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的家庭聚餐,桌子摆到客厅,冷盘热菜摞了三层。我刚给儿子剥完一只虾,手还沾着湿,就听见小姑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。
“有些人就是命好,嫁到我们家,什么活儿都不用干,等着吃现成的。”
我抬头的时候,她正斜着眼看我。口红涂得很艳,毛衣是新的,金项链在灯下闪。桌上坐着婆婆、丈夫、妹夫,还有小姑子刚满三岁的儿子。我儿子七岁,手里捏着虾,吓得不敢动。
婆婆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,说:“大过年的,喝多了吧。”
“我没喝多。”小姑子把排骨扒到一边,声音更亮了,“我说错了吗?这个家谁不是辛辛苦苦的?就她,整天摆着个脸,好像谁欠她似的。我哥赚的钱,凭什么她拿着?”
我丈夫坐在我旁边,筷子悬在半空,低头去夹花生米。他没看我,也没看他妹妹。
我把手里的虾壳放进骨碟,拿纸巾擦了擦手。我没急着说话,因为我知道她今天是冲我来的。年前她找我借十万,说要换车,我没答应。不是拿不出来,是她上回借的三万,三年了提都没提。
“妹妹,有话直说,别绕弯子。”我看着她,语气很平。
“直说就直说。”她腾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,“我说你是野鸡!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婚前那些事!要不是我哥老实,你能进这个家门?”
“啪”的一声,是妹夫手里的杯子没拿稳,洒了半杯果汁在桌布上。
婆婆急了,伸手去拉她:“你疯了!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!”
“我没胡说!”小姑子甩开她妈的手,指着我鼻子,“她就是个野鸡!配不上我哥!”
我儿子哇的一声哭了。
我丈夫这才抬起头,对我儿子说:“不哭不哭,爸爸带你去阳台玩。”他起身要抱孩子,眼睛还是不敢看我。
我按住他的胳膊。
“坐下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屁股又落回椅子上。
我转过脸,看着小姑子。她胸脯起伏,脸涨得通红,像是打赢了一场仗。她身后的墙上挂着全家福,她站在最中间,笑得很甜。那是她结婚那年拍的,她穿一条白裙子,腰那里有点松。
我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气笑的,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。这么多年,我忍她,让她,她结婚我随了六万,她买房公婆出二十万我一句话没说,公婆这五年的养老钱、看病钱、逢年过节的开销,前前后后十五万,都是我和她哥出的。我以为我退一步,大家就能相安无事。
原来不是。
原来你退一步,别人就会进一步,退到墙角了,人家还要往你脸上吐口水。
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到她对面的妹夫身上。
妹夫是个老实人,在国企上班,话不多,每次来家里都是闷头吃饭。他刚才被小姑子那通骂吓着了,手里攥着餐巾纸,擦了又擦。
我看着他,很慢地问了一句:“妹夫,我问你个事。”
他抬起头,有点懵:“啊?嫂子你说。”
“你们领证那天,”我冷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足够桌上每个人都听见,“她肚子,是不是已经六个月了?”
话音刚落,整个屋子都静了。
电视里还在演春晚重播,小品的笑声从背景里飘出来,显得格外刺耳。我儿子抽抽搭搭的,也忘了哭。
小姑子的脸,“唰”的一下就白了。
刚才还涨得像猪肝,现在白得像墙上的腻子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手指着我,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,又一下子破了。
我没看她,还是看着妹夫。
妹夫的脸也白了。他看看我,又看看小姑子,眼神里有慌,有乱,还有点……我读不懂的东西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婆婆先反应过来,一拍桌子:“你个当嫂子的,怎么能说这种话!大过年的,你安的什么心!”
我转过头看婆婆:“妈,是她先骂我野鸡的。我就问一句,怎么了?要是没有的事,妹妹急什么?妹夫你说,是不是?”
妹夫的头埋下去了。
他没说“是”,也没说“不是”。他就那么低着头,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,像个被老师抓了现行的小学生。
小姑子嗷的一声就扑过来了。
“你造谣!你血口喷人!”她伸手要抓我头发,被我丈夫一把拦住了。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站出来。
他拦在我和他妹妹中间,背对着我,我看不见他的表情。我只能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厉害,肩膀绷得很紧。
“行了!别闹了!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点吼的意思,“当着孩子的面,像什么样子!”
“哥!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!她污蔑我!”小姑子在他身后又跳又叫,“你还护着她!你是不是被她迷昏头了!”
