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今年五十八岁,姓孙,叫孙德厚,在县城开了半辈子出租车。去年把车交了,正式退休。退休金不多,两千出头,够吃饭,够抽烟,够偶尔给孙子买点零食。老伴总说我命好,没病没灾地熬到退休,可我心里清楚,我这身子骨,早就是一台跑了五十多万公里的老车了,哪儿哪儿都响,就是还没散架。

查出血管狭窄是前年秋天的事。那阵子总觉得胸口闷,像压了块石头,跑车的时候一犯就是好几分钟,得把车停路边缓一缓。我以为是胃不好,吃了半个月胃药,不管用。老伴逼着我去医院,做了个冠脉CT,大夫拿着片子看了半天,说你这条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七十三,再发展下去就是心梗的料。

我当时没当回事。七十三就七十三呗,人老了哪能没点毛病。大夫说你这个位置不好,前降支是心脏最重要的一根血管,堵到这个程度,得考虑放支架。我说放支架多少钱。大夫说看你放几个,一个国产的几千,进口的一万多,加上手术费住院费,准备个三四万吧。

我说三四万?我开一年出租也就挣三四万。大夫说那你回去考虑考虑,但这个事不能拖,你随时可能心梗,心梗是要命的。

我拿着诊断书回了家,老伴问咋样,我说没事,堵了一点,吃点药就行。她不信,把诊断书翻出来看了,看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。晚上她跟我说,咱做,钱不够把那张存单取了。我说不做,支架那玩意儿是异物,放进去一辈子吃药,我不干那事。

其实我是舍不得钱。儿子在城里刚买了房,首付还差一截,我们老两口把攒了半辈子的钱都给他凑上了,手里就剩那张五万块的存单,是留着应急的。要是做了手术,那点家底就掏空了,万一以后有个别的什么事,拿什么应付。我开了一辈子车,最知道什么叫留后手。路上跑,油不能见底才加,钱不能见底才攒。我宁肯自己扛着,也不想把最后那点家底折腾光。

但病是真的。胸口闷的次数越来越多,以前跑一天车犯一两回,后来半天就犯一回。犯的时候我就把车靠边,摇下车窗,大口大口喘气,等那股劲过去。有一回拉个客人去乡下,半道上犯了,胸口疼得我直冒冷汗,把客人吓得够呛,说师傅你没事吧要不要打120。我说不用,老毛病了,歇会儿就好。那客人下车的时候多给了我五十块钱,说师傅你去医院看看吧,别硬撑。我把钱退给他了,说不用,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。

后来不出车了,在家歇着,以为能好点,可还是犯。有一回半夜犯了,疼得我从床上坐起来,捂着胸口直哼哼。老伴醒了,吓得要打120,我拦住了,说大半夜的折腾啥,过会儿就好了。她坐在旁边看着我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我缓过来了,跟她说没事了,睡吧。她躺下了,可我听见她半夜翻了好几回身。

第二天她跟我说,你要是不做支架,那就想别的办法,总不能这么干等着。我说想啥办法,大夫说了,这病除了放支架就是搭桥,搭桥更遭罪,开胸锯骨头的。她说那也不能啥也不干。我说我琢磨琢磨。

我在公园遛弯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头,姓周,七十了,以前也是血管堵,堵得比我还厉害,八十多。他说他也没放支架,现在好好的。我说你咋整的。他说他每天撞墙。我说撞啥墙。他说你跟我来。

他把我领到公园后面一排大杨树跟前,说撞树也行,撞墙也行,后背对着,拿后背撞,每天撞个三四百下,把后背撞热乎了,气血就通了。他说他撞了五年了,血管堵的那个地方,现在从八十几降到了五十几,大夫都说是奇迹。我说你别扯了,撞树能撞通血管?他说你不信就算了,反正我撞好了。

我回家琢磨了几天。上网查,网上说什么的都有,有说撞墙能疏通经络的,有说撞墙能震开血管斑块的,也有说纯属扯淡的,撞不好还把骨头撞折了。我看了半天,觉得那些说管用的,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。后背有督脉,有膀胱经,都是大经络,撞一撞,把气血撞活了,说不定真有用。

第一天我对着家里那面承重墙撞了五十下,后背撞得生疼,骨头硌得慌。老伴看见了说你这是干啥,我说撞墙。她说你疯了。我说我没疯,你看着,我撞一年,要是没效果我就不撞了。

就这么撞上了。每天早上起来,先撞墙,后背对着墙,一下一下往后靠,从后脖子那块开始,往下撞到腰,再往上撞到肩膀,来回撞个三四百下。刚开始撞得后背青一块紫一块的,老伴看着心疼,给我做了个棉垫子,绑在后背上。撞了三个月,后背不疼了,撞完热乎乎的,跟做了个热敷似的,特别舒服。

