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女镇长赴省要资金,省委书记盯着我半晌:你小子是我女婿?

楔子

我叫周德顺,今年三十四,在青川县柳河镇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农机修理铺。说是修理铺,其实就是临街两间门面,门口堆着轮胎和犁铧,屋里机油味儿常年散不尽。媳妇刘玉华是柳河镇镇长,当了三年的二把手,去年年底刚扶正。

那天傍晚她回家,棉袄袖口沾着泥点子,头发被风吹得毛糙糙的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换胶鞋。我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台手扶拖拉机的变速箱,满手黑乎乎机油,抬头瞅她一眼:“咋了?又开会挨批了?”

她没吭声,把胶鞋脱下来往地上一磕,倒出半鞋壳子土。“德顺,下礼拜跟我去趟省城。”

“去省城干啥?”

“要钱。”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,“镇里那条柳河桥你又不是不知道,前年发大水冲了半边,现在三轮车过去都打晃。县里财政拿不出,我给省交通厅打了三回报告,人家说必须当面汇报。你跟我去,帮着开车,我这两天腰疼得坐不住。”

我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:“我算干啥的?你一镇之长去省里要钱,带个修拖拉机的,像话吗?”

“你是我男人,有啥不像话的?”她瞪我一眼,转身进屋做饭去了。

其实我心里明白,她是怕一个人去省城打怵。别看她平时在镇里吆五喝六的,见了大领导照样腿肚子转筋。结婚十二年,她啥脾气我摸得透透的。嘴上硬得像铁,心里软得像豆腐。

出发那天是腊月初八,天没亮透,我开着镇里那辆跑了十五万公里的桑塔纳,拉着刘玉华上了国道。副驾驶座上放着两箱土鸡蛋,是给省厅熟人带的。后排堆着她连夜赶出来的汇报材料,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,厚厚一摞。

“你说省里领导能批多少钱?”她搓着手问,车里暖风还没上来,冻得她鼻尖发红。

“我哪知道。你报告上写的多少?”

“报了三百万。能把桥修好就行,剩下的把镇口那条路也铺铺。”

我撇撇嘴没说话。三百万?省里那些大领导,听说都是从大项目里批钱的,咱这三百万在人家眼里还不够塞牙缝。

车过青川县城,上了高速。刘玉华靠在座位上眯着眼,嘴里还念念有词背汇报材料。我侧头看她一眼,这个女人四十出头了,眼角有了细纹,鬓角藏着几根白发,可那股子倔劲儿跟当年嫁给我时一模一样。

当年她是乡里的妇联干事,我是农机站临时工。她爹死活不同意,说一个吃公家饭的闺女嫁个修拖拉机的,丢人。她偷了家里的户口本跟我登的记。为这事她爹三年没跟她说话,直到我们孩子满月才上门。

“你笑啥?”她没睁眼,突然问。

“想起你当年偷户口本那事儿了。”

她嘴角翘了翘,没接话。车窗外冀中平原的冬景一片萧瑟,光秃秃的杨树刷刷往后退。

下午两点多到的省城。省交通厅在建设大街上,一栋灰白色大楼,门口两个石狮子,比咱镇政府气派多了。我把车停在对面的收费停车场,一小时八块,肉疼得我直嘬牙花子。

刘玉华下车前对着后视镜捋了捋头发,把大衣扣子系好,深呼吸了三次。我拎着档案袋跟在她后面,进了大楼。

接待我们的是规划处一个副处长,姓孙,四十来岁,白白净净的,说话带南方口音。“刘镇长是吧?报告我们看了,柳河桥那个事确实该解决。不过今年资金盘子紧,全省报上来的危桥有四百多座,厅里得通盘考虑。”

这话我听得明白——就是没戏呗。

刘玉华脸上赔着笑,把材料一页页翻给人家看,指着桥体裂缝的照片说:“孙处长您看,这桥现在限重两吨,可老百姓拉粮食拉化肥,哪家三轮车不超两吨?前个月有辆拉砖的车掉下去了,幸亏人没事……”

孙处长摆摆手打断她:“这样,你们先回去,我再跟领导汇报一下。”

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
出了交通厅大门,刘玉华站在台阶上,脸上那点笑模样全没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我点了根烟,没说话。这种场面我见多了,跟那些来修理铺讨价还价的差不多——你说破天,人家一句“再看看”就把你打发了。

“走吧,明天再来。”她把材料塞进包里。

“明天?咱住哪儿?”

“找个便宜旅馆。出来要钱,总得耗几天。”

我们找了家快捷酒店,一晚上一百六,刘玉华心疼得直跺脚,可总不能睡车里。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爬起来又把汇报材料背了两遍。我假装打呼噜,听她小声嘀咕:“孙处长这条路走不通,得找厅长。可厅长哪是随便能见的……”

第二天一早,我们又去了交通厅。孙处长不在,办公室说他去省委开会了。刘玉华坐在走廊椅子上等,从早上八点等到中午,人家下班了。下午又去,等到四点多,孙处长回来了,看见我们愣了一下,皱了皱眉:“刘镇长,不是让你们先回去吗?”

“孙处长,我们大老远来的,您就给个准话。哪怕先给一半也行。”

“这个真做不了主,得厅长批。”

“那厅长什么时候有空?”

“领导行程我不清楚。”

我看刘玉华手指头攥得发白,赶紧上前打圆场:“孙处长,您看能不能帮着递句话,就说柳河镇两万老百姓等着这座桥过冬呢。”

孙处长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一个修理工模样的跟着掺和什么。不过他到底没赶人,说了句“我尽量”就走了。

第三天还是没结果。晚上回旅馆,刘玉华趴在床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坐旁边,手放在她背上,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抖。

“德顺,我是不是特没用?一个镇长,连个副处长都搞不定。”

“别瞎说。你才当几天镇长?慢慢来。”

“镇里那条桥,我爹当年修的。他当了一辈子村支书,最后就干了这么件大事。现在桥要塌了,我连修都修不起,我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
她爹前年走的,走之前拉着刘玉华的手说:“玉华,柳河桥是爹领着全村人修的,你替爹看好它。”这话我就在旁边听着,心里不是滋味。

我拍拍她肩膀: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你去有啥用?”

“试试呗。反正我脸皮厚。”

第四天早上,我们第三次进了交通厅。这回孙处长看见我们,叹了口气,说:“这样吧,下午省委有个关于农村基础设施的座谈会,厅长要去参加。你们要是有本事混进去,直接找厅长汇报。要是没本事,我也帮不了你们了。”

刘玉华眼睛一亮:“什么会?在哪儿开?”

“省委小礼堂。两点半开始。不过得有出入证,你们进不去。”

刘玉华看了我一眼。我知道她那眼神啥意思——她想混进去。这种事我们在县里干过,混会场找领导,是基层干部的必修课。

下午两点,我们站在省委大院门口。门卫是个年轻武警,查得严,没证件一律不让进。我们在大门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,看着一辆辆黑色轿车开进去。刘玉华手里攥着材料,急得直跺脚。

“你等着,我去试试。”我把烟头一扔,整了整衣领,往大门走去。

“德顺!”她在后面喊。

我没回头,走到武警跟前,掏出一包烟递过去:“同志,我找交通厅的王厅长,他是我表叔。我刚从老家来,给他带了点土特产,您看能不能让我进去?”