“我让你别说了!”我丈夫猛地回头,吼了她一句。
小姑子愣住了。
她大概没想到,她哥会冲她吼。从小到大,她哥什么都让着她,她说东就是东,她说西就是西。她要星星,她哥不敢给月亮。
我站在我丈夫身后,看着他的后脑勺。
我心里没有感激,也没有波澜。我知道他不是护着我,他是怕事情闹大。他怕妹夫多想,怕这个年过不去,怕他爸妈下不来台。
他从来都是这样。
只要能息事宁人,怎么都行。至于我受了多少委屈,那都是次要的。
婆婆赶紧打圆场,推着小姑子往卧室走:“走走走,你喝多了,进去躺一会儿。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”
小姑子一边走一边回头骂,骂的话越来越难听,什么破鞋、骚货、没人要的东西,全出来了。婆婆捂着她的嘴,把她推进去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客厅里剩下我、我丈夫、妹夫,还有两个孩子。
我儿子紧紧抱着我的腿,脸埋在我裤子上,还在一抽一抽的。小姑子的儿子倒是没哭,睁着大眼睛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妹夫慢慢抬起头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我丈夫一眼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:“哥,嫂子,我……我先带孩子回去了。”
我丈夫赶紧说:“别啊,饭还没吃完呢。她就是喝多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不了。”妹夫摇摇头,声音很哑,“孩子该睡了。”
他站起来,去牵他儿子的手。小男孩问:“爸爸,妈妈呢?我们不带上妈妈吗?”
妹夫没回答,牵着孩子,走到门口,换了鞋,开门走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我丈夫转过身,看着我。
他的脸色很难看,眉头皱着,像是我闯了多大的祸。
“你刚才说那话,什么意思?”他问我。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他妹妹当着一桌子人的面,骂我是野鸡,骂我是破鞋,他不问他妹妹什么意思。我就问了一句话,他来问我什么意思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我弯腰抱起我儿子,“饭我不吃了,我带孩子先回去。”
“你把话说清楚再走。”他拉住我的胳膊。
我甩开他的手。
“说清楚什么?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妹妹骂我的时候,你怎么不让她把话说清楚?她指着我鼻子骂野鸡的时候,你聋了?还是瞎了?”
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她那是气头上的话,你跟她一般见识干什么?”他压低声音,怕卧室里听见,“你当着妹夫的面说那种话,万一他们两口子闹离婚,怎么办?”
我笑了。
真的笑出了声。
“闹离婚?”我说,“她骂我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我们两口子会不会闹离婚?我是你老婆,她当着你儿子的面骂我是野鸡,你不觉得她过分,你反倒来怪我?”
“我不是怪你,我是说这事……”
“这事怎么了?”我打断他,“我说错了吗?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。
就那一下,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知道。
他早就知道。
他妹妹领证的时候肚子六个月,这事他是知道的。说不定,当初还是他帮着瞒的。
我抱着儿子,转身就走。
他在后面喊我:“你去哪儿啊!妈还在里面呢!”
我没回头。
开门的时候,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小姑子的哭声,还有婆婆压低声音的哄劝。我丈夫站在原地,没追上来。
楼道里很冷。正月的风从楼梯口灌进来,吹得我脸疼。我把儿子裹紧了点,往楼下走。
儿子趴在我肩膀上,小声问:“妈妈,姑姑为什么骂你呀?”
我摸了摸他的头,说:“姑姑心情不好,不是骂你。”
“那你说姑姑肚子六个月,是什么意思呀?”
我顿了顿,说:“大人的事,你长大就懂了。”
他哦了一声,不再问了。
走到楼下,风更大了。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,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,传出来说笑的声音。别人家的年,热热闹闹的。我们家的年,一地鸡毛。
我把儿子放进车里,给他系好安全带。
坐进驾驶座的时候,我没急着发动车。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前面的路灯,灯影一圈一圈的,晃得人眼睛疼。
我想起刚结婚那年,小姑子还在上大学。每个周末回来,我都给她做好吃的,她的衣服我帮她洗,她的学费,她哥给她出一半。那时候她跟我也亲,一口一个嫂子,叫得很甜。
后来她工作了,谈恋爱了,谈了个外地的,公婆不同意。她哭着闹着要嫁,她哥劝了她好几次,她都不听。
再后来,她忽然说要结婚了。男方就是现在这个妹夫,本地人,工作稳定,人也老实。公婆很满意,很快就办了酒席。
结婚那天,她穿的婚纱是高腰的,裙摆很大。我当时还跟我丈夫说,妹妹怎么胖了这么多,腰都粗了。我丈夫说,她最近胃口好,吃得多。
我信了。
孩子七个多月就生了,早产,五斤多。婆婆说,早产的孩子聪明。我也信了。
直到去年夏天,我在医院碰见她以前的闺蜜。那人不知道我是谁,跟旁边的人说,当年她为了嫁个老实人,故意把孩子的月份说小了两个月,领证的时候都快六个月了,肚子都显了,全靠衣服遮。
我当时站在走廊里,浑身冰凉。
我不是气她未婚先孕。现在这个社会,未婚先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我气的是,她一边自己做着这样的事,一边转头来骂我不检点,骂我是野鸡。
她凭什么?
