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家人说要来的前一天,雨露就开始收拾。
她把客厅里宝宝散落的摇铃、咬胶、小袜子一样一样捡起来,又拿抹布把茶几擦了两遍。沙发靠垫拍松了重新摆,连电视柜底下那点平时看不见的灰都拖了出来。阿杜下班回来,看见她跪在地上擦踢脚线,说了一句,又不是过年,你弄这么细做什么。
雨露没抬头,只说你不知道,我妈那个人眼睛尖。
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,不是怕她妈眼睛尖。她是怕灵阳妈的脸。
娘家人来,灵阳妈不会明着说什么。这一点雨露早就摸透了。她婆婆不是那种拍桌子摔碗的人,也不会当着亲家的面给人难堪。可她会冷。那种冷不是不说话,是话都说在面上,脸上一点笑模样没有,眼睛从人身上掠过去,像看一件不该摆在这里的东西。
雨露最怕这个。
她不怕自己受着。她怕她妈看出来。
前一天晚上,雨露把宝宝的小衣服又翻了一遍,挑出一套浅黄色的连体衣放在床头。阿杜已经躺下了,看她还在衣柜前站着,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事。
雨露说没有,就是明天人多,怕乱。
阿杜翻了个身,说乱不了,来几个人吃顿饭的事。
雨露没接话。她想说,你不懂。可又觉得说了也没用。阿杜不是不体谅她,只是他从小在灵阳妈跟前长大,早就习惯了那张脸。他不觉得那是冷,他管那叫脾气淡。
可雨露知道,脾气淡和冷脸是两回事。
灵阳妈第一次给她冷脸,是她刚嫁过来那年。
那天也是雨露娘家来了人。她妈和她二姨一起来的,带了两只活鸡,一兜子土鸡蛋,还有她爸让捎来的一袋新米。灵阳妈当时在厨房做饭,雨露把人迎进来,喊了一声妈,说娘家来人了。
灵阳妈从厨房出来,手上还沾着水,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她没看雨露,先看了一眼门口放着的鸡和米,然后才把眼睛抬起来,冲雨露她妈点了点头,说来了,坐吧。
那声坐吧,不冷不热,像给外头来串门的邻居让座。
雨露她妈脸上还笑着,说亲家忙呢,我们来得不是时候。灵阳妈说,什么时候都一样,家里也没个准备。说完又回厨房去了。
那天雨露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,一边帮她婆婆端菜,一边听她妈和二姨小声说话。她听见二姨说,这婆婆脸上怎么一点笑都没有。她妈压着嗓子说,别说了,人家里就这性子。
雨露当时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盘炒青菜,忽然就不想出去了。
她不是气她二姨说那话。她是觉得难堪。她妈替她遮掩,说人家就这性子。可她自己知道,灵阳妈对她妈、对她二姨,和对别人不一样。邻居来串门,灵阳妈还会笑一笑,说几句家常。可对她娘家人,那点客气都薄得像纸,一戳就透。
后来她慢慢琢磨出来,灵阳妈不是不欢迎她娘家人来。她是不欢迎她娘家人来得太勤。
灵阳妈嘴上不说,心里有本账。雨露往娘家拿东西,她看见了不吭声。雨露娘家那边有点什么事,阿杜跑前跑后,她也不拦着。可那些不吭声、不拦着,都攒着。攒到娘家人上门这天,就从脸上显出来。
雨露有时候想,可能灵阳妈也不是故意要冷。她就是觉得,儿媳妇的娘家人一来,这个家里有些东西就得分出去。分的是她儿子的钱,她儿子的时间,还有她儿子那点本该全用在自己家里的心。
可这话灵阳妈永远不会说出口。她只会用一张脸告诉雨露,今天这些人来,我不高兴。
雨露记得宝宝满月那天,她娘家人来了三桌。
那是灵阳妈脸色最难看的一次。
雨露还在月子里,不能多动。她妈和几个婶子在客厅里坐着,帮着看孩子。灵阳妈在厨房张罗饭菜,阿杜在两边跑。雨露躺在里屋,隔着门听外头的动静。
她听见她妈说,这满月酒办得挺热闹。灵阳妈说,都是阿杜张罗的,我也不会弄这些。她妈又说,亲家辛苦了,月子里里外外都是你一个人。灵阳妈说,不辛苦,自己家的事。
话都没毛病。可雨露听着,就是觉得哪一句都不对。
后来她出去上厕所,经过客厅,看见她妈坐在沙发边上,手里端着茶杯,脸上的笑有点僵。灵阳妈坐在另一边,正低头择菜,眼睛没往人堆里看。满屋子人说说笑笑,就她婆婆一个人坐在那里,像跟这一屋子人隔着一层。
雨露当时心里一沉。
她回屋跟阿杜说,你去陪陪妈。阿杜说,哪个妈。雨露说,你妈。阿杜说,我妈在厨房呢,不用陪。
雨露就没再说话。
她知道阿杜不是装傻。他是真觉得他妈没事。从小到大,他妈高兴和生气都差不多,脸上没多大分别。可雨露看得出来。她嫁过来这几年,已经能分清灵阳妈哪种冷是累,哪种冷是烦,哪种冷是专门给娘家人留着的。
这次娘家人要来,雨露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。