武警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烟,没接。“有预约吗?”

“没来得及。您打个电话问问?就说是他侄子周德顺。”

武警犹豫了一下,还真拿起电话拨了个号,说了几句,然后放下电话:“王厅长说他不认识你。你走吧。”
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人家来这一手。不过我没走,站在大门边上,看着那些开会的代表陆续进场。眼看两点二十了,刘玉华还在马路对面眼巴巴望着我。

这时候一辆黑色奥迪开过来,在大门口停下。车窗摇下来,门卫武警啪地敬了个礼。我往里瞟了一眼,后座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戴着眼镜,正在看文件。

我脑子一抽,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冲着那辆车就喊了一声:“王厅长!我是柳河镇的周德顺,我们镇长想跟您汇报一下柳河桥的事!”

车后座的人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让我腿有点发软,可话都说出口了,收不回来。我接着喊:“就五分钟!求您了!”

车门开了。那人走下来,个子不高,但气场压人。他看了我两眼,又看了看马路对面站着的刘玉华,然后对武警说了句什么。武警冲我招招手:“过来吧。”

我赶紧跑过马路,拉着刘玉华就往里走。她脸都白了,腿跟踩棉花似的。“德顺,咱这是干啥啊……”

“别说话,跟着走。”

王厅长在前头走,我们俩在后头跟。进了大楼,他转身看着我们,面无表情:“你就是柳河镇的?”

刘玉华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,把材料递过去。王厅长翻了两页,合上,说:“座谈会你们进不去,没这个规矩。这样,你们在楼下接待室等着,我开完会下来,给你们十分钟。”

说完就走了。

我们在接待室坐了一个多小时,刘玉华手心里全是汗,把材料封面都捏湿了。我倒是心里踏实了,反正最坏也就是个不见,见了就是赚了。

四点半,王厅长下来了,身后还跟着孙处长。他坐在我们对面,摘下眼镜擦了擦,问:“柳河桥是危桥,我知道。但全省危桥多得很,钱不够分。你说说,为什么先给你们修?”

刘玉华深吸一口气,把背了两天的词全倒了出来,从柳河桥的历史说到镇里的经济情况,从老百姓出行困难说到明年扶贫计划。说着说着她眼圈红了,但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,一条条摆事实讲道理,没哭穷也没卖惨。

王厅长听完,没说话,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。然后他转头看了我一眼。

这一眼看得很奇怪,不是看一个上访群众的眼神。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眉头慢慢皱起来,又松开,又皱起来。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,低头瞅了瞅自己,棉袄是旧的,袖口磨得发亮,裤子上还有昨天溅的泥点子,没啥不对劲啊。

“你叫啥?”他问我。

“周德顺。”

“哪个周?哪个德?哪个顺?”

我一愣,老老实实答了:“周吴郑王的周,道德的德,顺利的顺。”

他点了点头,又看了我两眼,然后站起来:“材料留下,我研究研究。你们先回去等消息。”

这就是送客了。我们出了大楼,刘玉华长长呼出一口气,说:“德顺,王厅长最后那眼神咋回事?他认识你?”

“我哪知道。我一修拖拉机的,上哪认识厅长去。”

第二天早上,我们正准备退房回县里,手机响了。刘玉华接起来,听了没两句,整个人呆住了。挂了电话她看着我,嘴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。

“咋了?”

“孙处长打电话来,说王厅长批了。一百五十万。让我们回去做预算。”
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一百五十万!虽然不是全款,但足够把桥修起来了。刘玉华突然哭了出来,又笑又哭,抱着我胳膊直蹦:“德顺!成了!真成了!”

我拍着她后背,心里也热乎乎的。可同时脑子里又浮出王厅长昨天看我的那个眼神。那眼神不对劲,像是我脸上写了什么字,他看懂了,可我自己不知道。

回县里的路上,刘玉华一直在打电话安排工作,声音都带着笑。我开着车,越想越觉得蹊跷。一个省委厅长,为啥盯着一个小镇长的丈夫看?

这个疑问,在三个月后有了答案。

第二章 桥修好了,事儿没完

开春以后柳河桥动工了。刘玉华忙得脚不沾地,白天盯工地,晚上算账目,人瘦了一圈,可精神头好得不得了。我那个修理铺也忙,开春种地,农机活儿多,天天干到黑。两口子经常好几天说不上一句囫囵话。

桥修到一半的时候,县里突然来了通知,说省委王厅长要来视察。刘玉华慌了,连夜准备汇报材料,又把镇里卫生打扫了三遍,连路边柴火垛都码得整整齐齐。

“德顺,你说王厅长为啥突然来咱柳河镇?修桥的乡镇多了,他单挑咱这儿?”

“可能你汇报得好呗。”

“不对。我觉得有事。”

她直觉一向准。那天王厅长来了,县里领导陪着一大帮人。他在桥上走了一圈,又看了看工地,问了几个专业问题。刘玉华对答如流,县领导脸上有光。可王厅长临走的时候,又看了我一眼。

这回看的时间更长。他站在桥头,我在桥下修理铺门口站着,隔着几十米远。他盯了我好几秒,然后转身上了车。

刘玉华晚上回来,脸色不对。

“德顺,你过来坐。”

我放下碗,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。她盯着我看了半天,看得我心里发毛。

“王厅长今天跟我说了句话。”

“啥话?”

“他说,‘你丈夫周德顺,老家是哪儿的?’”

我一愣:“你咋说的?”

“我说青川县柳河镇柳河村土生土长的。他又问,他爹叫啥。我说周老栓,去世八年了。他听完没说话,点了点头就走了。”

我和刘玉华对看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。

“德顺,你爹有没有跟你提过啥?你小时候的事?”

“我爹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能提啥?”

“那你妈呢?”

“我妈不早就走了嘛,我五岁那年就跟人跑了,我爹从来不说这事。”

我爹确实从来不说我妈。小时候我问过一回,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烟,最后说:“你妈去外地了,不回来了。”就这一句,再问就黑脸。后来我长大了,隐约从村里人嘴里听说,我妈是四川那边来的,生了我就走了,再没回来过。

“你说,王厅长为啥打听你爹?”刘玉华问。

“我哪知道。可能随便问问。”

可我心里知道,不是随便问问。一个省委厅长,没道理对一个修理工的爹感兴趣。

桥修完那天是五一,镇里搞了个简单的通车仪式。刘玉华站在桥头讲话,穿着新买的白衬衫,头发拢得整整齐齐。我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她笑,心里挺舒坦。

仪式完了以后,刘玉华接了个电话,脸色变了。她走过来拉我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王厅长办公室打来的,说王厅长想请咱俩去省城吃顿饭。”

“请咱吃饭?”

“嗯。就咱俩。下周二。”

我挠挠头:“他到底想干啥?”

