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今年四十,离异三年,一个人住。
楼下搬来个带孩子的女人,听说也离了。我没想太多,就是觉得她一个人挺不容易。直到昨天,我帮她搬完快递,在楼道里说了一句“我想照顾你和孩子”,她抬头看我,先看了一眼孩子,才问:“你是喜欢我,还是觉得离异的女人好追?”我愣在原地,一句话没接上。
说这些话不是来卖惨的。我知道肯定有人要骂我,说我自己还没活明白,就去招惹人家单亲妈妈。我不跟你争,我只讲我自己的事。
三年前我离婚,没孩子,性格不合四个字就盖过去了。前妻搬走那天,屋里空了一半,我站在客厅里,忽然不知道晚上该干点什么。后来我搬到现在这个小区,一室一厅,四楼,采光一般。每天上班下班,买菜做饭,周末睡到自然醒,日子过得像白开水。
不难受,可也没滋味。
王姨说我这是“单惯了”。王姨住我对门,六十来岁,退休,小区里没有她不知道的事。她早就知道我离了,有回在楼下碰见,她拉着我说:“小周啊,你还年轻,不能老这么一个人耗着。回头姨给你留意着点。”我笑笑,没接话。
不是不想找,是怕麻烦。再婚这事,想起来就累。
半年前,林洁搬来我楼下。那天我下班回来,看见搬家公司的车停在单元门口,她正从车上往下拎一个粉色的儿童书包。她个子不高,扎个马尾,穿了件灰外套,看着挺利索。我上楼时侧身让了让,她说了声“谢谢”,声音不大。
后来我才从王姨嘴里听说,她叫林洁,刚离婚,带个六岁的女儿。王姨说这些时压着嗓子,像说什么秘密:“这姑娘不容易,一个人带着孩子,也没见家里来过人。”我“哦”了一声,没多问。
但从那以后,我开始注意她。
她早上七点四十左右出门,送孩子上学,晚上六点多回来。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,她手里拎着菜,孩子跟在后头,一蹦一跳的。我们就是点点头,偶尔说句“下班了”“接孩子啊”,再没别的。
我知道这样挺没意思的。可一个人过久了,看见个顺眼的人,心里就忍不住多转两圈。
真正说上话,是一个月前小区停水。
那天晚上通知得晚,我下班回来才看见单元门口贴的条。好在家里还有半桶存水,够洗漱。我正烧水,听见楼道里有动静,开门一看,林洁正从楼下往上拖一桶水。那桶是物业临时放在楼下的,红色塑料桶,装满水足有三四十斤。她拖到二楼半就拖不动了,弯着腰喘气。
我下去两步,说:“我帮你。”
她抬头看我一眼,犹豫了一下,说:“那麻烦你了。”
我拎起水桶,一口气提到她家门口。她跟在后头,掏出钥匙开门,接过水桶时说了句“谢谢”。门开了一条缝,我瞥见玄关地上摆着一双小女孩的凉鞋,粉色的,鞋头朝外,放得整整齐齐。
我站在门口,等她再说什么。比如“进来喝口水”,或者“今天多亏你”。可她没有。她只是把水桶往门里挪了挪,回头冲我点了下头,就把门关上了。
楼道里声控灯灭了。我摸黑上楼,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。
不失望。反而有点高兴。我觉得她没把我当坏人,至少愿意让我帮忙。现在想想,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自作多情。
她那句“谢谢”,就是句客气话。我却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又过了些日子,有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,听见楼道拐角有小孩哭。声控灯亮着,林洁蹲在楼梯口,她女儿妞妞正抹眼泪,小脸哭得通红。林洁一只手给孩子擦脸,一只手拎着孩子的小书包,嘴里低声哄着:“不哭了,回家给你热牛奶。”
我站在上面,问了句:“需要帮忙吗?”