胸口闷的次数慢慢少了。以前一天犯好几回,后来两天犯一回,再后来一个礼拜犯一回。犯的时候也没那么疼了,就是有点闷,喘几口大气就过去了。老伴说你去复查一下看看吧。我说不去,查了也是那样,浪费钱。

其实我是怕。怕查完了大夫又说要放支架,又得跟他说不做不做,又得看他那种“你这人怎么这么犟”的眼神。我不怕病,我怕那个。

撞了一年,我觉着身上有劲了。以前爬三楼得歇两回,现在一口气上去,腿不软。以前走路走快了胸口就发紧,现在走多快都没事。以前晚上睡觉不能平躺,得垫高枕头,现在怎么睡都行。我跟老伴说,我好了。她说你去查查吧,查完了我放心。

我就去了。还是那个大夫,又做了个CT。片子出来的时候大夫看了半天,又看了看我,说你吃什么药了。我说没吃药。他说你做什么治疗了。我说没治疗。他说那你干什么了。我说撞墙。他愣了一下,说撞什么墙。我说就后背撞墙,每天撞。

他把片子放在灯箱上,拿笔指着那个堵的地方,说你看,之前是百分之七十三,现在大概百分之五十出头。我说降了?他说降了。我说那是撞墙撞的?他说不好说,有可能跟侧支循环建立有关,你长期撞墙,后背的肌肉和血管受刺激,可能促进了侧支循环,给心脏供血开了别的路。我说那堵的地方呢。他说还在,但没继续发展,你这个情况目前不需要放支架,继续观察就行。

我拿着报告单出了医院,站在门口抽了根烟。天很蓝,太阳明晃晃的,路上车来车往的。我掏出手机给老伴打了个电话,说查了,堵的那个地方没发展,不用做支架了。她在电话那头哭了,说我就知道你行,我就知道你不求人也能行。

我没告诉她撞墙把血管撞通的事,说了她也不信,信了又该到处跟人说,人家该说她胡扯了。我自己知道就行了。

其实撞墙这个事,说穿了不神奇。大夫不是说了嘛,侧支循环。我理解就是,主路堵了,你天天拿后背撞,把旁边的小路撞宽了,血从小路走,也能到地方。就跟我们开车的似的,主路堵死了,你绕小道,多绕几圈也能到。关键是得绕,得动,不能停在那儿等着。你天天坐着不动,小路也长草了,走不了了。

现在我还是每天撞墙,早上起来撞四百下,晚上睡前再撞两百下。后背的皮厚了,撞下去不疼了,反而挺得劲。有时候在公园看见那帮老头老太太,我就跟他们说,后背撞撞树有好处。他们有的听,有的不听,有的说老孙你是不是脑子撞坏了。我笑笑,不解释。

我不求人。这辈子求过几回人,求人给我找活干,求人借我钱,求人帮儿子上学。求人的滋味不好受,你低三下四的,人家还未必帮你。老了更不想求人,不想求大夫给我多开两盒便宜药,不想求儿子多回来看看我,不想求老伴天天伺候我。自己能扛的事,就自己扛着。

我车开了半辈子,知道一个道理。车坏了,小毛病自己修,修得了就开,修不了就换。人也一样,毛病来了,自己能调就调,调不了再说。我这条前降支堵了七十三,搁别人身上可能就去做支架了,可我不做,我拿后背撞。撞了两年,撞到五十出头,大夫说不用放了,我自己也觉得胸口敞亮了。省了三四万,省了一辈子吃药,省了低三下四求人的那份憋屈。

老伴现在不说我了,每天早上我撞墙的时候,她把棉垫子递给我,说别撞太狠了,悠着点。我说知道了。撞完了我喝碗小米粥,吃两个鸡蛋,出门遛弯。遛到公园,跟老周碰个头,他撞他的树,我撞我的墙,撞完了坐一块抽烟,聊儿女,聊菜价,聊哪个超市鸡蛋又便宜了两毛钱。

日子就这么过。没啥大富大贵,也没啥病病灾灾。我这台老车,发动机没大修,变速箱有点响,但还能跑。能跑就行,跑一天算一天。跑到哪天跑不动了,再说跑不动的事。现在嘛,该撞墙撞墙,该吃饭吃饭,该睡觉睡觉。

昨天儿子打电话来,说爸你身体咋样。我说好着呢。他说你那个血管的事没事吧。我说没事,堵的那个地方没发展。他说那要不要来城里住几天,看看孙子。我说不去了,城里没墙撞。他笑了,说爸你真逗。我说不是逗,是真没墙,你那个楼是空心砖的,一撞就塌了。他笑得更厉害了,说爸你身体好就行。

挂了电话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那面承重墙。墙是实心红砖的,水泥抹得平展展的,我拿手拍了拍,咚咚响,结结实实的。就是这面墙,陪我撞了两年,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了。它不要钱,不求人,不嫌我老,不嫌我穷,我撞它,它就接着,从来不吭一声。

人这一辈子,能不求人就不求人。求墙都比求人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