她跟阿杜说,我妈她们明天来,你中午别安排别的事。阿杜说,知道了,我在家。她又说,你跟你妈说一声,别到时候又拉脸。阿杜顿了一下,说,我妈不会的。
雨露没再往下说。她知道再说就成挑理了。
可她还是不放心。头天晚上收拾完,她站在阳台上给娘家打了个电话。她妈在电话里问她,都谁在家。雨露说,阿杜在,他妈妈也在。她妈说,那我们去了方便不。雨露说,方便,怎么不方便。
她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,说,雨露,妈不去也行,你带着宝宝回来住两天。
雨露鼻子一酸,说,来吧,都来,家里都准备好了。
挂了电话,她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。楼下有小孩跑过去,手里拽着个气球。雨露看着那孩子,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灵阳妈已经回房间了,门关着。阿杜在客厅给宝宝冲奶,奶瓶磕在桌沿上,轻轻响了一下。
雨露忽然想,要是明天灵阳妈还是那张脸,她该怎么办。
她不能当着娘家人问,妈,你是不是不高兴。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忍着,等人走了再自己躲进屋里哭。她现在有宝宝了,她不想让孩子看见自己妈妈在奶奶面前矮半截。
可她也知道,灵阳妈不会因为宝宝就改了性子。
雨露有时候想,可能灵阳妈心里也苦。她一个人把阿杜拉扯大,家里什么事都是她说了算。阿杜娶了媳妇,家里多了一个人,她嘴上不说,心里总归是不自在。雨露不是不能体谅。可她体谅了婆婆,谁体谅她呢。
她娘家人大老远来,不是来吃饭的。她妈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,想看看阿杜对她怎么样,想看看她在这个家里到底站不站得住。
雨露最怕的,就是她妈什么都看见了,还装作没看见。
第二天一早,雨露五点多就醒了。
宝宝还在睡,小脸侧在枕头上,呼吸轻轻的。雨露轻手轻脚起来,把客厅又归置了一遍。水果洗好摆在盘子里,茶杯都擦干净了,连门口的地垫都换了一块干净的。
阿杜起来后看见她站在门口发呆,问她怎么了。雨露说,没怎么,就是心里慌。
阿杜说,你慌什么,又不是外人。
雨露想说,就是不是外人才慌。她没说,只转身去厨房烧水。
水还没开,灵阳妈从房间出来了。
雨露喊了一声妈。灵阳妈嗯了一声,走到客厅看了一眼,说,今天来几个人。
雨露说,我妈,我二姨,还有我舅妈,可能我表姐也来。
灵阳妈没说话,走到沙发边上坐下,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。
雨露站在厨房门口,看见灵阳妈侧着身子看电视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膝盖上。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薄外套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,也冷冷清清。
雨露忽然就想起她妈常说的那句话,说人老了,脸上就藏不住事了。
可灵阳妈不是藏不住。她是根本不想藏。
水开了,壶嘴呜呜地响。雨露转身去关火,手在壶把上停了一下。她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,听见阿杜在卧室跟宝宝说话,听见楼下有人按了一声车喇叭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水倒进暖壶里。
娘家人快来了。
八点四十七分,门铃响了。
雨露正蹲在婴儿床边给宝宝系围嘴,听见那一声“叮咚”,手猛地抖了一下。宝宝被她碰得晃了晃小脑袋,嘴里“啊”了一声,像在问她怎么了。雨露赶紧伸手拍了拍宝宝的背,嘴里哄着“没事没事”,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。
她听见阿杜走过去开门,听见门拉开的声音,听见她妈在门口说,来就来呗,还换什么鞋。阿杜说,妈,进来进来,地刚拖的,不滑。
雨露深吸了一口气,把宝宝从床上抱起来。宝宝还没完全醒,眼睛半睁着,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。雨露抱着孩子往外走,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,特意停了一下,先看了一眼灵阳妈。
灵阳妈还坐在沙发上。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。她手里拿着遥控器,眼睛看着屏幕,听见门口的动静,才慢慢转过头来。