她抬头看我。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。没有求助,也没有不好意思,就是很平地看着我,像在说“别多问”。她摇摇头,说:“不用,谢谢。”然后把女儿抱起来,转身进了屋。
门关上,孩子的哭声闷在里面,慢慢小了。
我站在楼道里,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不是为她,是为我自己。我那时候觉得,她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了,连哭都不敢在楼道里多哭。我想照顾她。真的,我越想越觉得,自己应该照顾她。
可我从没想过,她需不需要我照顾。
昨天下午,我下班早,在楼下碰见她取快递。她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大箱子,里面是一台小型的加湿器,包装箱比想象中沉。她试了两下没抱起来,我走过去,说:“我帮你搬上去吧。”
她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又麻烦你。”
我搬着箱子上楼,她带着孩子跟在后面。到三楼她家门口,她接过箱子,说:“谢谢啊,周哥。”那声“周哥”是她第一次这么叫我,我听得心里一热。
她转身要开门,我站在楼道里,忽然就把那句话说了出来。
“林洁,我想照顾你和孩子。”
她开门的动作停住了。手还搭在门把上。她没回头,先低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妞妞。孩子正仰着脸看我,眼睛亮亮的,什么也不懂。
然后她转过头来,看着我,问:“你是喜欢我,还是觉得离异的女人好追?”
楼道里很静。我听见楼下有人关防盗门,砰的一声,像砸在我后脑勺上。
她说话声音不大,甚至算得上平和。可每个字都像在问我:你了解我吗?你知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,最怕什么吗?你连我女儿叫什么、爱吃什么、在哪个幼儿园上学都不知道,凭什么说照顾我们?
我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妞妞拽了拽她妈妈的衣角,说:“妈妈,我渴了。”
林洁又看了我一眼,没等我回答,推开门,把孩子让进去,然后回头对我说:“周哥,今天谢谢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我站在她家门口,手里还保持着搬箱子的姿势,像个傻子。
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。进了门,鞋都没换,在沙发上坐了半天。天一点点黑下来,我也没开灯。
阳台窗户没关,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。我扭头往外看,正好能看见她家阳台。她家晾衣杆上挂着一排小女孩的衣服,短袖、小裙子、还有两条白色的小袜子,衣架被风吹得轻轻晃,偶尔碰在一起,发出很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,可一下一下的,像在敲我脑门。
我忽然想起来,我连她女儿大名叫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小名叫妞妞,还是刚才在楼道里听她喊的。我不知道她在哪个幼儿园,不知道她爱吃什么菜,不知道林洁每天几点睡、周末怎么过、平时跟谁来往。
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就凭她让我提了两桶水、搬了个快递,我就觉得她需要我,就觉得自己可以照顾她和孩子。我哪来的底气?
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,往下看。她家阳台灯亮着,那排小衣服还在风里晃。我忽然觉得,那些衣服不是“可怜”,是她每天都要过的日子。她一个人给孩子洗衣服、晾衣服、收衣服,已经过了半年,没靠过谁。
她不是好追。她是没空理我。
可承认这句话,并不等于我马上就服气。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嘴上被问住了,心里还会替自己找补。
我回到屋里,把手机翻出来,点开和她的聊天框。那里面其实没几句话,上次停水后她加我,是为了把买水的钱转过来。我当时没收,她隔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次,备注写着:周哥,收下吧,邻里帮忙也不能让你贴钱。
我最后还是收了。
聊天记录往上滑,只有她发来的收款说明,和我回的两个字“没事”。再往后,就是昨天她问我快递能不能搭把手。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问过她累不累。
也没有聊过一句工作、孩子,或者她喜欢什么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打了一行字:昨天是我唐突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
手指悬在发送键上,又删掉。
再打:我不是那个意思。
可哪个意思?
我自己都说不清。
晚上八点多,门外传来王姨关门的声音。她大概是下楼倒垃圾,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远了。我忽然想起,林洁的事,我最开始就是从王姨嘴里听来的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鞋都穿好了一半。
我想问问王姨,林洁平时几点上班,孩子在哪儿上学,她一个人忙不忙得过来。可手刚碰到门锁,我又停住了。
我这是干什么?
昨天刚被人家问完,今天就托邻居去打听她的底细?
我退回来,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,鞋还穿着,心里发闷。那点想找补的心思,被我自己看得清清楚楚。我不是关心她,我是想赶紧找些东西证明:我了解她,我不是随便说说。
可真正的了解,哪是临时问来的。
那晚我睡得晚。睡前去阳台收衣服,看见楼下那排小衣服已经收走了,只剩两个空衣架挂在杆上。她家客厅灯还亮着,隐约能听见孩子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内容,只像一阵小小的嗡嗡声。
我把自己晒的衬衫收进来,没再往下看。
第二天一早,我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。
不是为了堵她,是我自己心里有鬼,怕在电梯里碰见。结果越怕什么越来什么,我刚走到电梯口,电梯门正好开了,林洁牵着妞妞站在里面。
她背着一个帆布包,另一只手里拎着孩子的小水壶。妞妞头发扎成两个小揪,发绳是黄色的,看见我,眨了眨眼。
我进去还是不进去,只有一秒钟,却像被人按在那儿考。
最后我还是走了进去,站到侧边,说:“早。”
林洁点点头:“早。”
就两个字。
电梯门合上,狭小的空间里只剩楼层数字跳动的声音。妞妞仰头看我,忽然问:“叔叔,你也去上班吗?”
