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五十岁那年,第一次穿吊带睡衣在丈夫面前走了三趟。
第一趟,我从卧室走到客厅,假装去倒水。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头都没抬。
第二趟,我把晾好的衣服拿进来,绕过茶几时,特意放慢了脚步。他仍盯着屏幕,手指往上滑,像没看见我。
第三趟,我站到他面前,问:“我今天穿这件,好看吗?”
他这才抬起头,愣了一下,随后把手机放低: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那一刻,我心里有点发凉。
可我没回卧室,也没把睡衣换下来。我看着他,等他回答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看。你以前也挺喜欢这种衣服。”
这句话把我堵在原地。我不知道他是在夸我,还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我。
那件睡衣是女儿上个月寄来的。她没有多说,只在电话里说:“妈,你总穿宽松的旧睡衣,给你买一件试试。”
我拆开包裹时,还嫌它肩带细,布料贴身,颜色也太亮。女儿笑我:“你都没穿,怎么知道不合适?”
我把它挂进衣柜,挂了一个月。
不是因为怕女儿笑,而是怕我丈夫看见。
我和丈夫结婚二十七年。他叫周明,在一间维修铺做活。我在家附近的食堂帮忙,早上出门,下午回来,日子一天天往前赶。年轻时,我们也会挤在一张小床上说话。他会把被子给我掖好,第二天出门前亲我一下。
后来生活里多了女儿的作业、老人的药、洗不完的衣服和做不完的活。我们还是睡在一间房,却常常背对背。刚开始是累,后来我也习惯了。
我没觉得日子有什么大问题,只是偶尔换衣服时,会把镜子里的自己看得很快。肩膀松了,腰粗了,头发里有白丝。那些变化我都知道,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。
我在镜子前站了半天,拉了拉肩带,想换回那件洗得发软的旧衣服。可手碰到衣柜门时,我停住了。
我五十岁了,为什么穿件睡衣还要先替别人找理由?
我走出去,才有了那三趟。
丈夫说完“你以前也挺喜欢这种衣服”,低头看了看手机,却没再滑动。他像是等我接话,又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问:“那你现在觉得不好看吗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,“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穿这个。”
“突然吗?”
他没回答。
我坐到沙发另一边,手指捏着衣角。那一刻,我想起这些年我几乎不再问他喜欢什么。他也很少问我。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大吵大闹,只是说话越来越像交接事情:盐没了,灯坏了,明天几点出门。
“我走了三趟,你一次也没抬头。”我说。
他皱眉:“我在看一个东西,没注意。”
“第一趟没注意,第二趟也没注意,第三趟我站你跟前,你才抬头。”
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:“你非要这样数吗?”
我本来想说,不数我就只能把这件事咽下去。可话到嘴边,我改成了:“我不是要你立刻说好听的。我只是想知道,你还愿不愿意看我一眼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他把两只手交握着,指节绷得发白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不是不愿意看你。就是……我们好像很久没这么说话了。”
“所以我才问。”
“你觉得我不在乎你?”
我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二十七年里,他不是没有照顾过我。前些年我发烧,他守着我一夜;我手疼时,他替我切菜,切得厚薄不一,还嫌我挑剔。可照顾和看见,是两回事。
“我不想把你说成坏人。”我说,“可我也不想再假装自己什么都不需要。”
他抬头看我,像第一次听见我把这句话说完整。
我没再追问那件睡衣好不好看。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,回来的时候,他还坐在原处,手机仍放在茶几上。
他问我:“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冷落你了?”
我把水杯放下:“不只最近。我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,我觉得自己穿什么、说什么都没意思。可我不想一直这样。”
他伸手想拿水,碰到杯沿,又缩了回去:“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。”
“我不说,不代表不在意。”
这句话出口后,我的声音有点抖。我低头喝了口水,免得自己继续说得太快。
他没有马上解释。他坐了一会儿,才问:“那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我想了想:“不是每天夸我,也不是装年轻。下次我问你,你就认真看我一下,认真回答。还有,别一回家就抱着手机。”
他点头,又停住:“我可能会做得不自然。”
“那就不自然地做。总比假装没听见强。”
这不是一次谈话就能补回来的事。第二天早上,他照旧先看手机,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话,把屏幕扣在桌上。我没夸他,也没因此觉得一切都变好了。
晚上,我又穿上那件吊带睡衣。起先只是去阳台收衣服。回来时,丈夫正坐在餐桌旁修一盏旧台灯。他抬头看我,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停。
“今天也穿这件?”他问。
我说:“嗯。”
“挺好看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不是因为你以前穿过,是现在穿着也好看。”
我没有立刻笑。我看着他,问:“你是认真看过才说的吗?”
他放下螺丝刀,抬起头:“是。”
那晚,我们没有突然变回年轻时的样子。他还是会说错话,我也还是会介意那些沉默。但他没有马上低头看手机。我坐在旁边陪他把台灯装好,他问我白天在食堂累不累,我也问他手上的油渍怎么洗。
隔了几天,女儿打来电话,问睡衣合不合身。我说合身,也告诉她我穿着走了三趟,才把话问出口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,她笑了:“妈,那你问出答案了吗?”
我看了一眼正在厨房洗杯子的丈夫,说:“问出来了。但更重要的是,我没有再把衣服换回去。”
我五十岁,穿着吊带睡衣走了三趟。丈夫起初没抬头,我也确实觉得难堪。
可我没有因为他没看见,就认定自己不值得被看见。那件睡衣还挂在衣柜外面。后来我再穿它,不是为了逼丈夫证明什么,只是因为我喜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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