就因为我是嫂子,我就该受着?
就因为她是家里的小女儿,所有人都得让着她?
我发动了车。
后视镜里,那栋楼的窗户还亮着。我知道我丈夫现在肯定在里面,跟他爸妈一起,商量怎么把这事压下去。说不定,他们还会怪我不懂事,怪我把事情闹大。
以前我会委屈,会哭,会想着怎么才能让他们满意。
现在不会了。
车开出小区的时候,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,说我们娘俩晚上过去吃饭。我妈很高兴,说正好炖了汤,等着我们。
挂了电话,我儿子在后座小声说:“妈妈,我今天不想去外婆家,我想回家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呀?”我问。
“因为外婆家没有我的玩具。”他说,“而且,我不想让外婆知道姑姑骂你。”
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好,那我们回家。妈妈给你做番茄鸡蛋面。”
“好!”他高兴了。
车往我们自己家的方向开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光影在脸上晃过来晃过去。
我握着方向盘,手很稳。
我知道,这事没完。
小姑子不会就这么算了,婆婆也不会。我丈夫说不定还会来劝我,让我去给小姑子道歉,让我顾全大局。
以前我会退。
这一次,我不退了。
车开到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,我儿子已经在后座睡着了。
我把车停好,没立刻叫醒他。窗外的声控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。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发呆。
这个车还是我们结婚第五年换的,当时我妈贴了八万,我们自己出了十二万,公婆一分钱没出,说钱都存着给儿子娶媳妇用。我当时还笑,说我们不就是你儿子媳妇吗。婆婆说,那不一样,女儿还没嫁,得留着给她当嫁妆。
后来小姑子结婚,我随了六万的礼。公婆给她买房,又贴了二十万首付。
我跟我丈夫这些年,逢年过节给的钱,平时带他们看病买东西,算下来少说也有十五万。可在他们眼里,我永远是外人,是花他们儿子钱的女人,是配不上他们家的野鸡。
我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
是我丈夫打来的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接了,没说话。
“你到家了吗?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还有点不耐烦,像是我给他添了多大的麻烦似的。
“到了。”我说。
“儿子呢?”
“睡着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今天的事,你也别往心里去。她就是那个脾气,从小被惯坏了,说话没个轻重。你当嫂子的,多担待点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
果然。
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。
“担待?”我问,“她指着我鼻子骂我野鸡、破鞋、没人要的东西,你让我怎么担待?笑着听她骂完,再给她倒杯水,让她歇会儿接着骂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说,“她不是心情不好吗。妹夫今天跟她闹别扭了,她心里有气,没处撒,就……”
“就撒我头上?”我打断他,“她跟她老公闹别扭,凭什么拿我出气?我欠她的?”
“你能不能别这么得理不饶人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她都那样了,你还说她怀孕的事。你知不知道,你说完之后,妹夫脸都白了,抱着孩子就走了。现在她在家哭天抢地的,说日子过不下去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不是怕。
是觉得可笑。
“所以呢?”我问,“你觉得是我的错?是我害得她日子过不下去的?”
“我不是说你错。”他又开始和稀泥,“但你也不该当众说出来啊。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?你让她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?”
“她骂我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让我怎么抬头?”我说,“她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,说我是野鸡。那时候你怎么不告诉她,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?”
他被我问住了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:“那不一样。她是妹妹,你是嫂子。你比她大,你该让着她点。”
“我不让。”我说,“以前我让,是因为我把她当妹妹,把你们当一家人。现在我才知道,在你们眼里,我永远是外人。她做错什么都可以被原谅,我哪怕只是还一句嘴,都是我不懂事。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想呢?”他说,“我爸妈平时对你还不够好吗?你生孩子的时候,我妈伺候你坐月子;你上班忙,我妈帮你带孩子。这些你都忘了?”
我没忘。
我当然没忘。
可我也没忘,我坐月子的时候,她每天炖的汤都是给她儿子补身体的,说他上班辛苦。我喝的,永远是撇了又撇的清汤。
我也没忘,她帮我带孩子的那三年,我每个月给她四千块钱生活费,买菜买水果的钱另外算。她还天天跟邻居说,儿子媳妇不孝,她一把年纪了还要当免费保姆。
这些我都没忘。
只是以前我不想计较。
我总觉得,一家人嘛,何必算那么清楚。
现在我才明白,你不计较,别人就当你傻。
“你说完了吗?”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说完就挂了吧。”我说,“我还要抱儿子上楼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我妹的事啊。”他说,“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?要不你明天过来一趟,跟她道个歉,就说你是随口说的,不是故意的。先把她跟妹夫劝和好再说。”
我笑出了声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我说,“让我去跟她道歉?”