我愣了一下,赶紧说:“对,叔叔去上班。你呢?”
“我去幼儿园。”妞妞说完,晃了晃妈妈的手,“妈妈,今天我要带画纸。”
林洁低头看她,语气很自然:“装在你书包侧袋里了,放学别忘拿回来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她跟孩子说话时,脸上没什么防备,眼神也软。可等她重新看向电梯门,那层客气又回来了。不是冷淡,是距离摆得明明白白。
到了一楼,她先让孩子出去,自己跟着往外走。我跟在后面,没抢门,也没说帮她拎包。
走出单元门,妞妞忽然回头冲我摆手:“叔叔再见。”
我也抬了抬手:“再见。”
林洁看了孩子一眼,没阻止,只轻轻带了下她的手:“走啦,别迟到。”
她们往小区门口去。晨光落在妞妞的小书包上,粉色挂件一晃一晃。林洁走得不快,刚好配合孩子的步子,过台阶时还把她的手往上提了提。
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句“照顾孩子”,轻得像一张纸。
照顾哪是一句话。
是记得她今天要带画纸,是知道她走台阶要慢一点,是每天早上把水壶、发绳、书包都收拾妥当。
这些事,她早就在做了。
到单位后,我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。中午同事喊我去食堂,我跟着去了,排在打饭队伍里,听他们聊谁家孩子报了什么班,谁家老人又催着相亲。有人问我:“老周,你一个人回去冷冷清清的,真不打算再找一个?”
我拿勺子拨了拨碗里的饭,说:“没遇到合适的。”
“什么叫合适?能过日子就行呗。”
他说完又笑,“你没孩子,负担轻,找个离异带娃的也挺好,人家知道疼人。”
这话要搁以前,我说不定还顺着听两句。可那天我耳朵里像扎了根刺,立刻想起林洁问我的样子。
我抬头看他:“人家知道疼人,也不是天生该疼谁。”
同事愣了一下,笑道:“我就随口一说,你今天怎么还较真了。”
我没再接话。
下午干活时,我也总走神。库房里盘点东西,我拿着表对了两遍,还差点把数看错。旁边的老师傅递我一杯水,说:“昨晚没睡好?”
我接过水,嗯了一声。
他不知道我的事,我也没法说。总不能告诉他,我昨天跟楼下女邻居表白,被人一句话问得连班都上不明白。
可有些事,越没人说,越在肚子里翻。
下班回去,我没直接上楼,绕到小区后门的小菜店买了把青菜。付钱时,王姨也在里面挑西红柿,看见我就招手:“小周,这么巧。”
我硬着头皮喊了声:“王姨。”
她上下看我一眼,笑着问:“今天没加班啊?对了,你跟楼下小林是不是熟了?我前天还看见你帮她搬东西。”
菜店老板正给人称菜,塑料袋哗啦一响。
我手里那把青菜忽然觉得沉。
王姨不是坏心,她就是爱问。可这话在昨天之前,我听着可能还会有点高兴,觉得别人都看出来我帮她了。现在只觉得脸热。
我说:“碰上了,搭把手。”
“那姑娘人是不错,就是带个孩子,时间紧。”王姨把西红柿装进袋子,语气像随口闲话,“不过她有工作,也不靠谁。你要是真想认识,回头姨——”
“王姨。”我打断她。
她看着我,等下文。
我把青菜放到柜台上,声音压低了点:“这事别麻烦了。人家没那个意思,我也不该让您去说。”
王姨眨眨眼,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讲。过了两秒,她才点头:“行,你有数就好。我就是看你一个人,怕你孤单。”
我笑了笑,没解释。
孤单是真的。
可不能因为自己孤单,就把别人往自己的日子里拽。
回到单元楼,我在信箱前停了一下。信箱里塞着两张广告纸,我抽出来,准备上楼扔掉。刚转身,就看见林洁从外面回来,手里没牵妞妞,只拎着一个文件袋和一袋水果。
她大概是把孩子送去什么地方了,或者刚从单位回来。我不该猜,也没问。
我们在门厅碰上,躲不开。
她先开口:“下班了?”
