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8号下午，高考最后一科结束。

我站在考场外面，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。

天很热。家长们挤在树荫底下，有的拿扇子，有的拿宣传单。我旁边一个女的，一直在问她儿子晚上想吃什么。

我看了看时间，五点十分。

儿子从校门里出来的时候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走到我面前，接过水，拧开喝了一口。

我看了看他。

「题难吗？」

「还行。」

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。

「晚上我和同学去吃饭。」

「别喝酒。」

「知道。」

他转身走了。我看着他混进一群穿校服的学生里，很快就认不出来了。

那天晚上，我一个人在家吃的饭。妻子说单位有事，九点多才回来。

她进门的时候，我正在沙发上看手机。

她换了鞋，没去厨房，也没去卧室。她走到我对面，坐下来。

茶几上放着她的包，拉链没拉好，露出一角文件。

她看着我。

「有件事，我想跟你说。」

我把手机放下。

「儿子高考完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外面有人了。」

客厅里很安静。冰箱嗡嗡响了一声，又停了。

我看着她。她没躲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。

「多久了？」

「一年多了。」

「谁？」

「高中同学。你见过，姓陈，开装修公司的。」

我想起来了。去年冬天，她说过一次同学聚会，回来得很晚。那天她穿了一件驼色大衣，头发也新烫过。

「你想好了？」

「想好了。」

我笑了一下。不是装的，是真笑了。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。

「你真心想走我不拦着，孩子和财产都归我。」

她愣了一下。

「房子……」

「房子归我。存款你看着拿。儿子跟我。」

「他十八了，跟谁他自己选。」

「他会跟我。」

她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站起来，去了卧室。门关上了。

我坐在沙发上，拿起手机。屏幕亮了，是儿子发来的消息：「爸，我晚点回，别等我。」

我回了一个「好」。

茶几上有一张超市小票，我拿起来看了看。日期是上周三，买了两盒酸奶，一瓶洗发水，还有一包湿巾。上周三她说加班。

我把小票揉成团，扔进垃圾桶。

那天晚上，我睡在沙发上。半夜醒了，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。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我翻了个身，又睡了。

第二天早上，儿子睡到十点才起。她做了西红柿鸡蛋面。儿子吃了两碗。

「妈，你今天不上班？」

「请了半天假。」

「哦。我爸呢？」

「上班去了。」

我其实没去上班。我坐在楼下的小公园里，抽了半包烟。我不会抽烟，呛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我们谁也没提这件事。

儿子在家等成绩，每天打游戏，看手机。她照常做饭，我照常上班。

只是我们不再睡一个房间了。她搬到了儿子的旧房间，说怕打呼噜影响我。儿子没问。

有一天吃晚饭，儿子突然说：「妈，你最近怎么老穿新衣服？」

她筷子顿了一下。

「网上买的，便宜。」

「挺好看的。」

我低头扒饭。那件衣服我见过，吊牌还在衣柜里，是一个我没听过的牌子。

成绩出来那天，儿子考了六百三十二分。他高兴得在客厅里喊了一声。

我请了假，带他们去吃了火锅。她穿了一件碎花裙子，脸上化了淡妆。儿子给她夹菜，她笑了笑。

我看着她，她也看了我一眼。很快又移开了。

吃到一半，她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，按掉了。

「谁啊？」

「单位的事。」

「礼拜天还找你？」

「烦死了。」
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屏幕亮了一下，我瞥见一条微信弹出来。备注是“陈”。内容没看清，只看见一个“想”字。

她赶紧把手机翻过去。

我夹了一片毛肚，嚼了很久。

填志愿的时候，儿子想报省城的大学。

她看着儿子。

「别去太远，周末还能回家。」

「我都十八了。」

「十八怎么了，十八也是我儿子。」

儿子看了我一眼。我没说话。

最后他还是报了省城。计算机专业。

七月中旬，离婚手续办了。

那天很热。民政局里人不多，我们前面只有一对年轻人在吵架。

工作人员问：「财产分割协商好了吗？」

「好了。」

「好了。」

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，没再多问。盖章，发证。

出来的时候，她站在台阶上，太阳很大，她眯着眼睛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没事。你什么时候搬？」