那一眼,雨露心里就有数了。
不是累的那种冷,也不是烦的那种冷。是专门留着的、端着的、像隔着一层玻璃的冷。她脸上不是没表情,是表情太规整了,规整得像画上去的。嘴角平着,眼睛也平着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雨露抱着宝宝走出去。
她妈已经换了鞋进来,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,身后跟着二姨和舅妈,表姐走在最后,手里也拎着东西。一屋子人站在门口,热热闹闹的,像一股暖风一下子灌进了屋里。
“雨露,”她妈看见她,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你怎么出来了,月子里别站着。”
“都出月子了,”雨露笑着说,“妈,二姨,舅妈,姐,快进来坐。”
二姨凑过来看宝宝,嘴里啧啧地说,哎哟,这小模样,跟雨露小时候一模一样。舅妈也凑过来,说,比雨露小时候胖,你看这小脸,圆嘟嘟的。表姐在旁边笑,说,我看看我看看,这就是我们家小宝贝啊。
几个人围着宝宝,你一句我一句,客厅里一下子就满了。
雨露抱着孩子,眼睛却忍不住往灵阳妈那边瞟。
灵阳妈已经站起来了。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,整了整身上的衣服,朝门口走过来。她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脸上还是那个表情,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。
“亲家,”灵阳妈走到她妈面前,嘴角动了动,算是笑了,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来了,”她妈赶紧伸出手,想去拉灵阳妈的手,又像是想起什么,半路上收了回去,改成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亲家母,打扰你了。”
“说什么话,”灵阳妈说,“自己家,什么打扰不打扰的。”
话是客气话,可语气里没多少热气。像一杯温吞水,喝下去不凉,可也暖不到心里去。
雨露抱着宝宝站在旁边,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她偷偷看了她妈一眼。她妈脸上还笑着,可那笑已经有点僵了,跟满月酒那天一模一样。
阿杜在旁边打圆场,说,妈,二姨,舅妈,姐,快坐快坐,站着干什么。他一边说一边去接她们手里的袋子,“来就来呗,还带这么多东西。”
“都是给雨露和宝宝的,”她妈说,“一些土鸡蛋,还有我自己做的尿布,软和。”
“让你们费心了。”灵阳妈说。
她站在那里,既不伸手接袋子,也不招呼大家坐。就那么站着,像个客人,又像个主人,分寸拿捏得刚刚好,也冷得刚刚好。
雨露心里有点急。她想喊灵阳妈一声,让她倒茶,又觉得不合适。想自己去,又抱着孩子。正犹豫着,阿杜已经把袋子放到一边,转身去厨房拿杯子了。
“妈,你坐啊,”雨露对她妈说,“快坐,站着累。”
她妈点点头,走到沙发边上,先看了灵阳妈一眼,才慢慢坐下。二姨和舅妈也跟着坐了,表姐坐在最边上,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灵阳妈身上。
雨露知道表姐在看什么。她也知道表姐看完会怎么想。
她抱着宝宝,在她妈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。宝宝这时候醒透了,眼睛滴溜溜地转,看着一屋子人,也不认生,嘴里“哦哦”地叫着,小手还挥来挥去。
“你看这孩子,”二姨笑着说,“精神头真好。”
“像阿杜,”灵阳妈忽然开口了,“眼睛像阿杜,小时候阿杜也这样,精神头足得很,一宿一宿不睡觉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宝宝,脸上的线条软了一点。可那点软,只对着宝宝。说完了,她抬起头,看向雨露她妈的时候,脸上又恢复了那个不冷不热的样子。
雨露心里叹了口气。
她就知道。灵阳妈不是不会笑,也不是不会说话。她只是要看对谁。
阿杜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摞杯子,另一只手提着暖壶。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给每个人倒茶。倒到灵阳妈面前的时候,灵阳妈说,我不喝,你放那儿吧。
“妈,你喝点,”阿杜说,“刚泡的。”
“不渴。”灵阳妈说。
她声音不大,可一屋子人都听见了。