“我觉得……可能跟你身世有关。”

那几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爹去世前那几年,身体不好,我伺候了他三年。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,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,我当时没听清。现在拼命回忆,好像说的是“你妈……四川……姓王……”

周二一早,我们开车去了省城。这回没去交通厅,去的是省委家属院附近一家不起眼的饭店。包间里,王厅长已经等着了。他今天没穿西装,穿了件灰色夹克,看起来随和不少。

“坐。”他给我们倒茶,“柳河桥修得不错,我去看了,质量可以。”

刘玉华赶紧道谢。王厅长摆摆手,然后看着我,半天没说话。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。

“周德顺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爹周老栓,是哪一年把你抱回来的?”

我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“抱回来”三个字像一把锤子,砸在我心口上。刘玉华也愣住了,筷子停在半空。

“啥……啥意思?”

王厅长从包里掏出一张旧照片,推到我面前。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发黄,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,女人眉眼清秀,笑得腼腆。婴儿裹着小被子,只露一张脸。

“这个女人叫王秀兰,是我妹妹。”王厅长声音很平,“三十四年前,她在四川老家生了个儿子,孩子满月那天,她男人骑摩托出了车祸,人没了。她一个人带孩子,精神垮了,后来孩子丢了。她找了三年没找到,后来嫁去了外省,前年病故了。”

我盯着那张照片,手开始抖。那个婴儿的脸,跟我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你爹周老栓,当年在四川跑运输,回程路上捡了个孩子。他怕惹麻烦,没报案,直接带回了河北。这事他藏在心里一辈子,谁也没告诉。”王厅长顿了顿,“我找这个孩子找了二十多年。你跟你妈长得太像了,那天在交通厅门口,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”

我张了张嘴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刘玉华在旁边已经捂住嘴哭了。

“你妈走的时候,让我一定要找到你。她说对不起你,没脸见你。她不让我告诉你她的事,就说……就说她一直惦记着你。”

王厅长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布包,打开,是一对银镯子,很小,婴儿戴的那种。“这是你满月的时候,你妈给你打的。她一直留着,走之前交给我,说找到你就给你。”

我拿起那对镯子,沉甸甸的,上面刻着两个字:平安。我的眼泪终于憋不住了,啪嗒啪嗒掉在桌上。

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。王厅长——我该叫他舅舅——跟我说了很多我妈的事。她后来嫁了个老实人,生了两个闺女,日子过得还行。可每年我生日那天,她都要哭一场。她偷偷回过四川老家,去当年丢孩子的地方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找到。

“她不配当妈,她自己说的。”王厅长叹了口气,“可她还是惦记你。人这辈子,有些错犯了就没法回头。但惦记是真的。”

我点了点头,把镯子揣进怀里。

回家的路上,刘玉华一直握着我的手。我没哭,就是心里堵得慌。三十四年了,我以为我妈是不要我了,跟人跑了。原来她是把我丢了,找不到了。原来她惦记了我一辈子。

“德顺,”刘玉华小声说,“你恨她不?”

我想了很久。“不恨。就是有点难受。要是早点找到她,还能见一面。”

“那咱以后,每年去给她上上坟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车窗外夜色沉沉,远处省城的灯火越来越远。我心里那块空了三十四年的地方,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填上了。说不上满,但至少不空了。

可日子哪能这么顺顺当当。我妈的事刚弄清楚,家里就出了新乱子。

第三章 婆婆上门

从省城回来没几天,我爹的妹妹,我喊她大姑的周桂芬找上门来了。她七十多岁,耳不聋眼不花,就是嘴碎。一进门就东瞅西看,跟查户口似的。

“德顺啊,听说你去省城见大官了?”她坐在沙发上,磕着瓜子,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
“没有,就是办点事。”

“别瞒我。村里都传开了,说刘玉华攀上高枝了,她男人是省里大官的亲戚。”她凑近我,压低声音,“德顺,你跟大姑说实话,你是不是找到你亲妈那边的人了?”

我还没说话,刘玉华从厨房出来,端了杯茶放在大姑面前:“大姑,您喝茶。”

大姑瞥了她一眼,没接茶,继续问我:“你爹当年把你抱回来的时候,我就跟你爷爷说过,这孩子来路不明,早晚是个事儿。你爹不听,非当亲生的养。现在好了,人家亲舅找上门了,你爹白养你一场。”

“大姑!”我皱起眉,“您说啥呢?我爹养我三十多年,我认他是我爹,这辈子都是。”

“那你认那个王厅长当舅不?”

我沉默了一下。“认。他是我妈的哥,也是我舅。”

大姑脸一沉,把瓜子往桌上一扔:“行啊周德顺,你翅膀硬了。你爹坟头草还没长齐呢,你就认了别人。你对得起你爹吗?”

说完她站起来就走,门摔得咣当响。

刘玉华叹了口气,蹲下扫瓜子皮。我坐在沙发上,心里窝着火。大姑这人,从小就不待见我。我爹抱我回来那年,她就在村里到处说我是“野种”。我爹为这事跟她吵过好几回。

可大姑的话也不是没道理。我认了王厅长这个舅,那我爹算啥?他养我一场,末了我跟别人走了,他在底下能安生?

这事在我心里翻腾了好几天。修理铺的活儿也干不进去,扳手拿起来又放下。刘玉华看出来了,晚上躺床上跟我说:“德顺,你心里有事就说。”

“我是不是对不起我爹?”

“你咋对不起他了?你伺候他三年,端屎端尿,谁不说你孝顺?你认你舅,跟你爹没关系。你爹是你爹,你舅是你舅,这俩不打架。”

“可大姑说……”

“大姑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她当年还说你克爹克妈呢,你信吗?”

我被她逗笑了。刘玉华说话就这样,粗是粗,可在理。

“那你说,我去给我爹上坟,跟他说说这事,行不?”

“行。我陪你去。”

周末我们去了村后的坟地。我爹的坟头不大,旁边是爷爷奶奶的。我蹲下来,把坟头的杂草拔了拔,点了三根烟插在土里——我爹活着的时候好这口。

“爹,我来跟你说个事。”我嗓子有点紧,“我找着我妈那边的人了。她哥是省里的厅长,人挺好。我妈……我妈早没了。她不怪我,我也不怪她。可你永远是我爹,这个变不了。”

风刮过来,烟灰飘起来,绕着坟头转了一圈。

“桥修好了,玉华干的。她现在是镇长了,你儿媳妇有出息。你在底下放心,家里都好。”

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刘玉华在旁边鞠了三个躬。

回去的路上,我心情好了不少。大姑爱说啥说啥,我管不着。我周德顺行得正坐得直,对得起天地良心。

可大姑没消停。过了几天,她跑去找我儿子周小军了。小军在县里读高一,住校。大姑跑到学校门口堵他,跟他说:“你爸不要你爷了,认了省里的大官当亲戚,以后不管你们了。”

小军周末回家,脸拉得老长,一进门就问我:“爸,大姑说你认了别人当爹?”

“胡说八道!”我火一下子上来了,“你大姑老糊涂了。我认的是你舅爷,不是我爹。你爷永远是你爷。”

小军半信半疑地看着我。这孩子随他妈,心眼实,认死理。

“那你为啥要去省里认亲戚?”