「下周末吧。等儿子走了再搬。」

「行。」

我们各自打车走了。她往东，我往西。

那天晚上，我回家早。儿子不在，出去和同学玩了。她坐在客厅里，电视开着，但她没看。

我坐到沙发的另一头。

「那个姓陈的，对你好吗？」

她愣了一下。

「还行。」

「他离过婚？」

「嗯。有个女儿，跟他前妻。」

「你以后……」

「你别问了。」

我闭上嘴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了。

「你这个人，什么都好。就是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。」

「你想要什么？」

「我想要有人跟我说说话。」

我没说话。

电视里在放一个广告，声音很大。

儿子开学前一周，我们回了一趟我妈家。

我妈不知道我们离婚。她拉着妻子的手。

「这些年辛苦你了，把孩子带得这么好。」

妻子笑了笑。

「应该的。」

那天晚上，儿子在阳台上问我：「爸，你跟妈是不是有事？」

「没事。」

「我又不是小孩。」

「大人的事，你别管。」

他看了我一会儿，没再问。

第二天回家，她做了一桌子菜。儿子吃了很多。我喝了点酒，有点上头，早早睡了。

半夜起来喝水，看见她在厨房里包饺子。面板上撒着面粉，她包得很快，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。

「包这么多？」

「给儿子冻着，他爱吃。」

「哦。」

我站了一会儿，回屋了。

送儿子去大学那天，我们开车三个小时。

她坐在后排，儿子坐副驾。一路上她给儿子剥橘子，一瓣一瓣递过去。儿子嫌烦。

「妈，我自己会剥。」

「到了学校就吃不到了。」

儿子没再说话。

到了学校，铺床，买热水壶，办饭卡。她忙前忙后，把宿舍的桌子擦了三遍。

儿子说：「你们回去吧。」

她眼圈红了。

「有事打电话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我们往外走的时候，儿子在后面喊了一声：「妈。」

她回头。

儿子挥了挥手。

「你包的饺子，我冻在冰箱里了。」

她笑了一下。

「傻孩子。」

回来的路上，她坐在副驾。

我们没怎么说话。快到市区的时候，她开口了。

「我在外面租了房子，明天搬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冰箱里有饺子，昨天包的。你要是不想吃，就扔了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那天晚上，她睡在儿子的房间。我睡主卧。半夜我起来上厕所，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。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敲门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出门上班的时候，她的行李箱已经放在门口了。

两个箱子，一个背包。

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。

「我走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她站在门口，看了我一眼。

「你保重。」

「你也是。」

我关上门。家里很安静。

我走到冰箱前，打开。里面有半盒饺子，用保鲜膜盖着。旁边还有半瓶醋，一袋没开封的盐。

我拿了一瓶水，关上冰箱。

出门的时候，我看见了她的拖鞋还在门口。粉色，旧的，左脚鞋底磨得厉害。

我把它捡起来，放进鞋柜最下层。

过了几天，我去交电费。营业厅的人说户名还是她，要本人来改。我带了结婚证和离婚证，又跑了一趟。工作人员敲了半天键盘，最后说好了。

回去的路上，我路过一家饺子馆。玻璃上贴着“手工水饺，韭菜鸡蛋”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

那天晚上，儿子发来微信。

「爸，我妈呢？她电话没人接。」

「她可能睡了。你明天再打。」

「哦。」

「在学校怎么样？」

「还行。就是食堂的饺子不好吃。」

「那你放假回来，我给你包。」

「你会吗？」

「不会。可以学。」

他发了一个笑脸。

我放下手机，打开电视。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，很多人笑。我没看，只是让声音响着。

过了一会儿，我起来煮饺子。

水开了，饺子浮上来。我盛了一碗，坐在餐桌前。

咬了一口，韭菜鸡蛋的。

我不爱吃韭菜。但我还是吃完了。

洗碗的时候，发现洗洁精没了。我记得上周她说过要买。

我擦干手，下楼去超市。

超市老板娘问：「你老婆今天没来？」

「她有事。」

我拿了一瓶洗洁精，付了钱。

出门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了。我拎着袋子往回走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
手机响了一下。是她发的朋友圈。

一张照片，一盆绿萝。配文：新开始。

我点了个赞。然后锁屏。

继续往家走。

全文完，创作声明：本故事为虚构创作，请勿与现实关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