她妈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,脸上的笑又淡了一点。二姨和舅妈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表姐低下头,玩起了手机。
空气一下子就静了。
只有宝宝还在“哦哦”地叫着,小手抓着雨露的衣服,不知道屋里的大人正在为什么尴尬。
雨露抱着宝宝,觉得手心都出汗了。她想找点话说,可脑子里一片空白,搜来搜去,搜不出一句合适的。说宝宝吧,显得刻意。说家里吧,又没什么好说的。说阿杜吧,更不对。
阿杜也感觉到了。他挠了挠头,说,妈,你们先坐,我去厨房看看菜,中午在家吃。
“不用麻烦,”她妈赶紧说,“随便吃点就行。”
“不麻烦,”阿杜说,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。”
他说完,看了灵阳妈一眼,像是想让灵阳妈说句话。可灵阳妈只是看着电视,像没听见一样。
阿杜有点尴尬地笑了笑,转身往厨房走。走到半路,他又折了回来,走到雨露身边,伸手逗了逗宝宝的下巴。
“宝宝,”他说,“看看谁来了?姥姥和姨姥姥都来看你了,高兴不高兴?”
宝宝“啊”了一声,吐了个小泡泡。
阿杜笑了,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。
那个红包很大,红得很艳,上面印着烫金的福字。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,不是随便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那种。
雨露愣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阿杜准备了红包。前几天她跟阿杜说娘家人要来的时候,阿杜没提过。头天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,也没看见他弄这个。
阿杜把红包拿在手里,晃了晃,然后塞进宝宝的小手里。
宝宝哪会拿啊,手一松,红包就掉在了襁褓上。阿杜笑着又给塞回去,用宝宝的小拳头攥着。
“给我们宝宝的见面礼,”阿杜说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一屋子人都能听见,“姥姥和姨姥姥们大老远来,宝宝得收个红包,沾沾喜气。”
一屋子人都看着那个红包。
雨露也看着。
红包鼓鼓的,一看就不少。红得刺眼,也暖得刺眼。
她妈先反应过来,赶紧说,哎呀,这怎么好意思,我们来看看孩子,还给什么红包。
“应该的,”阿杜说,“宝宝第一次见这么多娘家人,得有个见面礼。再说了,我这个当爸爸的,给我闺女红包,不是应该的吗?”
他说得轻松,脸上带着笑,像真的只是一时兴起,给孩子个零花钱。
可雨露知道不是。
阿杜不是那种会突然想起给孩子红包的人。宝宝出生这些天,他连尿不湿都经常买错码,怎么会突然想起准备这么大一个红包。
他是故意的。
故意在娘家人都在的时候拿出来,故意塞在宝宝手里,故意说得那么大声,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。
雨露抬起头,看向灵阳妈。
灵阳妈也在看那个红包。
她的眼睛盯着宝宝怀里的红包,眼神有点复杂。一开始是惊讶,像是没想到阿杜会来这么一出。然后是一点不易察觉的皱眉,像是觉得阿杜太大手大脚了。再然后,那点皱眉慢慢散了,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。
她的脸,就在那一瞬间,软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突然的笑,也不是一下子就热乎了。是像冰慢慢化了一样,从眼角开始,一点一点地,把那层冷意褪了下去。
她的嘴角,先是动了动,然后慢慢往上弯了一点。那弯度不大,可跟刚才比,已经是天壤之别了。
“你看你爸,”灵阳妈开口了,声音也软了,“给孩子这么大红包,她哪懂这个。”
她这话是对着宝宝说的,可谁都听得出来,是说给一屋子人听的。
雨露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看着灵阳妈的脸,有点不敢相信。就这么一个红包,就把这一早上的冷意都吹散了?
她妈也明显松了口气,脸上的笑又回来了,而且比刚才自然多了。
“阿杜有心了,”她妈说,“这孩子,从小就懂事。”
“什么懂事不懂事的,”灵阳妈说,“他就是瞎花钱。不过给我孙女花,应该的。”
她说着,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宝宝跟前,伸手轻轻摸了摸宝宝的小脸。
“是不是啊,小宝贝,”她语气里带着点笑意,“你爸爸给你大红包,你以后要孝顺爸爸,知道不?”
