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15号晚上九点四十,我把三支一扶的报名页面刷新了第三次。

页面上红色的字还挂在那里:"报名截止时间:10月16日17:00"。

我妈从厨房端着一碗面走过来,站在我椅背后面看了半天,最后只问了一句:"你到底报了没有?"

我说:"在选岗位。"

她把碗往桌上一搁:"选了三天了。"

确实选了三天。从10月12号公告出来那天起,我就把岗位表下载下来,一个一个看。江西三支一扶今年招481个人,表面上看名额不少,但分到各个地市、各个岗位以后,真正能报的没几个。

我的条件是:24届应届毕业生,大专学历,汉语言文学专业。三支一扶的限制是——只要24届、25届、26届的应届毕业生,大专及以上学历,还要看专业。这几条我都卡着线过。

问题在于岗位。我想报赣州的岗位,离家近。但赣州今年招的几个岗位,专业要求要么是法学类,要么是农业类,我能报的只有一个支教岗位,在赣州市区下辖的一个乡镇。我查了一下,那个乡镇离赣州市区四十多公里,坐班车要一个半小时。

我妈不懂这些。她只知道三支一扶"是国家的",有编制——我说了三遍,三支一扶服务期两年,两年以后不一定能转编,她听完还是那句话:"那也是国家的活。"

我没接话。

她站在我身后又看了一会儿报名页面,问:"这个不要报名费?"

"不要。"

"那你怎么还不报?"

"明天预报名截止,但20号、21号还要再确认一次,确认了才算正式报上。"

她皱了皱眉:"什么意思?报了还不算?"

"就是先报上名,过几天再确认一次,中间给你时间反悔。"

"那你反悔什么?"

我转过头看她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,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,脸上有一种我从复读那年就熟悉的表情——不是生气,是那种"我不懂但我在等你说清楚"的忍耐。

"妈,我可能还要报别的。"

"别的什么?"

"检察院书记员。也招人,234个。"

她愣了一下:"检察院?那不是有编制的?"

"没有。合同制的。"

她的脸色变了一点。不是变难看,是变沉默。这种沉默我太熟悉了。从我大学毕业那天起,每次我提到"合同制"三个字,她都会进入这种沉默。她不是在反对,她是在消化——消化她女儿又往"没有编制"的方向走了一步。

"那一年能拿多少?"她问。

"六到八万。有些地方能到十万。"

她没说话,把那碗面推到我手边。面已经坨了。

我自己知道,六到八万在我们这个四线小城不算少。我妈在超市上班,一个月两千八。我爸在工地开铲车,好的月份能拿五六千,不好的月份三四千。如果我能进检察院拿六到八万,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数字。

但那是合同制。没有编制。我妈这辈子最信的一句话是:"有编制才算有工作。"

我外婆是乡镇小学的民办教师,转正那年四十七岁,工资直接翻了一倍。我妈在超市干了十一年,没签过正式劳动合同,超市老板换了两轮,她连工龄都没攒下来。所以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背后,都站着我外婆和她自己的两辈子。

我转过身继续看屏幕。检察院书记员的报名条件比三支一扶宽松得多——往届生也能报,18到38周岁都行。如果干过一年书记员,年龄还能放宽到43。

也就是说,这个岗位不光应届生能报,那些考了好几年的人、在基层干过的人,全都能报。竞争会比三支一扶大得多。

昨天我看过一次实时报名人数,三支一扶已经报了两万五,检察院那边也不少。234个人的岗位,不知道最后会涌进来多少人。

"那你要报哪个?"我妈终于又开口了。

"都报。"

"都报?能都报?"

"考试时间不冲突的话,能。"

她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更紧张了。她端起那碗坨了的面,说去给我重新下一碗。我说不用。她没理我,已经走进厨房了。

我趁着这个空档,把三支一扶的报名信息填了进去。赣州市下辖乡镇支教岗。点提交的时候,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,我看了三秒,点了确定。

预报名完成。10月20号到21号还要来确认。

然后我切到检察院书记员的页面。报名截止10月18号,今天是15号,还有三天。我还没填。不是犹豫,是岗位表比三支一扶更复杂,光看专业要求就要一个一个比对。

我妈重新端了一碗面出来,这回没坨。她把面搁下以后没有走,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。

"你再给我讲讲。"她说。

"讲什么?"

"讲你报的那些东西。哪个有编制,哪个没有。哪个工资多少。你一次说清楚,别挤牙膏。"

我愣了一下。她平时从来不主动问这些。每次我说到考试、岗位、编制这些事,她要么说"你自己看着办",要么说"问你爸"。今天不知道哪根弦动了,居然坐下来要听。

"三支一扶,"我说,"就是去基层服务两年,支农、支教、支医或者帮扶乡村振兴。我去的话是支教。服务期间有工作补贴,不算正式工资。两年服务期满以后,可以参加定向招录考试,竞争小一些,考上了才有编制。考不上,等于两年干完还是没编。"

她点头:"那等于还是要考。"

"对。"

"那检察院那个呢?"