“不然怎么办?”他说,“难道真看着他们离婚啊?孩子还那么小。”
“她离不离婚,跟我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是她自己先挑的事。她要是不骂我,我也不会提那茬。种什么因,得什么果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冷血啊!”他急了,“那是我妹妹!”
“我也是你老婆。”我说,“她骂你老婆的时候,你怎么不觉得她过分?”
他又不说话了。
每次一说到这个问题,他就沉默。
要么就说我小题大做,要么就说我不懂事,要么就说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。
合着吃亏的不是他,他当然不计较。
“我告诉你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想让我道歉,门都没有。她要是再敢骂我一句,我就把她那点事,全抖出来给所有亲戚听听。看最后是谁没脸。”
说完我就挂了电话。
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,我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心里堵得慌,但又有点说不出的痛快。
这么多年了,我第一次跟他说这么硬的话。
以前我总怕吵架,怕伤感情,怕别人笑话。所以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,我都自己憋着,最多晚上躲在被子里哭一场,第二天还是该干嘛干嘛。
现在我才知道,你越忍,别人就越欺负你。
你退一步,他们就进一步。你退到墙角了,他们还想把你挤到墙外面去。
坐了大概十分钟,我儿子醒了,迷迷糊糊地喊妈妈。
我赶紧擦了擦眼睛,解开安全带,下车把他抱出来。
“到家了?”他揉着眼睛问。
“到了。”我说,“妈妈抱你上去,给你煮番茄鸡蛋面。”
“好。”他把脸埋在我脖子上,小手搂着我的脖子,“妈妈,我以后保护你。不让姑姑骂你。”
我的鼻子又酸了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妈妈等着你来保护。”
回到家,我把儿子放在沙发上,给他开了电视放动画片,然后去厨房煮面。
水刚烧开,手机又响了。
我以为还是我丈夫,拿起来一看,是婆婆打来的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接了。
“喂,妈。”
“你到家了?”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比我丈夫平静多了,但语气里还是带着点埋怨,“你说你今天这是闹的哪一出啊?好好的一顿饭,被你搅和成什么样了。”
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,没说话。
我就知道,她打电话来,肯定是为了她女儿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委屈。”她见我不说话,语气软了一点,“小娟今天说话是过分了点,我已经说过她了。她也知道错了,就是脸皮薄,不好意思跟你道歉。你当嫂子的,大人有大量,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听听。
这话说得多好听。
知道错了,就是不好意思道歉。
所以还是我得让着她。
“妈,”我说,“她骂我是野鸡。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。”
“哎呀,那不是气头上的话吗。”婆婆说,“她又不是真心的。你怎么还往心里去呢。”
“气头上的话就不算话了?”我说,“那我要是气头上,也说她两句难听话,是不是也不算数?”
“你看你这孩子,怎么还较真呢。”婆婆说,“她是妹妹,不懂事。你还不懂事吗?”
又来了。
又是这套说辞。
妹妹不懂事,嫂子就得懂事。妹妹可以犯错,嫂子就得原谅。
凭什么?
就因为我比她大几岁?
还是因为我是外人,她是亲闺女?
“妈,”我说,“您打电话来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“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好吗。”婆婆说,“一家人,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。再说了,小娟现在日子本来就不好过,你再这么一闹,她跟小张要是真离了,你心里就舒服了?”
小张就是我妹夫。
“她离不离婚,是她自己的事。”我说,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能没关系呢!”婆婆的声音一下子高了,“要不是你当众说她怀孕那事,小张能生气吗?能抱着孩子就走吗?我告诉你,他们要是真离了,都是你害的!”
我笑了。
“照您这么说,她自己做的事,还不能让人说了?”我说,“她敢做,我为什么不敢说?”
“你!”婆婆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过了好半天,她才压着脾气说:“我就问你一句,这事你打算怎么了?”
“我没打算怎么。”我说,“她不来惹我,我也不会再提。她要是还像以前那样,张嘴就骂,那我也不客气。”
“你还想怎么样啊!”婆婆又急了,“她都已经这样了,你还不依不饶的。你是不是非要逼死她你才甘心啊?”
逼死她?
这帽子扣得可真大。
“妈,”我说,“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说。我没逼她。是她自己先骂我的。要说逼,也是她逼我。”
“我看你是翅膀硬了!”婆婆说,“以前你不是这样的。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?我告诉你,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!”
“我没想说了算。”我说,“我就想过我自己的日子。以后你们家的事,少来找我。她的事,也别来烦我。”
“你这说的什么话!”婆婆说,“什么叫你们家我们家?你嫁给我儿子,就是我们家的人!”
“我是你儿子的老婆,不是你们家的保姆,更不是你女儿的出气筒。”我说,“以前我敬你们是长辈,处处让着你们。现在我想明白了,尊重是互相的。你们不尊重我,也别指望我尊重你们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婆婆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,“好啊你,我算是看透你了!我儿子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媳妇!”