宝宝“啊”了一声,小手一挥,把红包挥到了地上。
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灵阳妈弯腰把红包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,塞回宝宝怀里,还特意用宝宝的小手按住。
“拿着,”她说,“这是你的钱,别丢了。”
她脸上的笑,这时候已经很明显了。眼睛弯着,嘴角也弯着,连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柔和了。跟刚才那个冷着脸坐在沙发上的人,判若两人。
雨露看着她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她想起满月酒那天,她娘家人来了三桌,灵阳妈全程都没个笑脸。那时候阿杜也给宝宝包了红包,是在满月酒的仪式上,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的。那时候灵阳妈也笑了,笑得跟现在差不多。
那时候雨露以为,灵阳妈是高兴,是因为宝宝高兴。
可现在看着,她又不确定了。
到底是因为红包,还是因为阿杜当着娘家人的面,给了宝宝一个明明白白的位置?给了她这个儿媳妇一个明明白白的位置?
“雨露,”她妈喊了她一声,“你发什么呆呢?”
雨露回过神,笑了笑,说,“没什么,看宝宝呢。”
“你看这孩子,”她妈凑过来,指着宝宝怀里的红包,“还攥着呢,好像知道是钱似的。”
“小孩子哪懂,”雨露说,“就是攥着玩。”
“懂的,”灵阳妈在旁边说,“小孩子精着呢,谁对她好,她都知道。你看她,看见爸爸就笑,看见我也笑,是不是?”
她伸手逗了逗宝宝的下巴,宝宝真的咧开嘴笑了,还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。
灵阳妈笑得更开心了。
二姨和舅妈也跟着凑过来,你一句我一句地夸宝宝聪明,夸阿杜会疼孩子,夸灵阳妈有福气。一屋子人又热热闹闹起来,比刚才刚进门的时候还热闹。
可雨露总觉得,这热闹里,有那么一点不真实。
她看着灵阳妈的笑脸,看着那个被宝宝攥在手里的红包,看着她妈脸上松快的神情,看着阿杜如释重负的样子。
她忽然有点分不清,这一屋子的笑脸,到底有多少是真的,有多少是冲着那个红包去的。
她知道这么想不好,显得她小气,显得她把人都想坏了。可她控制不住。
她嫁过来这几年,灵阳妈对她娘家人的冷,她是一点一点尝过来的。从最开始的热情,到后来的客气,再到后来的冷淡,再到现在的,连装都懒得装一下。
她不是没试过讨好。逢年过节的礼物,她从来没少过。平时说话做事,她都小心翼翼的,生怕哪句话说错了,哪件事办错了,惹灵阳妈不高兴。
可没用。
灵阳妈还是那样。高兴了,跟你说两句话。不高兴了,一整天都没个好脸。
雨露有时候想,可能是她做得不够好。可能是她不够勤快,可能是她不够懂事,可能是她不会说话,不会哄人。
可有时候她又想,不是她的问题。是灵阳妈心里,从来就没把她娘家人当成正经亲戚。
她不敢深想。深想了,就觉得委屈。
“雨露,”表姐喊她,“你坐月子坐胖了点,气色比之前好多了。”
“是吗,”雨露笑了笑,“天天吃了睡睡了吃,能不胖吗。”
“胖点好,”舅妈说,“胖点有福气。你看灵阳妈,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。”
“我哪会打理,”灵阳妈说,“都是阿杜张罗。我年纪大了,跟不上趟了。”
“你这叫会享福,”二姨说,“儿子懂事,媳妇孝顺,还有这么个大胖孙女,换谁谁不羡慕。”
灵阳妈笑了,说,“也是,我这辈子,也就盼着阿杜能好好的。现在他成家了,有孩子了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了雨露一眼。
那一眼,带着点笑意,也带着点别的什么。雨露说不上来。像是认可,又像是提醒。提醒她,这个家,是阿杜的,也是她灵阳妈的。你能进来,是我们家的福气。
雨露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,又凉了一点。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宝宝。宝宝还在玩那个红包,小手拍来拍去的,拍得红包沙沙响。
阿杜这时候从厨房探出头来,说,妈,菜差不多了,你们先聊着,我再炒两个就开饭。