“嗯。”我往旁边让了让,“你先。”
她没客气,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。
电梯下来要一会儿。门厅里有股刚拖过地的消毒水味,门缝外风吹进来,广告纸在我手里响。我想装作没发生过昨天的事,可人越装,越不自然。
最后还是我说:“昨天那句话,你别介意。是我考虑得太少。”
她侧过脸看我。
我没躲,继续说:“我不该在你家门口说那个,也不该让孩子听见。”
这是我白天想好的。别的我答不上来,至少先把该认的认了。
林洁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文件袋边上轻轻压了一下。
“我没生气。”她说。
我抬头。
“我只是觉得,你可能没分清。”她语气还是那样,不绕弯子,“你帮过忙,我感谢。但帮忙是帮忙,过日子是过日子。我离过一次,不想再稀里糊涂开始。”
电梯门在这时开了。
她先走进去,我跟着进去,仍旧站在侧边。她按了三楼,又问我:“几楼?”
“四楼,谢谢。”
其实她知道。
可人在尴尬的时候,总得说点什么填上。
电梯往上走,数字从一楼跳到二楼。她看着门,忽然说:“妞妞昨天回去还问我,楼上叔叔为什么说要照顾我们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我跟她说,叔叔是好心。”林洁说,“孩子小,听两句就忘了。但大人不能什么话都凭一时热乎往外说。”
这话不重,却比昨天那句还让我难受。
因为她说得对。
我光顾着自己鼓不鼓得起勇气,没想过那句话落在孩子耳朵里会怎样。妞妞要是追问“叔叔以后是不是来我们家”,她还得替我解释。
我低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她没看我,只说:“不用道歉。以后正常相处就行。”
正常相处。
四个字像给我划了条线,不宽,也不窄。
三楼到了,电梯门打开。她走出去前,我伸手挡了一下门,免得门合上太快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手,说:“谢谢。”
这次不是昨天那种隔着距离的客气,也不是收下帮忙后的礼貌。
更像是在确认,我有没有听懂。
她回家后,电梯门合上,我一个人上了四楼。
进屋以后,我把青菜放进厨房,广告纸扔进垃圾桶。屋里还是那间屋,沙发还是那张沙发,可我再坐下去,心里没那么多翻涌的委屈了,只剩一点迟来的臊得慌。
我走到储物柜前,蹲下来翻最下面那个旧纸箱。
那是我离婚后一直没舍得扔、也没怎么打开过的东西。里面有几本旧相册,一个没电的剃须刀,还有两本红色封面的结婚证样式外壳。离婚证不在这儿,证在抽屉里,放得很规矩。我留下的,只是当年办婚礼时剩下的一些零碎。
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喜宴座位安排纸,边角已经发黄。上面是我和前妻的名字,旁边密密麻麻写着谁家坐几桌,谁跟谁不能安排在一起。
那时候我们结婚,也不是完全没感情。
可现在回头看,更多的是年纪到了,家里催了,彼此条件都说得过去。她有稳定工作,我有套房,媒人说“合适”,父母说“踏实”,我们自己也觉得,差不多就该结了。
婚后头两年还能凑合,后来话越来越少。饭做熟了,各自端碗;电视开着,谁也没看。吵架都吵不出什么大事,就是你觉得我不理解你,我觉得你不体谅我。
领离婚证那天,前妻在门口等我,她说过一句话:“周明,你不是坏,你就是老把‘应该’当感情。”
我当时不服。
我觉得她把我说得太凉薄。
现在这张发黄的座位纸捏在手里,我才明白,她说的“应该”,跟林洁问的“好追”,隔着这些年,竟撞到了一块儿。
当年我觉得,条件合适就该结婚。
现在我又觉得,她离了婚、带着孩子、需要帮忙,就该更容易接受我。
我喜欢的到底是林洁这个人,还是我脑子里给她安的那个位置?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,是王姨发来的消息,说她那边有个也是离异的女士,问我愿不愿意见一面,先吃个饭,不合适也没关系。