“您要是没别的事,我就挂了。”我说,“我还要给儿子煮面。”
说完我就挂了电话。
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餐桌上。
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我把面条下进去,又打了两个鸡蛋。
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,砸在锅沿上,“滋”的一声就没了。
我赶紧擦了擦脸。
哭什么呢。
有什么好哭的。
这么多年都过来了,不就是看清了一些人,一些事吗。
应该高兴才对。
面煮好了,我盛了两碗,端到客厅。
我儿子已经不看动画片了,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发呆。
“想什么呢?”我把面放在茶几上,问他。
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小声问。
我心里一紧。
“爸爸……爸爸今晚在奶奶家。”我说,“奶奶有点不舒服,爸爸要陪着她。”
“哦。”他低下头,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,“那爸爸明天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”我说,“明天就回来了。快吃吧,面要凉了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开始低头吃面。
我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小小的脑袋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我知道,我跟我丈夫之间,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了。
今天这事,就像一根刺,扎在我们中间。
拔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可我不后悔。
哪怕最后真的过不下去了,我也不后悔。
我总不能为了维持一个表面完整的家,就一辈子窝窝囊囊地活着,任人欺负。
那样的日子,我过够了。
吃完饭,我收拾了碗筷,给儿子洗了澡,哄他睡了。
回到客厅,我拿起手机,一看,有好几个未接来电,还有好几条微信。
有我丈夫打的,有婆婆打的。
还有一条微信,是小姑子发来的。
我点开一看,只有一句话:
“你满意了?你现在高兴了?我告诉你,我要是离婚了,我也不会让你好过!”
我看着屏幕,笑了笑。
都到这个时候了,她还在威胁我。
她还以为我是以前那个任她捏的软柿子呢。
我回了她三个字:
“随便你。”
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到一边,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。
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,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他们一家人好好相处的。
我给婆婆买衣服,给公公买酒,给小姑子买化妆品、买包包。逢年过节,我从来没落下过一样。
小姑子谈恋爱,我帮她出主意。她跟男朋友吵架,我陪她逛街散心。她要结婚,我二话不说就拿出六万块钱随礼。
我以为我真心对他们,他们也会真心对我。
现在我才知道,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能换来真心。
有些人,你对她越好,她越觉得你应该的。
你退一步,她就觉得你好欺负。
你处处忍让,她就觉得你软弱可欺。
正想着,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我丈夫。
我接了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他一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,“我妈都被你气病了,你满意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气病了?
“她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还能怎么了?被你气的!”他说,“高血压都犯了,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。你满意了?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严重吗?”我问。
“你说呢?”他没好气地说,“都晕过去了一次。要不是我在家,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。”
我没说话。
说实话,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。
不管怎么说,她是老人。要是真因为我气出个好歹来,我心里也不安。
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不对。
她要是真的高血压犯了,他还有心思给我打电话质问我?不应该赶紧送医院吗?
“送医院了吗?”我问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他说,“吃了药,好多了。就是躺着不想动。”
我冷笑了一声。
果然。
又是这一套。
以前每次我跟婆婆闹点别扭,她就说自己不舒服,说我气她。然后我丈夫就会来跟我说,我妈都被你气病了,你就不能低个头?
每次都是这样。
百试百灵。
以前我会怕,会愧疚,会赶紧过去道歉,伺候她喝水吃药,给她做饭洗衣服。
现在我不会了。
“哦。”我说,“那让她好好休息吧。没事的话我挂了。”
“你什么态度啊!”他急了,“我妈都被你气成这样了,你就这反应?”
“不然呢?”我说,“我过去给她磕头赔罪?”
“你……”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告诉你,”我说,“她要是真的不舒服,你就赶紧送医院。别拿这个来吓唬我。我不吃这一套了。”
“你是不是人啊!”他吼道,“那是我妈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她是你妈,不是我妈。她对我什么样,我心里清楚。你也别拿孝不孝顺来压我。我孝顺她,是情分。不孝顺,是本分。她没生我没养我,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的?”
“好,好,好。”他连说三个好,“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!我看你是不想过了!”
我心里一紧。
但很快又平静下来。
不想过了?
这话他也说得出口。
这些年,为了这个家,我付出了多少,他心里没数吗?
现在倒成了我不想过了。
“是不是不想过了,你心里清楚。”我说,“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,你妹妹的事,别来烦我。你妈要是真不舒服,你就带她去医院。别拿这个来道德绑架我。我不吃了。”
说完我就挂了电话。
然后直接关了机。
世界终于清净了。
我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累。
真的很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这么多年,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家的表面和平。我怕吵架,怕别人笑话,怕孩子受委屈。所以我忍了又忍,让了又让。
结果呢?