“因为你舅爷帮我找着你亲奶奶了。你亲奶奶早没了,但咱得知道她是谁。人不能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。”

小军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那行。不过爸,你别跟大姑一般见识,她那人嘴不好。”

我拍拍他肩膀:“小子,你比你爸明白。”

大姑这么一闹,村里人都知道了我认亲的事。有人替我高兴,有人酸溜溜地说闲话。刘玉华在镇里也听到了风言风语,什么“刘镇长靠男人攀高枝”“周德顺攀上厅长舅舅,以后要升官了”之类的。

有天晚上她回来,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气呼呼地说:“德顺,你说这些人咋这么闲?我当镇长是靠你舅吗?我干了二十年基层,一步一个脚印上来的,凭啥说我是靠关系?”

“你别理他们。嘴长在别人身上。”

“我就是气不过。咱修桥的钱是你舅批的,可报告是我写的,工地是我盯的。凭啥功劳都算你舅头上?”

我把她搂过来,拍拍后背:“行了行了,老百姓就爱嚼舌头。桥修好了是实打实的,谁走谁方便。过两年没人记得谁批的钱,只记得桥好走。”

刘玉华在我怀里闷声闷气地说:“德顺,你说咱这日子,咋就这么多事儿呢?”

“过日子可不就这样。一个事儿接一个事儿。咱一件件办呗。”

可事情还没完。大姑闹完了,我舅那边又出了新情况。

第四章 舅妈不认我

那天我正在修理铺给人换轮胎,手机响了。一看是我舅王厅长的号,接起来。

“德顺,你舅妈想见见你。周末来家里吃顿饭吧。”

我一愣。舅妈?我舅从来没提过舅妈。上回见面他只说了我妈的事,家里情况一句没提。我应了声好,挂了电话跟刘玉华说。

刘玉华皱起眉:“你舅妈?咋突然要见你?”

“不知道。去了再说。”

周末我们买了水果和点心去了省委家属院。我舅家在一栋老式楼房里,三室一厅,装修简单,就是书多,客厅两面墙都是书架。

我舅妈开的门。她六十来岁,瘦高个,戴着金丝眼镜,打量了我两眼,没什么表情。

“进来吧。”声音不冷不热。

我舅在厨房做饭,听见动静出来,笑着招呼我们坐。我舅妈坐在单人沙发上,端着一杯茶,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
“德顺是吧?你舅跟我说了你的事。你妈的事,我也知道一些。按理说,你是我小姑子生的,跟我们老王家有血缘。可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。”

她顿了顿,看了我舅一眼。我舅没吭声,低头剥蒜。

“你舅当这个厅长不容易,一辈子清清白白,没给人开过后门。前阵子给你们镇批的那笔修桥款,是走了正规程序的,这个我清楚。可以后你们要是再有什么事,别来找你舅。他有他的难处。”

刘玉华脸一下子涨红了。我按住她的手,对舅妈说:“舅妈,您放心。修桥的钱是玉华打了报告,厅里按程序批的。我们没找我舅走后门。以后也不会。”

舅妈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可那顿饭吃得别扭。她全程没怎么笑,话里话外都是敲打。我舅在旁边打圆场,越打越尴尬。

吃完饭我们赶紧告辞。下楼的时候刘玉华眼圈红了,咬着嘴唇不说话。我拉着她的手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
“德顺,你舅妈是不是觉得咱是来占便宜的?”

“别多想。她跟咱不熟,有防备正常。”

“可她说那话多难听啊。好像咱那桥是偷来的。”

“行了,以后少来就是了。”

可我心里明白,舅妈的顾虑不是没道理。一个修理工,突然跟省委厅长攀上亲戚,搁谁谁不多想?人家怕你打旗号办事,怕你借名头捞好处。我周德顺不是那种人,可人家凭什么信你?

这事过去没半个月,我舅又打电话来了。这回声音有点沉:“德顺,你舅妈那人就是嘴冷心热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跟你说个事,你妈当年丢你的时候,是在火车站。她带着你等车,你睡着了,她去买票,回头你就不见了。她找了三天三夜,嗓子都喊哑了。”

我握着手机,嗓子发堵。

“她后来精神就不太好了,老觉得是自己把你弄丢了。你舅妈那会儿刚嫁给我,陪着你妈跑了好多地方找。她对你妈感情深,所以对你……她怕你是来认亲要东西的,不是真心认这个妈。”

“舅,我明白。”

“你明白就好。慢慢来,人心都是肉长的。你舅妈早晚会认你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修理铺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想起我爹,想起我妈,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在火车站疯了似的找我。三十四年前的事了,可好像就发生在昨天。

日子还得过。桥修好了,镇里的路也铺了,刘玉华忙着搞扶贫项目,我忙着修农机。小军月考考了班里前十,打电话回来报喜。一切都往好处走。

可大姑那边又出幺蛾子了。

那天刘玉华下班回来,脸色铁青。我问咋了,她气得声音发抖:“你大姑去镇里找我了。”

“她找你干啥?”

“她让我给你舅带话,说她想让孙子去省里上学,让你舅给安排。”

我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“你答应了?”

“我答应啥了?我跟她说这事办不了,她就坐在镇政府门口哭,说我不孝顺,说我当了镇长忘了本。”

我火冒三丈,骑上摩托就去了大姑家。一进门,大姑正坐在院子里择菜,看见我来了,脸上堆起笑。

“德顺来了?吃饭没?”

“大姑,您别整这些。我问您,您去镇里找玉华干啥?”

“我这不是为了小军嘛。省里学校好,你舅当那么大官,安排个学生还不是一句话的事?”

“大姑!”我嗓门高了,“我舅是交通厅的,管修路,不管上学!再说了,小军在县里读得好好的,凭啥去省里?您别给我添乱了行不?”

大姑脸一垮,把菜往盆里一摔:“周德顺,你翅膀硬了是吧?你爹养你一场,现在你攀上高枝了,大姑说句话都不行了?”

“我爹养我是我爹的事。我欠我爹的,不欠您的。您要是真为我好,就别再折腾了。”

说完我扭头就走。大姑在后面喊:“你个没良心的!跟你那不要脸的妈一个德行!”

我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冷,冷得大姑自己把嘴闭上了。

“大姑,我妈不要我,是她不对。可您这些年对我啥样,您自己心里清楚。我不跟您计较,但您别太过分。”

骑车回去的路上,我眼泪被风吹出来了。说不清是气的还是难过的。活了三十四年,头一回跟长辈这么顶嘴。可我不后悔。有些人你越让,她越来劲。

晚上刘玉华看我闷闷不乐,坐过来跟我说:“德顺,你别跟大姑一般见识。她那人就那样,占不着便宜就闹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觉得……我爹走了以后,老家那边的亲戚越来越没意思了。”

“那咱就少来往。过好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。”

我点点头。可心里还是有个疙瘩。我爹那辈人,兄弟姐妹多,亲情重。到了我这辈,咋就淡成这样了?