我看着那行字,半天没回。
要在以前,我可能会想,见见也行,反正都是过来人,谁也别挑谁。可那一刻,我忽然没了这种“也行”的劲头。
婚姻也好,感情也好,要是从一开始就图个省事,往后只会更费事。
我把旧座位纸折好,没有再塞回箱底,而是放进了茶几抽屉里。不是怀念谁,是想留着提醒自己,别再犯同一种糊涂。
窗外天暗下来,楼下传来孩子笑的声音。我走到阳台,看见林洁牵着妞妞从单元门旁边走过,妞妞手里举着一张画,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。林洁低头看那张画,脚步放慢了些,伸手替她按住纸角。
我没有像以前那样一直看。
转身时,我注意到自己白天晒出去的一件厚外套挂在阳台边,袖口被风吹得往外探,正好挡着楼下晾衣杆上方的一点风。那是我的房子,我的衣架,挡不挡其实都说不上什么。可我还是把外套往回收了一截,又把晾衣杆上的夹子重新夹好。
做完这个动作,我自己都愣了下。
楼下没人看见。
我也没想让谁看见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,王姨追问:“要不周末见见?人家条件不复杂,就想找个安稳人。”
我看着“条件不复杂”五个字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楼底下,妞妞的笑声顺着风飘上来,很快又被关门声轻轻收住。
王姨的消息,我最后只回了四个字:先不见了。
发完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去厨房洗菜。水龙头开得不大,青菜叶子一片片掰开,泥从叶梗里冲下来。我洗得很慢,像要把这几天的事也放在水里过一遍。
不见面不是对王姨有意见,也不是我拿起架子。是我忽然明白,自己还没资格去相什么亲。一个人连“喜欢”和“好追”都分不清,见谁都是耽误谁。
那晚我煮了碗面,卧了个鸡蛋,坐在餐桌前吃。屋里开着电视,新闻里在报天气,说下周有雨。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楼下阳台空着,晾衣杆上什么都没挂。
我想起林洁说的“正常相处”。
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,做起来才知道难。不能太热,太热像昨天;不能太冷,太冷又像赌气。得把自己放在一个不打扰的位置,该说话说话,该让路让路,别把人家的一举一动都往自己身上扯。
接下来几天,我故意把上下班时间错开了些。不是完全躲着,是给自己留点余地。碰见了就点个头,说句“早”“下班了”,不多停。有回在楼道里看见妞妞一个人蹲在门口系鞋带,我站在上面没下去,等她系好自己站起来,我才继续走。
她抬头看见我,喊了声“叔叔”。
我应了一声,问她:“一个人?”
“妈妈在屋里给我拿水。”她说完,门就开了,林洁拎着个小水壶出来,看见我,点点头。
我没多问,侧身让她们先走。
妞妞蹦跳着下楼,林洁跟在后头。走到拐角时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“周哥,门口灯坏了,你晚上下楼慢点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好,谢谢。”
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我到底喜欢林洁什么?
她长得不难看,这我承认。可好看的人多了,小区门口卖水果的姑娘也好看,我从来没动过心思。她离异带娃,我也离异,按王姨的话说,条件“都不复杂”。可这些说到底还是外在,还是“合适”。
我喜欢她什么呢?
我想起她蹲在楼道里给妞妞擦眼泪的样子,想起她拎水桶时咬着牙不喊人的那股劲,想起她在电梯里跟孩子说“画纸在侧袋里”时那种熟稔。这些画面让我心里发软,可发软就是喜欢吗?
还是说,我只是一个人过久了,看见个认真过日子的女人,就想靠过去?