“不急,”灵阳妈说,“你慢点做,别着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阿杜说。
他说完,又缩回去了。
灵阳妈转过头,对雨露她妈说,亲家,你别客气,就当自己家。阿杜做饭好吃,一会儿你多吃点。
“好好好,”她妈连声说,“你也坐,别站着了。”
“我去厨房看看,”灵阳妈说,“阿杜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她说着,就往厨房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宝宝,脸上还带着笑。
等灵阳妈进了厨房,客厅里的气氛好像又变了一点。
她妈往雨露身边凑了凑,压低声音说,你婆婆今天心情不错啊。
雨露笑了笑,没说话。
二姨也凑过来,小声说,阿杜这孩子,真不错,还知道给你撑场面。
雨露还是笑。
表姐在旁边撇了撇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雨露知道表姐想说什么。她也知道,她们都看出来了。看出来灵阳妈之前的冷,也看出来灵阳妈后来的笑,更看出来那个红包在中间起了多大作用。
可她们不说破。
就像她妈,明明看出来了,还要说“你婆婆今天心情不错”。就像二姨,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,还要说“阿杜真不错”。
大家都在装糊涂。
装着这一屋子的热乎气都是真的,装着那个红包只是给孩子的见面礼,装着灵阳妈的笑脸是真心的。
雨露也得装。
她不能说破。说破了,大家都难堪。她妈难堪,二姨难堪,灵阳妈难堪,阿杜也难堪。
她只能抱着宝宝,跟着一起笑,跟着一起说宝宝可爱,跟着一起说阿杜懂事。
可她心里,那个疑问却越来越大。
灵阳妈这张笑脸,到底是因为那个红包,还是因为阿杜当着娘家人的面,给了她和宝宝一个位置?
还是说,其实都不是。只是因为阿杜在娘家人面前,给足了灵阳妈面子,让她觉得,儿子还是她的儿子,这个家还是她说了算。
雨露不知道。
她低头看着宝宝。宝宝玩累了,把红包扔在一边,小手塞进嘴里,吧唧吧唧地吃着。
那个红包就躺在宝宝身边,红艳艳的,很显眼。
雨露伸手把红包拿起来,捏了捏。很厚,也很硬。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,也不想问。
问了,就更说不清了。
她把红包塞进宝宝的小被子里,掖好。
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,还有灵阳妈和阿杜说话的声音。听不清说什么,只听见声音,一高一低,一搭一和的,很和谐。
客厅里,她妈和二姨、舅妈在聊家常,说谁家的孩子结婚了,谁家的媳妇生了,说来说去,都是些家长里短。
表姐在玩手机,偶尔插一句话。
一屋子的声音,热热闹闹的,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走亲戚的日子。
可雨露知道,不一样。
从那个红包拿出来的那一刻起,这一天就不一样了。
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她只知道,灵阳妈笑了,她妈松了口气,阿杜也放心了。大家都高兴了。
只有她,抱着宝宝,坐在那里,心里像揣了一团乱麻。
她想,可能是她太敏感了。可能灵阳妈就是高兴,就是因为宝宝高兴,因为娘家人来了高兴。那个红包,只是个引子,不是原因。
可她又想,不是的。如果没有那个红包,灵阳妈会不会还是那张冷脸?会不会一上午都不怎么说话?会不会她妈走的时候,心里还是沉甸甸的?
她不敢想下去。
宝宝在她怀里动了动,哼唧了两声,像是要睡觉了。雨露轻轻拍着宝宝的背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她抬起头,看向厨房的方向。厨房的门半掩着,能看见灵阳妈的背影,也能看见阿杜的侧脸。
阿杜正端着锅炒菜,灵阳妈站在他旁边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阿杜点了点头,灵阳妈就笑了。
那笑,跟刚才在客厅里的笑,好像又不一样。
雨露忽然觉得很累。
她不想猜了。猜灵阳妈为什么冷,为什么笑,猜阿杜的红包是真心还是做样子,猜她妈心里到底怎么想。猜来猜去,累的都是她自己。
反正这一天,总算是顺顺利利的了。
反正娘家人来了,看到了灵阳妈的笑脸,看到了阿杜对宝宝好,看到了她过得还不错。
这就够了。
对吧?