结果就是,他们觉得我好欺负,觉得我没脾气,觉得我可以随便拿捏。
现在好了。
我不忍了。
天也没塌下来。
日子也还得过。
我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洗漱。
躺在床上的时候,我儿子翻了个身,小手搭在我腰上,嘴里嘟囔着“妈妈”。
我把他搂进怀里,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不管怎么样,我还有孩子。
为了他,我也得把日子过好。
以前我总觉得,女人结了婚,就得以婆家为重,就得委曲求全,就得顾全大局。
现在我才明白,女人这一辈子,最该顾的,是自己的日子,是自己的孩子,是自己的心情。
至于那些不把你当家人的人,你也没必要把他们当回事。
你越把他们当回事,他们越不把你当回事。
你不把他们当回事了,他们反而伤不到你了。
黑暗里,我看着天花板,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这么多年了,我第一次觉得,心里这么轻松。
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。
儿子还在睡,小脸红扑扑的,呼吸均匀。我趴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。他皱了皱鼻子,翻了个身,又睡沉了。
我轻手轻脚地起来,去厨房熬粥。
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,白米慢慢开花。我靠在灶台边,脑子里乱糟糟的,却又出奇地清醒。
昨天晚上关机以后,我以为自己会失眠,结果睡得反而比平时沉。大概是这么多年,第一次把心里那口气顺过来了。
粥熬好的时候,儿子也醒了。他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,迷迷糊糊地问:“妈妈,爸爸今天回来吗?”
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“爸爸……”我想了想,说,“爸爸这两天在奶奶家,奶奶身体不好,爸爸要照顾她。”
儿子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,坐到餐桌边乖乖喝粥。
我看着他小小的脑袋,心里有点发酸。
孩子是无辜的。
可我也不能为了给孩子一个“完整的家”,就把自己憋屈死。
吃完饭,我把儿子送到楼下小区的托管班。今天周六,托管班有手工课,他早就盼着去了。
往回走的时候,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乎乎的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空气里都是春天的味道。
走到单元楼门口,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区里人来人往,有遛狗的,有买菜的,有推着婴儿车晒太阳的。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,谁也不知道谁家里藏着多少鸡毛蒜皮。
以前我总觉得,家丑不可外扬,什么事都得憋着忍着,怕别人看笑话。现在才明白,日子是过给自己的,不是过给别人看的。你忍出了内伤,别人最多叹一句“你真不容易”,转头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
谁也替不了你。
回到家,我先把客厅收拾了一下。沙发上还扔着昨天儿子脱下来的外套,茶几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水。我把外套挂起来,把杯子洗了,又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。
收拾到电视柜的时候,我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。
里面放着一个旧铁盒子,是我妈以前给我的,说让我放些重要的东西。
我蹲下来,把铁盒子抱出来,放在地上。
盒子上落了点灰。我用袖子擦了擦,打开盖子。
里面乱七八糟的,有儿子出生时的胎发,有我们结婚时的请柬,有几张旧照片,还有一沓收据和银行转账的凭条。
我坐在地上,一张一张地翻。
最先翻到的,是小姑子结婚那年的转账记录。六万。备注写的是“妹妹结婚随礼”。
我记得很清楚,那时候我和他刚买完房,手里紧巴巴的,每个月还完房贷,剩下的钱刚够过日子。婆婆说,你妹妹结婚,你们当哥嫂的不能太寒酸,不然人家男方看不起。
我当时心里不舒服,可还是咬咬牙,把存了大半年的年终奖都拿出来了。
他那时候还跟我说,老婆你真好,等以后日子宽裕了,我一定好好补偿你。
补偿?
我冷笑了一声。
补偿个屁。
再往下翻,是这几年给公婆的转账记录。逢年过节的红包,平时的生活费,婆婆住院时交的押金,公公买电动车的钱……一笔一笔,我都存着凭条。
不是我小气,是我妈以前跟我说,过日子要心里有数,钱花在哪儿了,得有个谱。
那时候我还嫌我妈啰嗦,觉得都是一家人,算那么清楚干什么。现在看来,老人的话,真的有道理。
我大概算了算。
五年,十五万。
只多不少。
这些钱,是我和他一分一分攒下来的。我平时舍不得买贵的衣服,化妆品用的都是最基础的,连儿子的奶粉都要等促销的时候多囤两罐。
可这些钱花出去,换来的是什么呢?