想不明白。
周五晚上,我在小区门口碰见林洁带着妞妞从外面回来,妞妞手里拎着个小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支彩笔。林洁手里多提了一袋米,五公斤的,走得不快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我帮你提一段。”
她看了看我,没像以前那样先说“不用”,只把米袋往我这边递了递:“麻烦你了。”
我接过来,跟她并排往单元楼走。妞妞走在前头,蹦两步回头看看我们,再蹦两步。林洁喊她:“看路,别摔着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走了十几米,林洁忽然说:“王姨昨天在楼下碰见我,问我跟你熟不熟。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我说,就是邻居,周哥人挺好。”她语气平常,“别的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“我不是要撇清什么。”她停了一下,像在挑词,“我是觉得,咱们这个年纪,有些话不用经第三个人的嘴传来传去。你要真有什么想说的,直接跟我说就行。”
我点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其实我不太明白。她这话像是给我留了个口子,又像只是把边界再划清楚一点。我没敢往深处想。
到了三楼,我把米袋放在她家门口。妞妞已经自己把门打开,小身子挤进去,回头喊:“妈妈,我要喝酸奶。”
林洁应了一声,转头看我:“进来坐坐吗?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我进门。
我站在门口,能看见玄关那里摆着两双拖鞋,一双大人的,一双小的,都朝里放着。屋里开着灯,暖黄色的,照在米色的地砖上。客厅不大,茶几上摊着几本画册,旁边放着一盒彩笔,盖子没盖好。
我很想进去。
可我也知道,这杯水不代表什么。她可能就是觉得我帮了忙,客气一下。我若真进去,坐哪儿、说什么、待多久,都是问题。
我摇摇头:“不进去了,你忙你的。”
她没勉强,只点点头:“那行,改天。”
门关上后,我上楼,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空落。以前我总盼着她能对我“不一样”,现在她真客气了一句,我反倒不敢接了。
不是怂。是怕自己又把客气当信号。
周六下午,我下楼扔垃圾,正碰上林洁在单元门口整理快递箱。她拆了一地纸壳,用脚踩着压扁,再用绳子捆起来。旁边放着个蓝白相间的小滑板车,车把上缠着粉色胶带,旧了,但擦得挺干净。
我走过去,问:“要帮忙吗?”
她抬头,额上有点汗,说:“你帮我踩一下那头。”
我踩住纸箱另一头,她用力一折,纸壳“咔”一声叠在一起。我们来回弄了几分钟,把纸板捆成两摞。她直起身,拍了拍手:“行,等收废品的来拿。”
我指了指滑板车:“妞妞的?”
“嗯,轮子有点松,我下午给她紧紧。”她弯腰把滑板车往墙边靠了靠,“她天天嚷着要滑,昨天在小区里摔了一下,膝盖蹭破点皮。”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哭了两声又跑去玩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小孩不记疼。”
我也笑了:“那挺好。”
她看我一眼,像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是不是周六都不上班?”
“一般不上。”
“那以后快递要是有大件,我还得麻烦你。”她说完,自己先补了一句,“不白麻烦,回头我做了吃的给你们送点上去。”
“不用这么客气。”我摆摆手,“顺把手的事。”
“不是客气。”她说,“你帮了我,我总得记着点。邻里之间也得有来有往,不能老让你吃亏。”
这话听着舒服,可也明白。她把“来往”放在“邻里”后面,意思再清楚不过。
那天晚上,我站在阳台上,看见她家灯亮着,阳台上又晾出了那排小衣服。风不大,衣架轻轻转着,有一件白色的小背心袖口翻了过来,露出里面印着的小熊图案。
我看了几秒,回屋把阳台上的晾衣杆往旁边挪了挪。其实我这边和她家阳台错开着,挡不了多少。可我还是挪了,挪完又觉得自己挺没意思。
人家可能根本没注意。
又过了一周,小区里下雨。不大,淅淅沥沥的,把楼下的地淋得发亮。我下班回来,走到单元门口,看见林洁站在门檐下,手里没伞,身边也没妞妞。她穿着一件薄外套,头发上沾了点雨丝。
“没带伞?”我走到她旁边。
“出来扔个垃圾,没想下起来。”她看了眼外头,“等会儿小了再回去。”
我手里正好有伞,撑开,往她那边递了递:“我送你到楼下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往我伞下靠了半步。
我们并排往单元门走,雨点打在伞面上,啪啪响。她走得不快,我也放慢步子。到了楼门口,她先出去,站在门里等我收伞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。”
她没急着上楼,站在门厅里,看着外面的雨。我收好伞,也没走。两个人就那样站了一会儿。
“周哥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我转头看她。
“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。”她没看我,眼睛还看着外头,“以前你总想帮忙,现在帮得少了,反倒让人松快些。”
我握了握伞把:“以前是我没想明白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了?”
“帮忙是帮忙,别的归别的。”我顿了顿,“不能因为帮过几回,就觉得人家该给我个机会。”
她这才转过头来,看着我,眼里有点意外,又像有点欣慰。
“你能这么想,挺好。”她说。
电梯来了,她先上去,我跟着。三楼她出去,回头说了句:“改天来我家吃顿饭吧,妞妞老念叨你。”
我点点头:“好。”
门关上前,她又说:“不是因为你帮了忙。”
我站在电梯里,门缓缓合上,她那句话从门缝里钻进来,落在我耳朵里,半天没散。
我知道,她是在告诉我,这顿饭不是还人情。
是把我当成了可以正常来往的人。
那天晚上,我给王姨回了条消息,说周末的相亲还是不见了。王姨回了个“行吧”,后面跟了句“你自己想开点,别太挑”。
我没解释。
有些事,解释不清。
周日中午,林洁发来消息,说晚上包饺子,让我上去吃。我回了个“好”,又问她:“需要我带点什么?”
