟鼓楼建筑之一。钟楼居于城市中心,鼓楼坐落其北,钟鼓楼下辐射出的四条大街,向四方延伸,连接着整个关中平原的交通网络。从钟楼下的通衢大道出发,一路向西南,穿越秦岭,便可抵达褒谷口的石门。
而这座矗立了六百余年的建筑,本身也在一代代人的修缮中延续着生命。从乾隆五年的《重修西安钟楼记》与《重修西安鼓楼记》,到民国时期的《西安钟楼东迁歌》,再到1953年的修缮记录,不同时代的石碑以各异的笔触,共同书写着一座古城的记忆。每一次修缮,都是后人对前人营造智慧的接续;每一通碑记,都是历史层层叠加的年轮,而这些藏于楼中的碑刻与石门摩崖本质上并无二致,都是刻在石头上的文明印记。
古道与古城是一条线上的两端。从陕南到关中,石门十三品以拓片的形式走出深山,登上鼓楼,与留存的钟鼓楼历代碑记拓片并肩而立。前者以摩崖之险见开拓之雄,后者以碑石之稳显传承之厚,这些饱含敬畏与匠心的文字,始终守护着文明的灯火相续。方寸拓片之间,秦岭南北的文化遗产重新串联成完整的文脉,也让更多人得以读懂这份贯穿古今的厚重积淀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