换来的是婆婆的偏心,是小姑子的辱骂,是他的一句“你是不是不想过了”。
我又翻到了一张银行卡的复印件。
是公婆的那张养老卡。
前几年公公说,他们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,怕把卡丢了,就放我这儿保管,平时用钱我直接取就行。
我当时还挺感动,觉得公婆信任我。
现在想想,哪是信任我啊,是信任我会乖乖给他们花钱,信任我不会有二心,信任我就算受了委屈也不会说什么。
我把那张复印件拿出来,放在一边。
又翻了一会儿,我翻到了一张购房合同的复印件。
是小姑子那套房子的。
我记得很清楚,那年小姑子说要买房,差首付,婆婆哭着来找我,说你妹妹命苦,嫁过去没个房子不行,你当嫂子的,就当帮帮她。
我那时候刚生完孩子,在家休产假,手里也没什么钱。可婆婆天天来,来了就哭,就叹气,说我这个当嫂子的不疼小姑子。
后来我才知道,公婆偷偷给了小姑子二十万。
二十万。
我当时知道了以后,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。可我没说什么。我想,那是公婆自己的钱,他们愿意给谁就给谁,我管不着。
可现在再想,我管不着他们的钱,我总能管得着我自己的钱吧?
他们的钱给女儿,是他们的自由。我的钱,凭什么也要跟着填进去?
我把那张购房合同复印件也放在一边。
六万随礼,二十万首付,十五万养老钱。
这三个数字,像三根针,扎得我眼睛生疼。
六万是我出的。
二十万是公婆出的,可那十五万里,有一半是我挣的。
合着小姑子结婚买房,前前后后,我这个当嫂子的,出的钱不比公婆少多少?
可我得到了什么?
得到一句“野鸡”。
得到一句“你是不是不想过了”。
我坐在地上,盯着那几张纸,看了很久。
久到腿都麻了。
然后我慢慢站起来,把那些收据和凭条一张一张理整齐,放回铁盒子里。
盖上盖子的时候,我心里忽然就清明了。
以前我总觉得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算得太清楚伤感情。现在才明白,有些感情,你就算不算得清楚,它也早就没了。
人家根本没把你当一家人,你上赶着掏心掏肺有什么用?
我把铁盒子放回抽屉里,锁好。
然后拿起手机,开了机。
刚一开机,消息就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。
有他的,有婆婆的,还有小姑子的。
我先点开他的。
第一条是昨天晚上十点多发的:“你赶紧开机,妈气得血压都高了。”
第二条是十一点多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不就是骂了你两句吗?你至于这么小题大做?”
第三条是凌晨一点多:“行,你厉害。你就作吧。等你作散了这个家,你就满意了。”
我看着这些消息,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小题大做?
作?
原来在他心里,我被人当众骂成那样,是小题大做,是我在作。
我又点开婆婆的。
“儿媳妇啊,昨天的事,是小姑子不对,妈替她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“可你也知道,她现在怀着孕,脾气不好,你就多担待点。”
“你说你当众说她怀孕那事,妹夫心里肯定不舒服啊。这万一他们两口子闹离婚,可怎么办啊?”
“你看什么时候有空,过来一趟,跟妹夫解释解释,就说你是随口瞎说的,不是真的。”
“一家人,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啊,说开了就好了。”
我笑了笑。
果然。
还是这套。
先给个甜枣,再道德绑架。
什么叫“随口瞎说的”?
是不是瞎说,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我又点开小姑子的。
只有一条,是昨天晚上发的:“你给我等着!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!”
语气还是那么嚣张。
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懒得再看。
不会就这么算了?
我倒要看看,她想怎么不算了。
我走到阳台,把窗户打开。
风一吹,窗帘飘了起来,带着点外面花草的味道。
我趴在窗台上,看着楼下的树。
春天来了,树都发芽了,嫩绿色的,很好看。
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,我也是这样趴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树,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那时候我以为,只要我真心对他们好,他们总会把我当一家人的。
现在才知道,有些人的心,是捂不热的。
你捂得越紧,反而越容易被烫伤。
正想着,手机又响了。
是他打来的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接了。
“你终于肯开机了?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也很生气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他问,“我妈昨天晚上气得一夜没睡,血压高到一百八,今天早上都起不来床了。你满意了?”
“她血压高,就去看医生。”我说,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说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他提高了声音,“要不是你昨天胡说八道,我妹能跟我妈闹吗?我妈能气成这样吗?”
“我胡说八道?”我冷笑一声,“我说的是不是真的,你心里清楚。你妹妹心里也清楚。你妈心里更清楚。”
他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“就算是真的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你也不该当众说出来啊。你让妹夫怎么想?让亲戚们怎么看?这万一他们离婚了,我妹怎么办?”
“她怎么办,是她自己的事。”我说,“她敢做,就该敢当。她当众骂我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我怎么办?”
“你……”他被我噎住了,“你怎么这么自私?”
“我自私?”我笑了,“我自私在哪里?是我让她未婚先孕的?还是我让她当众骂我的?”
“我不管,”他说,“反正事情是你挑起来的,你得负责。你今天过来一趟,跟我妹道歉,再跟妹夫解释清楚。就说你是气糊涂了,瞎说的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我说。
“你必须去!”他吼道,“你要是不去,咱们俩就没完!”