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,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,让我彻底想明白了。

第五章 舅妈住院

入秋的时候,我舅突然打电话来,说舅妈住院了,胆囊炎,要做手术。我舅声音很疲惫:“德顺,你要是有空,来看看你舅妈。她嘴上不说,心里其实惦记你。”

我挂了电话就跟刘玉华商量。她二话没说,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,又去超市买了营养品。“走,咱现在就去。”

到了医院,舅妈躺在病床上,脸色蜡黄,看见我们进来,愣了一下。我舅在旁边说:“德顺和玉华来看你了。”

舅妈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我把东西放下,坐到床边,叫了声“舅妈”。她嗯了一声,别过头去。

刘玉华过去给她倒水,又问她疼不疼,想不想吃啥。舅妈一开始冷着脸,可刘玉华不介意,该干啥干啥。她给舅妈擦手的时候,舅妈突然眼泪掉下来了。

“我不用你们伺候。”她声音哑哑的。

“舅妈,您别这么说。您是长辈,伺候您是应该的。”刘玉华把毛巾放下,坐在床边,“德顺老跟我说,他舅妈是个好人,当年陪着他妈找了他好久。他心里记着呢。”

舅妈愣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。我点了点头。

那天我们在医院待了一下午。舅妈睡着了,我舅送我们出来,拍了拍我肩膀:“德顺,你娶了个好媳妇。”

“嗯。我知道。”

“你舅妈这人,刀子嘴豆腐心。她对你妈的事一直放不下。你妈走的时候,她哭得比谁都厉害。她说她没帮上忙,心里有愧。”

我舅说着说着眼圈红了。“德顺,你舅妈不是不认你。她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。看见你,就想起你妈,心里难受。”

“舅,我懂。”

回去的路上,刘玉华说:“你舅妈其实挺好哄的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你对她好,她早晚知道。”

舅妈出院以后,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。没说几句,就是问问小军学习咋样,问问修理铺忙不忙。可这已经让刘玉华高兴坏了:“你看,我说啥来着?她心里有你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。柳河桥通车一周年的时候,镇里搞了个小小的纪念活动。刘玉华站在桥头讲话,底下老百姓鼓掌。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桥上跑来跑去的三轮车、拖拉机,心里踏实。

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。认了舅,没了妈,跟大姑翻了脸,舅妈从冷脸到打电话。日子过得跟过山车似的,好在最后都稳住了。

可我心里一直有个事没办。我想去四川一趟,去我妈当年丢我的那个火车站看看。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久,一直没跟刘玉华说。

秋天快结束的时候,我终于开口了。

“玉华,我想去趟四川。”

她正在算账,笔停了一下,抬头看我:“去看你妈?”

“嗯。去看看她丢我的地方。也去她坟上烧张纸。”

她放下笔,想了想:“行。我陪你去。小军让他住校,周末不回来也行。”

“你镇里走得开?”

“年假还没休呢。咱开车去,边走边看。”

就这么定了。出发那天是十月末,天高云淡的。我们开着那辆老桑塔纳上了高速,一路往西南走。刘玉华坐在副驾驶,给我剥橘子,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
“德顺,你妈当年丢你的那个火车站,你舅说是哪个站来着?”

“广元站。小站,现在还在。”

“你怕不怕?”

“怕啥?”

“怕去了心里难受。”

我想了想:“难受就难受呗。该难受的时候不难受,啥时候难受?”

她点点头,把一瓣橘子塞进我嘴里。

开了两天车,到了广元。这城市比我想的小,但挺热闹。我们找了个旅馆住下,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火车站。老站在城边上,灰扑扑的站房,门口人来人往。我在站前广场站了半天,想象着三十四年前,我妈抱着我在这里等车,然后一转身,孩子没了。

那种感觉说不出来,像有人拿针扎你心口,不疼,但酸。

“德顺,你没事吧?”刘玉华拉着我的手。

“没事。就是觉得……我妈当年得多难受啊。”

我们在广场边上坐了一个多小时,看着人来人往。有抱孩子的女人经过,我就多看两眼。三十四年了,那个丢孩子的女人早就不在了,可她的难受好像还留在空气里。

下午我们去了我妈的坟上。坟在城郊一个小山坡上,不大,但收拾得挺干净。墓碑上刻着“王秀兰之墓”,旁边是她后来嫁的那个男人的名字。坟前摆着几束花,是我舅前几天来放的。

我蹲下来,把带来的纸钱烧了。火苗蹿起来,映着墓碑上的字。刘玉华在旁边鞠了三个躬。

“妈,我来看你了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是德顺。你丢了三十四年的那个儿子。我挺好的,娶了媳妇,生了儿子。你儿媳妇是镇长,有出息。你孙子学习好,将来要考大学。”

风把纸灰吹起来,打着旋往天上飞。

“我不怪你。我舅跟我说了,你不是故意的。你找了我好多年,我知道。你心里有我,就够了。”

我站起来,擦了擦眼睛。刘玉华走过来,挽住我胳膊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回去的路上,我开得很慢。刘玉华靠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四川的山水,忽然说:“德顺,你说咱这辈子,是不是就为了把上一辈的遗憾补上?”

我没说话。可我觉得她说得对。我爹养了我三十四年,没享上福。我妈惦记了我三十四年,没见上面。我和刘玉华能做的,就是把日子过好,让小军别再有遗憾。

从四川回来以后,我整个人松快了不少。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我给我舅打了个电话,说了去四川的事。我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,最后说了句:“德顺,你妈要是知道了,能高兴。”

我说:“舅,以后每年我都去给她上坟。”

“好。咱爷俩一起去。”

可生活哪能让你一直松快。四川回来没几天,大姑又来了。这回她不是来闹的,是来求我的。

第六章 大姑的难处

大姑一进门就哭。七十多岁的人了,坐在沙发上抹眼泪,哭得跟小孩似的。我给她倒了杯水,坐在旁边等她哭完。

“德顺,大姑对不起你。”她抽抽搭搭地说,“大姑以前说话难听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大姑这辈子没跟人道过歉,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
“大姑,您有啥事就说。”

她擦了擦眼泪,才说:“你表弟出事了。”

我表弟叫周德强,大姑的小儿子,比我小两岁。这人从小就不着调,念书念不进去,干活嫌累,后来去南方打工,一年到头也不回来。大姑提起他就叹气,可又护得紧,谁说跟谁急。

“德强咋了?”

“他在外面借了高利贷,人家追到家里来了。说是不还钱就砸房子。德顺,大姑实在没办法了,才来找你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高利贷?这可不是小事。

“借了多少?”

“连本带利,说是有四十万。”

我差点没坐住。四十万!我修一年拖拉机也挣不了这个数。

“大姑,您报警了吗?”

“报啥警啊,人家有借条。德强那孩子你也知道,不成器,可再不成器也是我儿子。德顺,你认识的人多,能不能帮大姑想想办法?”

我沉默了半天。大姑以前对我是不好,可毕竟是我爹的亲妹妹。我爹活着的时候,最疼这个妹妹。要是他还在,肯定不能看着不管。

“大姑,我先问问情况。钱的事,我帮您想办法,但高利贷这东西不能硬来。”

大姑一听我松口了,眼泪又下来了,这回是感激的。“德顺,大姑以前那么对你,你还肯帮我……”

“大姑,别说这些了。您先回去,我打听打听。”

晚上刘玉华回来,我跟她说了这事。她一听就急了:“高利贷?德强那人咋净惹事?德顺,咱可不能沾这个,高利贷的人啥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可大姑求到跟前了,我不能不管。她再怎么不好,也是我爹的妹妹。”

刘玉华叹了口气,坐下来想了半天:“这样,你先去找德强问问清楚,到底借了多少,借的谁的钱。然后咱再想办法。但有一条,不能动咱家存款。小军明年考大学,钱得留着。”

“行。”

第二天我去了大姑家。德强躲在家里不敢出门,胡子拉碴的,瘦得脱了相。看见我来了,低着头叫了声哥。

“到底咋回事?”