雨露低下头,在宝宝的小脸上亲了一下。宝宝闭着眼睛,小嘴巴动了动,睡得很香。
那个红包,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宝宝的小被子里,陪着她,也陪着这一屋子的热闹。
娘家人走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雨露抱着宝宝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一个个上了车。她妈走在最后,拉着她的手又说了几句,无非是让她好好吃饭,别太累,孩子还小,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。
雨露点头,说,知道了,妈,你们路上慢点。
她妈又看了一眼屋里,灵阳妈站在客厅门口,脸上还挂着笑,说,亲家,有空再来啊。
“来,来,”她妈笑着说,“你们回吧,别送了。”
车子开出去老远,雨露还站在门口。宝宝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。阿杜从后面走过来,说,进去吧,外面凉。
雨露应了一声,转身进屋。
灵阳妈已经回自己房间了。客厅里还留着白天热闹过的痕迹:茶几上摆着没喝完的茶,地上有宝宝扔的纸巾,沙发上歪着几个靠垫。空气里还有饭菜的味道,混着一点点烟味,是她舅抽的。
阿杜开始收拾桌子。雨露把宝宝放进卧室的小床里,盖好被子,又出来帮忙。
“你歇着吧,”阿杜说,“我来。”
“没事,一起收拾快一点。”
两个人把碗筷收进厨房,把茶几擦干净,把地扫了一遍。谁也没怎么说话,只有水龙头哗哗响,碗筷轻轻磕碰的声音。
等收拾得差不多了,阿杜说,今天辛苦你了。
雨露摇摇头,说,不辛苦。
阿杜看了她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他转身去倒垃圾,雨露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看着空下来的屋子,忽然觉得这一天特别长。
她走到沙发边坐下,手无意识地摸到宝宝的小被子。红包还在里面,硬硬的一小块,隔着被子都能摸出来。
她没拿出来,就那么隔着被子捏着。
白天的事,又一点一点浮上来。
灵阳妈早上那张脸,她到现在都记得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不高兴,就是淡淡的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她跟她妈说话的时候,眼睛不怎么看她妈,话也少,问一句答一句。
后来阿杜把红包拿出来,塞进宝宝手里,灵阳妈的脸就变了。也不是一下子变得多热络,就是那层东西好像化开了。她开始笑,开始说话,开始进厨房帮忙,开始叫她妈“亲家”。
雨露知道,这中间隔着的是那个红包。
可她又不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。好像灵阳妈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人,好像她妈来一趟,就是为了看那个红包。
不是的。
灵阳妈不是那样的人。她平时对雨露也不算差,就是淡。对孩子也亲,就是不像别人家奶奶那样整天抱着不撒手。她有自己的脾气,有自己的规矩,不喜欢家里乱糟糟的,不喜欢别人随便动她的东西。
雨露有时候觉得,灵阳妈不是不欢迎她娘家人来,是不喜欢那种“突然来一屋子人”的感觉。她喜欢清静,喜欢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人一多,她就烦。一烦,脸上就挂不住。
可这些,雨露没跟她妈说过。说了,她妈肯定多想。觉得女儿在婆家看人脸色,觉得灵阳妈不待见自己。
今天她妈来之前,雨露心里就一直打鼓。她怕灵阳妈又冷脸,怕她妈看出来,怕这一屋子人坐在一起,谁都不自在。
结果,阿杜一个红包,把什么都压下去了。
雨露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说好事吧,今天确实顺顺当当的。她妈高兴,二姨高兴,舅妈也高兴。灵阳妈有了笑脸,阿杜也松了口气。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说说笑笑,像真的一家人一样。
说坏事吧,就是那个红包太显眼了。显眼到所有人都看见了,显眼到所有人都知道,灵阳妈的笑脸是从那儿来的。
她妈说“你婆婆今天心情不错”,二姨说“阿杜真不错”,表姐撇嘴。这些,雨露都看在眼里。
她们没明说,可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雨露自己也有一本账。
她不知道阿杜给这个红包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是为了给她撑面子,让娘家人觉得她在婆家过得不错?还是为了哄灵阳妈高兴,让她别在娘家人面前冷脸?还是说,他早就准备好了,只是赶在这个当口拿出来?