“没完就没完。”我说,“你想怎么样?离婚吗?”
他那边一下子没声音了。
我知道他不敢。
他这个人,最要面子。要是真离婚了,别人问起来,他怎么说?说他妹妹当众骂他老婆,他老婆气不过说了实话,然后他要跟老婆离婚?
说出去,丢人的是他,是他们家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软了一点:“你别动不动就提离婚。离婚对孩子不好。”
“你也知道对孩子不好?”我说,“那你妹妹骂我的时候,你怎么不想想对孩子不好?你妈逼我道歉的时候,你怎么不想想对孩子不好?”
“我……”他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跟你说,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一字一句地说,“道歉,不可能。解释,也不可能。你妹妹要是想闹,就让她闹。你妈要是想气,就让她气。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我说,“我就想过我自己的日子。以后,你家的事,你自己处理,别来烦我。你妹妹,少往我跟前凑。你爸妈那边,该给的养老钱,我一分不少。但想让我像以前那样,天天围着他们转,看他们脸色过日子,不可能了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我说,“日子能过就过,不能过就散。谁也别勉强谁。”
说完,我就挂了电话。
然后把他的号码设成了免打扰。
世界又清净了。
我靠在阳台上,闭上眼睛,晒了会儿太阳。
暖融融的,很舒服。
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门口有动静。
我以为是儿子回来了,赶紧走过去开门。
结果开门一看,是婆婆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,脸色不太好看,但也没像以前那样一上来就摆脸色。
“你……你在家啊。”她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
我没想到她会来。
“嗯。”我侧了侧身,“进来吧。”
她换了鞋,走进来,把布袋子放在餐桌上。
“这是我早上蒸的包子,你和孩子爱吃的萝卜馅的。”她说。
我没说话,给她倒了一杯水,放在她面前。
她坐下来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儿媳妇啊,”她说,“昨天的事,是小姑子不对。我已经骂过她了。”
我点点头,没接话。
我知道,这只是开场白。
果然,她放下杯子,看着我说:“可你昨天说的那话,也确实太重了。你说你当众那么一说,妹夫脸上多挂不住啊。他今天一早就回去了,连句话都没留。你妹妹在家哭了一早上,眼睛都肿了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,”她又说,“你心里有气。你觉得我们偏心,觉得我们对你不好。可手心手背都是肉,你妹妹她从小就娇生惯养,没吃过什么苦。你当嫂子的,就多让着她点,啊?”
“我让得还不够多吗?”我问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她结婚,我随了六万。”我说,“那时候我们刚买完房,手里连吃饭的钱都快没了,我没说过一句不愿意。她买房,你们给了二十万,我也没说过什么。这五年,你们的养老钱、看病钱、逢年过节的开销,前前后后十五万,都是我和你儿子出的。我平时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给你们花钱从来没眨过眼。妈,你告诉我,我还要怎么让着她?”
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那……那不是应该的吗?”她说,“你嫁过来了,就是我们家的人。给我们养老,不是应该的吗?”
“是应该的。”我说,“可给小姑子随六万的礼,也是应该的吗?你们把钱都给了女儿,养老却全靠儿子儿媳,也是应该的吗?她当众骂我是野鸡,我还得笑着受着,也是应该的吗?”
“我……”婆婆说不出话来。
“妈,”我看着她,认真地说,“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。以后,你们的养老钱,我该给还是给。但别的钱,我一分都不会再出了。小姑子的事,我也不会再管。她过得好,我替她高兴。她过得不好,也别来找我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吗?”婆婆声音都抖了。
“不是断绝关系。”我说,“是划清界限。你们是你们,我是我。大家各过各的日子,谁也别干涉谁。逢年过节,该走动还是走动。但想让我像以前那样,什么都忍着让着,不可能了。”
婆婆坐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站起来,说: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然后她拿起布袋子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,开门走了。
我关上门,靠在门后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说出来了。
终于说出来了。
这么多年压在心里的话,今天终于说出来了。
我以为我会哭,结果没有。
我只是觉得,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
我走到餐桌边,打开那个布袋子。
里面果然是萝卜馅的包子,还热乎着。
我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
还是以前的味道。
可我心里,却再也不是以前的心情了。
我吃了两个包子,然后把剩下的放进冰箱里。
儿子中午回来,肯定爱吃。
收拾完,我坐在沙发上,拿起手机。
他没有再打电话来。
小姑子也没有再发消息。
挺好。
我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日子还长着呢。
以后的日子,我要为自己活,为孩子活。
至于那些不把我当家人的人,就随他们去吧。
我不惹事,但也绝不怕事。
谁要是再想欺负我,那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我身上,暖乎乎的。
我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这么多年了,我第一次觉得,未来的日子,是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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