他吭哧了半天才说清楚。原来他在南方打工,跟人合伙开饭馆,赔了。急着翻本,借了当地一个放贷的,月息三分。本来借了二十万,两年滚成了四十万。人家现在追上门了,说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胳膊。

我听完气得直咬牙。“你咋不早说?早说至于滚成这样?”

“我不敢跟家里说……哥,你认识省里的人,能不能帮我找个律师?我听说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这小子虽然不着调,但脑子不笨。高利贷确实不受保护,可人家不跟你走法律,人家跟你耍横。

“律师我可以帮你找。但律师费你自己出,我可没钱给你垫。”

“行行行,律师费我出。”

我托人找了个律师,姓赵,专门做民间借贷的。赵律师看了德强的借条,说:“这个利息明显超过法律保护上限,法院不会支持。但你们得有证据证明是暴力催收,不然报警也没用。”

德强支支吾吾地说人家堵过他家门,还砸过窗户。赵律师说那就可以报警了。折腾了一个多月,警察把那伙人端了,德强只还了本金加合法利息,不到二十五万。

大姑把养老钱拿出来,又跟亲戚借了点,总算把窟窿堵上了。德强经这一遭,人也老实了,在县城找了个正经工作,踏踏实实干着。

大姑来我家道谢那天,拎了一篮子鸡蛋,还有一双她亲手纳的鞋垫。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我,半天说了句:“德顺,你跟你爹一样,心善。”

我笑了笑:“大姑,过去的事就别提了。往后咱一家人好好处。”

大姑点点头,眼睛湿漉漉的。

刘玉华晚上跟我说:“德顺,你这人就是心太软。”

“心软点好。心软的人才有人味儿。”

“那倒是。当初嫁给你,就是看上你这点心软。”

我嘿嘿笑了。日子虽然磕磕绊绊,可身边有个懂你的人,啥坎都能过去。

可没想到,更大的坎还在后头。

第七章 小军出事

小军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,成绩突然掉了一大截。班主任打电话来,说他最近上课老走神,作业也不好好做。刘玉华急得不行,周末把小军叫回家问话。

小军一开始不说,被问急了,冒出一句:“你们别管我。”

刘玉华火了:“我不管你谁管你?你说,到底咋回事?”

小军低着头,眼圈红了。半天才说:“班里有人说我爸是野种,说他亲妈不要他了,他是捡来的。”
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刘玉华也愣住了。

“谁说的?”

“就班里那个李浩然。他爸是镇里的,听大人说的。”

我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大人的闲话传到孩子耳朵里,变成了捅孩子的刀子。这事怪我,当初认亲的时候太高调了,没想过孩子会受影响。

“小军,”我把他拉到跟前,“你听爸说。你爸不是野种。你奶奶当年把你爸丢了,不是不要。你爷爷把爸养大,爸是他亲儿子。这事没啥丢人的。”

“那他们为啥那么说?”

“因为他们闲的。嘴长在别人身上,你管不了。可你得知道,你爸你妈是啥人。你爸修了二十年拖拉机,没坑过谁没骗过谁。你妈当镇长,给老百姓修桥铺路。咱家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人说。”

小军看着我,眼泪掉下来了:“爸,我就是觉得憋屈。”

“憋屈就对了。人这辈子哪能不受委屈?你受了委屈,回家跟爸妈说,别闷在心里。”

那天晚上我跟小军聊了很久。从他爷爷说到他奶奶,从他妈当镇长说到我修拖拉机。小军听进去了,第二天回学校,主动找老师换了座位,离那个李浩然远点。成绩慢慢也赶上来了。

可刘玉华不干了。她第二天就去学校找了班主任,又找了那个李浩然的家长。当着人家的面把话说清楚了:“我们家的事,轮不到别人嚼舌头。孩子在学校,老师得管好。再让我听见有人欺负小军,我就找教育局。”

那个家长灰溜溜地道歉了。班主任也保证加强管理。

刘玉华回来跟我说这事,我有点担心:“你这么硬气,不怕人家说你仗势欺人?”

“我仗谁的势了?我是小军他妈,我护我儿子天经地义。再说了,我又没提你舅。我就说我是镇长,管得了镇里的事,也管得了学校的事。”

我被她逗笑了。这个女人,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,真到护犊子的时候,比谁都硬。

可这事给我提了个醒。大人的事,别让孩子扛。从那以后,我在村里镇上低调多了。谁问起我舅的事,我就笑笑说“就是个远房亲戚”。日子长了,闲话慢慢也淡了。

转眼到了年底。我舅打电话来,说舅妈包了饺子,让我们去省城过年。刘玉华犹豫了一下,说:“去吧。你舅妈主动叫咱,咱不去不好。”

大年三十那天,我们一家三口去了省城。舅妈在门口等着,看见我们就笑:“快进来,饺子刚出锅。”

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。舅妈给小军夹菜,问他学习咋样,将来想考啥大学。小军说想考医学院,当医生。舅妈乐得直点头:“好,当医生好,救人命。”

我舅喝了点酒,脸红红的,拍着我肩膀说:“德顺,你妈要是看见今天这样,得多高兴。”

我点了点头,心里暖暖的。

吃完饭,舅妈把我叫到阳台上,递给我一个信封。“德顺,这是你妈留下的,我一直没给你。你舅说该给你了。”

我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存折,还有一封信。存折上存了五万块钱,户名是我的名字。信是我妈写的,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没念过多少书的人写的。

“德顺吾儿:妈对不起你。妈把你丢了,找了一辈子没找到。这钱是妈攒的,不多,给你娶媳妇用。妈知道你恨妈,妈不怪你。妈就想让你知道,妈心里一直有你。妈秀兰。”

我拿着信,手抖得厉害。舅妈拍了拍我胳膊:“你妈攒了好多年,一分一分攒的。她走之前跟我说,要是找到你,就把这个给你。她说不指望你认她,就想让你过得好点。”

我眼泪掉下来了。三十多年了,我以为我妈不要我,原来她一直惦记着我。这五万块钱,不知道她攒了多久,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。

“舅妈,谢谢您。”

“谢啥。你妈是我小姑子,你是我外甥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
那天晚上我喝多了。刘玉华扶我回房间,我拉着她的手,絮絮叨叨说了好多。说我妈的信,说我爹的恩,说小军的委屈,说舅妈的好。说着说着睡着了。

第二天醒来,阳光照进屋里,暖洋洋的。刘玉华坐在床边,看着我笑:“醒了?头疼不?”