她回:“不用,家里都有。”
我放下手机,去楼下水果店买了一小袋橘子。不多,就六七个,装在白色塑料袋里。我知道她不一定收,可空着手去,我过不去自己这关。
晚上六点,我敲了她家的门。
妞妞开的门,仰头看见我,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:“叔叔!妈妈在包饺子,我帮你拿拖鞋。”
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蓝色拖鞋,放在我脚边。我换鞋进去,林洁从厨房探出头,手上沾着面粉,说:“你先坐,马上就好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
客厅不大,收拾得挺干净。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,旁边放着妞妞的画册。我坐下,妞妞挨着我,翻开一页给我看:“叔叔你看,这是我画的。”
画上是一个小房子,旁边站着三个人。两个大人,一个小孩。大人的脸都涂成粉色,小孩的头发画成两个小揪。
“这是妈妈,这是我。”妞妞指着画说。
我指着另一个大人问:“这是谁呀?”
妞妞仰头看我,认真地说:“这是叔叔。”
我嗓子眼一紧。
林洁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,正好听见,笑着说:“别瞎画,叔叔什么时候住咱家楼上了?”
“我没瞎画。”妞妞把画册合上,抱着跑回房间。
林洁把饺子放在桌上,招呼我坐。我们面对面吃着,妞妞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,一会儿要吃这个,一会儿要喝那个。林洁一边给她夹饺子,一边跟我说话。
“工作忙不忙?”
“还行,月底盘库,稍微累点。”
“一个人吃饭别老凑合。”她说,“我有时候晚上也没空做,就煮点面条。可孩子得吃好,大人倒无所谓。”
我夹了个饺子,说:“我也常煮面。”
她笑了:“那咱俩差不多。”
那顿饭吃得很慢,聊得也不深。她没问我离婚的事,我也没提。我们说的都是些日常,哪个超市菜便宜,哪家快递送得快,孩子幼儿园最近要开运动会。
临走时,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。她看见了,说:“还带东西。”
“给孩子吃的。”
她没推辞,送我到门口。妞妞从屋里跑出来,抱着我的腿说:“叔叔下次还来。”
我摸摸她的头:“好。”
林洁站在门边,看着我,说:“周哥,这顿饭,我是真的想请你。”
我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她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我上楼,脚步很轻。回到自己屋里,没开灯,站在阳台上往下看。她家阳台灯亮着,那排小衣服已经收了,晾衣杆上只剩两个空衣架。
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,是林洁发来的消息:“到家了?”
我回:“到了。”
她又发:“今天妞妞很高兴。”
我打了一行字:我也挺高兴的。发出去后,又补了一句:谢谢你们。
她回了个笑脸。
我把手机放下,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风从对面吹过来,带着点雨后的潮气。楼下的灯暖着,窗户半开,能听见妞妞在屋里笑,声音不大,断断续续的。
我忽然觉得,这样也挺好。
不急着要什么答案,不急着把自己塞进她们的生活。就是楼上楼下,偶尔一起吃顿饭,下雨时共用一把伞,孩子看见我肯笑,她见了我能说几句家常。
可这“挺好”里,也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我到底是真的喜欢她,还是只是喜欢上了这种“有人可挂念”的感觉?
如果有一天,她遇到更合适的人,我能不能站在旁边,真心替她高兴?
我不知道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,是王姨发来的,说:“小周,那个女的又问我了,你要是不见,我就回绝了。”
我看了几秒,回:“回绝吧。”
回完我把手机扣在窗台上。
楼下,林洁家阳台的灯灭了。整栋楼安静下来,只有风从楼道的窗缝里钻进来,轻轻响着。
我站在黑暗里,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:“不是因为你帮了忙。”
那到底是因为什么,她没说。
我也没问。
也许有一天我会问,也许不问。但至少现在,我不再急着用“照顾”去换一个位置。我想先把自己这摊日子过明白,再去看清,站在她家门外时,我胸口那点热乎气,到底是喜欢,还是孤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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