雨露想,可能都有。
阿杜不是个会算计的人,但也不是个没心眼的人。他知道灵阳妈什么脾气,也知道雨露心里怕什么。他给红包,是给雨露和宝宝一个位置,也是给灵阳妈一个台阶。
这个红包,就像一把钥匙。把灵阳妈脸上的那层冷,打开了一道缝。
可雨露也明白,这把钥匙不是万能的。今天打开了,明天呢?后天呢?灵阳妈还是灵阳妈,她的脾气不会因为一个红包就改了。雨露娘家也不可能天天来人,更不可能每次都指望阿杜拿红包出来。
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。
雨露靠在沙发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客厅的灯亮着,白晃晃的,照得她有点发晕。
她想起吃饭的时候,灵阳妈给她妈夹菜,说,亲家,你尝尝这个,阿杜做的,味道不错。
她妈笑着说,好吃好吃,阿杜手艺真好。
灵阳妈又说,雨露嫁过来,我也没怎么管过她,都是她自己照顾自己。现在有了孩子,更累了。
她妈说,年轻人嘛,累点正常。你当婆婆的,也帮了不少忙。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说得客客气气的。雨露坐在旁边,听着,脸上陪着笑,心里却有点恍惚。
这些话,听着多好。可她知道,灵阳妈平时不是这么说的。平时她妈打电话来,灵阳妈在旁边听着,有时候会小声说一句,又打电话,天天打。
今天却不一样。
今天灵阳妈说“雨露嫁过来,我也没怎么管过她”,那语气,像是真心的,又像是说给谁听的。
雨露分不清。
她只知道,灵阳妈今天说的这些话,她妈都听进去了。她妈走的时候,脸上是松快的,不像来的时候那么绷着。
这就行了。
雨露对自己说,别想那么多了。不管灵阳妈的笑脸是因为什么,不管阿杜的红包是真心还是做样子,至少今天,她妈是高兴的,宝宝是高兴的,阿杜也是高兴的。
她一个人坐了一会儿,阿杜倒垃圾回来了。
“怎么还坐着?”阿杜说,“累了吧?去洗洗睡吧。”
雨露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。
她走到卧室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茶几已经擦干净了,沙发上的靠垫也摆好了。一切都恢复了原样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只有那个红包,还躺在宝宝的小被子里。
雨露走进去,把红包拿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红艳艳的,在台灯下面很扎眼。
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然后拉开抽屉,把它放进去。
抽屉里还有几样东西:宝宝的出生证明,一本相册,还有阿杜平时放零钱的小盒子。红包就夹在中间,鼓鼓囊囊的。
雨露关上抽屉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不想问阿杜里面有多少钱。也不想问灵阳妈今天到底高不高兴。更不想问自己,这个红包,到底算不算她在这个家里被认可的一个证明。
有些话,问出来就变味了。
有些事,说破了就难堪了。
她宁愿就这么揣着,像揣着一个没解开的结。不松,也不紧,就那么搁在心里。
等哪一天,她自己想明白了,或者哪一天,灵阳妈真的从心里笑了,不用红包,不用面子,也能对她妈说一句“亲家,常来”。
那时候,她再把这个结解开。
现在,还早。
雨露脱了外套,轻手轻脚地躺到宝宝旁边。宝宝睡得很沉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。
她侧过身,看着宝宝的脸,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。
不管大人之间有再多说不清的东西,宝宝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吃,知道睡,知道被人抱着。那个红包对她来说,不过是个红纸包,玩一会儿就扔了。
雨露想,这样也好。
至少在今天,在所有人都在装糊涂的时候,宝宝是真的高兴。
她闭上眼睛,耳边还响着白天那些声音:她妈的笑声,二姨的说话声,阿杜炒菜的声音,灵阳妈叫她“亲家”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叠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像一场戏。
戏散了,人都走了,只剩下她一个人,还留在戏里。
雨露翻了个身,背对着台灯。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淡淡的。
她没再想下去。
明天还要早起,还要给宝宝喂奶,还要上班。日子不会因为今天这一场热闹就停下来,也不会因为那个红包就变得不一样。
她得睡。
雨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宝宝在旁边动了动,小手伸出来,搭在她的胳膊上。
她没动,就那么让宝宝搭着。
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,远处有车经过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屋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宝宝均匀的呼吸,也能听见阿杜在客厅里轻轻走动的声音。
雨露闭着眼,心里那团乱麻,好像散开了一点。
又好像没有。
她说不清。
也不想说清了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