“有点。昨儿喝多了。”

“你舅妈熬了小米粥,起来喝点。”

我坐起来,看着窗外省城的高楼大厦,心里特别踏实。该认的亲认了,该解的结解了,该护的人护了。日子嘛,就这样,一件一件办,一件一件过。

可生活永远有你意想不到的事。春节刚过完,刘玉华接到一纸调令——她被调到县里当副县长了,分管交通和扶贫。

第八章 玉华升官

调令来得很突然。刘玉华拿着文件看了半天,手都在抖。

“德顺,这是真的?”

“白纸黑字,还能有假?”

“可我……我还没准备好。”

“你当了三年镇长,镇里啥情况你都摸透了。县里让你管交通扶贫,正好对口。你怕啥?”

她深吸一口气:“我不是怕干活。我是怕人家说闲话。你舅在省交通厅,我去县里管交通,人家肯定说我是靠关系。”

“你靠啥关系了?你在柳河镇修了桥铺了路,全县哪个乡镇比得了?县里领导眼睛不瞎。”

刘玉华没说话,可我看得出来,她心里不踏实。这种不踏实持续了好些天。她去县里报到那天,穿得整整齐齐,可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半天。

“德顺,你说我要是干不好咋办?”

“干不好就干不好呗。你又不是没摔过跟头。摔了爬起来就是了。”

她被我逗笑了,拎着包出了门。

头一个月,刘玉华天天加班到半夜。县里的情况比镇里复杂多了,各个乡镇条件不一样,有的要修路,有的要架桥,有的要搞产业扶贫。她一个乡镇一个乡镇跑,回来就趴在桌上画图算账。

有天晚上她回来,累得鞋都没脱就躺在沙发上。我给她倒了杯水,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德顺,我今天去柳河镇了。”

“回去看看?”

“嗯。桥好着呢。老百姓在桥头摆了个摊,卖山货。一天能挣好几十。”

“那不挺好。”

“是挺好。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,想起当初咱俩去省里要钱那会儿。你站在交通厅门口喊那一嗓子,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。”

我笑了:“我那是豁出去了。反正我一修拖拉机的,丢人也不怕。”

她也笑了,笑着笑着眼圈红了:“德顺,谢谢你。要是没有你,我啥也干不成。”

“别瞎说。你是你自己干出来的。我就是个开车的。”

她靠在我肩膀上,没说话。我们俩就这么坐着,客厅里安安静静的。

刘玉华在县里干了半年,口碑慢慢起来了。她做事踏实,不搞花架子,哪个乡镇的路该修,哪个村的桥该架,她心里有本账。县里领导对她挺满意,老百姓也说这个女县长办实事。

可有些人就不乐意了。县里有个副县长叫马德明,比刘玉华早来两年,一直想管交通。刘玉华来了以后,把他分管的交通口拿走了,他心里不痛快。明面上不说,暗地里使绊子。

有一次县里开会,马德明当着大家的面说:“刘副县长跟省交通厅的王厅长是亲戚,修路架桥的钱好要,咱们可比不了。”

刘玉华脸一下子白了。她没当场发作,散了会直接去找了县长,把事情说清楚了:“我跟王厅长是亲戚不假,可我干工作没靠这层关系。马副县长当着大家的面这么说,是让我以后没法干活。”

县长把马德明叫去谈了话,马德明后来道了歉。可这事在县里传开了,风言风语又起来了。

刘玉华那阵子压力特别大。晚上回来不说话,饭也吃不下。我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
“玉华,要不你找马德明再谈谈?”

“谈啥?他那人就是嫉妒。我跟他没啥好谈的。”

“那你也不能老憋着。”

“我没憋着。我就是觉得没劲。我干了二十年基层,好不容易干出点成绩,人家一句‘靠关系’就把你抹了。”

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,握着她的手:“玉华,你听我说。别人说啥你管不了。可你自己心里得有数。你在柳河镇修了桥,在县里修了路,这都是实打实的。老百姓走在路上,不会想这路是谁靠关系修的。他们只会想,这路好走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再说了,”我接着说,“你老公我是个修拖拉机的,你儿子在县里上学。咱家啥背景也没有。你能干到今天,靠的是你自己。别人爱说啥说啥,咱不往心里去。”

刘玉华点了点头,把我手攥得紧紧的。

后来马德明调走了,去市里一个闲职。临走前他找刘玉华谈了一次,说了句“对不住”。刘玉华说:“马县长,过去的事就过去了。以后工作上还得互相支持。”

马德明走了以后,刘玉华干得更顺了。第二年县里修了三条乡道,架了两座桥,扶贫项目也搞得有声有色。市里来检查,表扬了县里的交通扶贫工作。刘玉华在会上发言,讲得实实在在,底下掌声一片。

我坐在家里看电视新闻,看到刘玉华在台上讲话,心里美滋滋的。小军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爸,我妈真精神。”

“那可不。你妈当年可是咱柳河镇一枝花。”

小军做了个鬼脸:“爸,你肉麻不肉麻。”

我嘿嘿笑了。日子嘛,不就是这么一天天过出来的。有苦有甜,有吵有闹,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啥都不是事儿。

可老天爷就爱在你觉得日子顺了的时候,给你来个突然袭击。

第九章 我舅退休了

我舅退休那天,给我打了个电话。声音挺平静的:“德顺,我退了。以后就是个普通老头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在我心里,我舅一直是那个在交通厅门口看我一眼就把我认出来的大领导。突然说他退休了,我有点不习惯。

“舅,退了就退了呗。您辛苦一辈子,该歇歇了。”

“是啊,该歇歇了。你舅妈说要去旅游,让我陪她出去走走。”

“那好啊。您想去哪儿?”

“想去四川,看看你妈。”

我沉默了一下。“舅,我陪您去。”

“不用。我跟你舅妈去就行。你忙你的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心里空落落的。我舅退休了,意味着啥?意味着他不会再有那些“关系”和“资源”了。以前别人说我是“省里有关系的人”,以后没人说了。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修理工,我媳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副县长。

这事我琢磨了好几天。刘玉华看出来了,问我:“你舅退休了,你是不是心里不踏实?”

“也不是不踏实。就是觉得……好像少了点啥。”

“少了啥?少了靠山?”
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说得直接,可说到点子上了。

“德顺,你舅在不在位,咱家日子都得过。你在柳河镇修了二十年拖拉机,我当了二十年基层干部,咱靠的是自己。你舅帮了咱,咱感激。可他不帮了,咱也能活。”

我点点头。她说得对。这些年我舅帮了咱不少,可咱也没靠他过日子。桥是刘玉华打的报告,路是刘玉华跑的项目。我舅批了钱,那是按规定批的。他退了,规矩还在。

想通了这一点,我心里踏实了。给我舅打了个电话:“舅,您跟我舅妈放心去旅游。家里有事您说话,我随叫随到。”

我舅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德顺,你这话我爱听。”

我舅退休以后,日子反倒清闲了。他跟我舅妈去了四川,在我妈坟前坐了半天。回来给我带了一张照片,是我妈坟前新开的野花,黄的白的,挤挤挨挨一片。

“你妈喜欢花。”我舅说,“小时候她在院子里种了一院子。”

