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昌市石碾镇的夏布厂里,织布的声音从早上响到傍晚。七十二岁的罗元琴坐在木织机前,脚踩踏板,手推筘,一天织下来的坯布按件算钱。车间里坐着的人,大多比她小不了多少。厂子负责人郑应光刚挂断一通韩国客户催单的视频电话,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转身去看给麻线上浆的工人。

十二道手,一根麻织成一匹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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隆昌夏布用的是苎麻。苎麻被叫作天然纤维之王,从一根麻到一匹布,要经过打麻、绩麻、晒麻、挽麻团、挽麻芋子、牵线、穿竹扣、排线刷浆、上机穿机扣、打重线、泡芋子装梭、织布,一共十二道工序,每一步都靠手。

这门手艺在隆昌有一千多年,始于唐,明清时期隆昌夏布是宫廷贡品,也是中国最早出口的纺织品之一。2007年,隆昌夏布编织工艺被列入四川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,石碾镇的向生荣是这一项目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。

郑应光十八岁跟着向生荣学手艺。他说工序多,但只要用心、肯努力,都不难学。学的时候他就想着,这么好的手艺,得让更多人知道,还能靠它过日子。

七十二岁的织布工,和不进车间的年轻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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织布车间里,最年轻的人不在。

罗元琴给我算过这笔账:织布按件计酬,工作时间长,收入不高,年轻人就算手脚再麻利,也多挣不了多少,唯一的好处是离家近。她说,家里的子孙多多少少学过夏布生产,但多半当兴趣,除非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工作,否则不会专门来做这个。

七十二岁在这行不算稀奇。郑应光今年五十四岁;峻源棉麻纺织的负责人杨显春做了三十多年夏布,公司的工人都是四十五岁以上的中老年人。那天我在他厂里,车间里四十岁以下的生产者只有一个,是他二十来岁的儿子杨臣壹,站在脱浆大锅的锅沿上,用长木棒搅动沸水里的布。杨显春说,儿子不在厂里上班,只是闲时来搭把手。

杨显春跟我讲过一句话:你看这布,细而平整、莹洁润泽,夏天穿凉快,还能做蚊帐、画画,染印之后更漂亮。早年隆昌夏布就卖到五十多个国家,韩国人办丧事要用它,日本人拿它做蚊帐,美国人拿它做窗帘——这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,不能丢。

人手的问题不只在隆昌。行业里公开的数字是,纺织从业人数从2008年的高峰一路往下走,挡车工的平均年龄升到了四十多岁,年轻人进车间的一年比一年少。一座县城留不住年轻人,剩下的活就落在还在村里的人手上。

韩国的门市一催单,厂里就得赶

夏布的销路,曾经一直攥在别人手里。

郑应光2000年办起夏布生产工厂,用农户加工厂的模式,让周边农户在家织布;2016年成立公司,把布卖到国外。如今他的厂每月能生产七百到八百卷夏布,大部分销往韩国,在韩国有六个门市固定从他这里拿货。工人工资按件算,粗布一卷一百多块,细布两三百块,勤快的工人一个月能挣两三千元。

数字的另一面是压力。隆昌夏布长期以坯布粗加工出口为主,出口市场里韩国占了大头,有的调研说超过八成。深加工在日本、韩国那一头,布卖出去便宜,回来的成品贵,定价权在人家手里。郑应光说,如果没有国家的退税补贴,夏布厂几乎难以为继。

产业的收缩写在企业数量上:隆昌夏布企业2019年还有十四家,2021到2022年只剩两家,2023年恢复到六家。市政协的张礼彬委员为此提过一份加快保护夏布产业的提案,市文化广播电视和旅游局的答复里承认,夏布面临企业减少、产量下滑、后继乏人的问题。

隔壁窑里的酒坛,装的是别处的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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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织布车间不远的石燕桥镇,烧的是另一种东西。

那里是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土陶产区,被叫作中国土陶之乡。隆昌土陶的窑火从汉代一路烧下来,宋朝的窑址和二十多处明清窑址还留在刘家拱桥一带。土陶缸坯胎粗糙、有气孔,透气而不渗漏,被叫作会呼吸的陶缸。

金林陶瓷的负责人邓双跟我解释过里面的道理:陶坛里含铁、锌、钙、镁这些微量元素,白酒在老熟的过程里,口感会变得柔和顺口。所以茅台、五粮液、洋河都来隆昌拉坛子。邓双说,隆昌陶坛占了茅台用坛量的六成以上;石燕桥一带的储酒陶坛,占全国市场的八成左右。

一匹布和一坛酒,摆在隆昌的两条街上。陶的窑温要烧到一千多度,靠的是本地的泥;夏布靠的是一双手,一天一天地织。两种活路都还在,只是愿意守在机器和窑边的人,都在变少。

一匹布做成灯罩和团扇之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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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年,隆昌想把夏布从坯布变成别的东西。

在隆昌非遗工坊的展厅里,夏布做成了服饰、团扇、刺绣包、灯罩和装饰品,还有人在夏布上写字作画。向君跟我介绍,隆昌夏布品质精细、挺括不变形,脱脂处理后做书画材料不易腐蚀,口碑一直不错,这几年还跟国际品牌试过联名文创。郑应光则在试夏布扎染,用的是天然蓝靛泥,库房里还堆着从江浙发回的数字印花布。他说,把脱胶、软化、印染、设计这些后段工艺握在自己手里,才算拿到提高附加值的钥匙。

杨显春也在往这个方向挪。他说客户需求不一样,厂里除了纯夏布,还织进桑蚕丝、棉这些纤维做混纺,接下来他也打算试文创产品。展厅里那些物件,最早只是给客户看的样品,如今成了研学团队进门看到的第一样东西。

净土村那边,2023年建成的隆窑遗产博物馆把老窑、老作坊和研学连在一起,节假日里学生来揉泥、拉坯。一匹布、一把泥,能不能撑住一台织机,撑住七十二岁的人还能坐下织布的那点工钱,我到现在也没看到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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