我把照片夹在相册里,跟那张黑白老照片放在一起。一张是我妈抱着我,一张是我妈坟前的花。中间隔了三十四年。
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小军高三了,学习紧张,一个月才回一次家。刘玉华县里市里两头跑,有时候周末也不得闲。我那个修理铺生意还行,够吃够喝,还能存点。

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修理铺门口抽烟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会想起很多事。想起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,想起刘玉华偷户口本嫁给我的样子,想起小军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撒尿的样子,想起我舅在交通厅门口盯着我看的样子。

这一辈子,好像挺长,又好像挺短。该经历的都经历了,该认的人都认了。剩下的日子,就是好好过。

可老天爷又跟我开了个玩笑。

那天我正在给人修一台旋耕机,手机响了。一看是县委办公室的号,接起来。

“周德顺同志吗?刘副县长在县里开会的时候晕倒了,现在送县医院了。”
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,砸得脚趾头疼。可我顾不上了,骑上摩托就往县医院跑。

到了医院,刘玉华躺在急诊床上,脸色苍白,挂着吊瓶。旁边站着县委办的小李和两个同事。我冲过去,抓住她的手。

“玉华!玉华你咋样?”

她睁开眼,看见我,笑了一下:“没事,就是累的。大夫说低血糖。”

我松了口气,腿一软差点坐地上。小李在旁边说:“周大哥,刘副县长这段时间太拼了,连着下了五个乡镇,早上没吃饭就开会,撑不住了。”

我点点头,心里又气又心疼。这个女人,啥时候能学会疼自己?

刘玉华在医院住了两天,我寸步不离地守着。她嫌我烦,让我回去看铺子。我说铺子关两天死不了人,你住院我不守着谁守着?

第三天她出院,我骑车带她回家。路上她靠在我背上,小声说:“德顺,对不起。”

“对不起啥?”

“让你担心了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以后按时吃饭,别再让我着急。”

“嗯。”

回到家,我给她熬了小米粥,炒了两个菜。她坐在桌边,端着碗,忽然说:“德顺,我想好了。明年干完,我申请调回县里,不当副县长了。”

我一愣:“为啥?”

“太累了。我想歇歇。这些年亏欠你和小军太多了。”

我想了想,点点头:“行。你想咋样都行。我养你。”
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你养我?你那个修理铺能挣几个钱?”

“挣几个算几个。反正饿不着你。”

日子还得过。刘玉华身体恢复以后,还是那么忙,但学会了按时吃饭,学会了周末休息。小军高考考得不错,上了省里的医科大学。我舅跟舅妈旅游回来,没事就来我家坐坐,跟我下下棋,跟刘玉华聊聊工作。

大姑那边也消停了。德强在县城上班,谈了个对象,准备结婚了。大姑来送请柬,脸上笑开了花。

“德顺,玉华,你们可得来啊。”

“大姑,您放心。德强结婚,我们肯定到。”

一切好像都圆满了。可我心里一直有个事没办。我想把柳河桥的故事写下来。不为别的,就为让我爹知道,他闺女和女婿没给他丢人。

我把这个想法跟刘玉华说了。她想了想,说:“写吧。咱爹修了那座桥,咱修了这座新桥。两代人,一座桥。挺有意思的。”

于是我每天晚上在修理铺关了门以后,坐在灯下写。写我爹,写玉华,写去省城要钱的事,写认舅的事,写大姑,写舅妈,写小军,写我妈。写着写着,好像把这些年的事又过了一遍。

写了三个月,写完了。厚厚一摞稿纸,摆在桌上,跟当年刘玉华那摞汇报材料一样厚。

刘玉华拿起来翻了翻,说:“德顺,你写得挺好。就是把我写得太好了。”

“你本来就那么好。”

“去你的。”

我嘿嘿笑了。窗外阳光照进来,照在稿纸上,暖洋洋的。日子就这么过着,挺好。

第十章 桥

转眼又是一年。柳河桥通车三周年的时候,镇里搞了个活动,请刘玉华回去看看。刘玉华已经调回县里当调研员了,清闲多了,人也胖了一圈。我们开车回去,路上她看着窗外,忽然说:“德顺,你看那桥。”
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柳河桥横跨在河上,桥面平整,栏杆刷得雪白。桥头立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柳河桥”三个字,底下是一行小字:“公元二零二三年重建”。

车开到桥头,我们下了车。刘玉华站在桥上,手扶着栏杆,看着桥下的河水。河水清亮亮的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

“德顺,你还记得咱去省里要钱那会儿不?”

“记得。你连个副处长都见不着,急得在旅馆哭。”

“你当着省委书记的面喊那一嗓子,我腿都吓软了。”

“那不是被逼的嘛。”

我俩都笑了。桥上来来往往的人,有骑三轮车的,有赶着羊的,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。没人知道这座桥是怎么修起来的,可他们走在桥上,稳稳当当的。

我看着那些过桥的人,忽然想起我爹。他修那座老桥的时候,也是这样吧。一锹一锹挖土,一块一块搬石头,就想让村里人过河方便点。他没想过要谁记住他,可柳河镇的人都记得他。

“玉华,”我说,“我想去给我爹上坟。”

“走。我陪你去。”

我们开车去了村后的坟地。我爹的坟头比去年大了些,坟上的草绿油油的。我蹲下来,把带的供品摆上,点了三根烟插在土里。

“爹,我又来看您了。”我说,“桥修好了,走的人可多了。玉华干的,您儿媳妇有出息。小军考上大学了,学医,将来当大夫。”

风刮过来,烟灰飘起来。

“爹,我妈的事我也弄清楚了。她不怪我,我也不怪她。您养了我三十四年,我永远是您儿子。”

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刘玉华鞠了三个躬。

“爹,您放心。”她说,“德顺好着呢。我也好着呢。小军也好着呢。”

回去的路上,车经过柳河桥。我放慢了车速,从桥上缓缓开过去。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,阳光照在水面上,闪闪发光。

“玉华,”我说,“你说咱这辈子,算不算没白活?”

她想了想,说:“算。咱修了桥,养了儿子,把上一辈的遗憾补上了。够本了。”

“那以后呢?”

“以后啊,以后咱就好好过日子。你修你的拖拉机,我当我的调研员。周末去看看小军,放假去旅旅游。你舅和舅妈年纪大了,多去看看他们。大姑那边,逢年过节走动走动。”

“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平平淡淡才是真。”

我笑了。车窗外,柳河镇的田野一片碧绿,玉米抽了穗,棉花开了白花。远处的柳河桥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,可我知道,它就在那里,稳稳当当地立着。

回到家,我把写好的稿子又翻出来看了一遍。三十四年前,我爹从四川把我抱回来。三十四年后,我在柳河镇修了桥。两代人,一座桥,连着四川和河北,连着过去和现在。

我把稿子合上,放在抽屉里。不发表了,就留着给小军看。等他长大了,他会知道他爸和他爷爷是啥样的人。他会知道,人这一辈子,不管遇到啥事,都得稳稳当当地过。

窗外夕阳正好,红彤彤地照进屋里。刘玉华在厨房做饭,锅碗瓢盆叮当响。我坐在沙发上,点了根烟,眯着眼看夕阳。

日子真好啊。

(作者:橘子讲故事)
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