"检察院书记员,干的就是庭审记录、卷宗整理这些活。合同制,一年一签,或者签几年。工资六到八万,看地方。没有编制,干多久都没有。想有编制,还是得自己考。"

"那跟三支一扶有什么区别?"

"区别是,三支一扶是一个跳板,干两年以后有定向考试的机会。检察院书记员是一份工作,能挣钱,但跟编制不挂钩。"

她沉默了一会儿,问:"那你为什么要报检察院?"

"因为三支一扶我不一定考得上。481个人,已经报了两万五了。万一考不上,我手上至少还有检察院这条路。"

"那万一检察院也考不上呢?"

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汤是我妈中午炖的排骨汤,这会儿还温着。

"还有一个,国考。10月23号截止报名。"我说。

她的表情又变了。国考,她知道是什么。这是她唯一不用我解释的考试。

"国考你也能报?"

"能。但要先注册电子社保卡,按照流程走。"

"那你报不报?"

"报。"

"三个都报?"

"三个都报。哪个先考上算哪个。"

她忽然没说话了。我以为她又要沉默,结果她站了起来,走到客厅拿了手机,给我爸打电话。

"你闺女要报三个考试。"她对着电话说,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有一种我很少听到的东西——不是高兴,也不是担忧,是一种很重的认真。

"三支一扶,检察院,还有国考。三支一扶明天截止,国考23号截止。你说怎么办。"
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。我妈听完以后,又补了一句:"她说那个检察院是没有编制的,六到八万一年。"

我爸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,模模糊糊的,只听到"报"和"钱"两个字。

我妈挂了电话,回来跟我说:"你爸说,报。哪个能报都报。"

"检察院那个没有编制,他不嫌?"

"他说,先有活干再说。"

我端着碗,忽然有点想笑。我爸这辈子在工地开铲车,从来没碰过"编制"这两个字。对他来说,能干活、能拿钱,就是天经地义的事。编制是我妈的执念,不是他的。

那天晚上我把检察院书记员的岗位表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最后报了九江的一个岗位,离家远一些,但专业正好对口。填完信息以后,我看了一眼时间:十一点二十。报名页面显示"提交成功",审核预计需要1-2个工作日。

三天的报名窗口,我磨蹭了三天。

躺在床上的时候,我翻出手机看了看选调生的公告。这个我之前查过——江西选调生,门槛比三支一扶和国考都高。它分两类,一类是省外的高校,也就是C7院校,笔试面试送考上门,直接到学校考;另一类是省内高校,又分了二十几所,高校里面还要按专业分四星五星。我的学校不在名单里。这个考试,我连门都摸不到。

我盯着那个公告看了很久。不是在遗憾,是在确认。确认完了,关掉。

10月16号下午四点半,我把三支一扶的预报名确认了一遍。系统提示:"预报名成功,请于10月20日至21日进行最终确认。"

10月18号,检察院书记员报名审核通过。

10月21号晚上,我登录三支一扶系统,做最终确认。点确认之前,我又看了一遍那个岗位——赣州市下辖乡镇支教岗。离家四十多公里。两年。

我妈坐在我旁边,这次没有问任何问题。

我点了确认。

她站起来,去厨房热了一碗汤,搁在我面前,说:"喝。"

我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汤还是排骨汤,这次放了一点枸杞,比我平时喝的甜一点。

窗外有人在楼下骑电动车经过,喇叭响了两次。

我妈靠在厨房门框上,忽然说了一句:"你报的那个检察院,一年六万到八万,是吧?"

"嗯。"

"比你爸多。"

"嗯。"

"但你爸有铲车。你有什么?"

我没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。三支一扶是一条路,检察院是一条路,国考又是一条路。三条路摊在十月的每一天里,截止日期一个接一个,像赶火车一样。

我不知道哪趟车能把我带到什么地方。我只知道,这个十月,我得把能上的车都上了。

至于哪趟车到站,到了再说。

那天晚上我关了电脑以后,把三个考试的准考证打印时间、考试时间、考试地点分别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三支一扶在赣州市区考,检察院在九江市区考,国考的考点还没出。备忘录里三行字,排在一起,像三张还没开奖的彩票。

我妈不知道备忘录里写了什么,她只知道,她女儿这个十月没有闲着。

我爸那天晚上又打了个电话回来,工地加班,不回来了。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:"考试的事你自己定,家里你不用操心。"

挂了电话,我看着那碗喝完的排骨汤,忽然想起来,他今年四十九了,还在开夜班铲车。

二十多年以前,他也是这么跟我妈说的:"你不用操心。"

我妈操了二十多年的心,也没操出个编制来。

我关了灯,躺在床上,手机备忘录亮着。三行字。三个截止日期。三个考点。

窗外安静下来了。

我想起那个我连门都摸不到的选调生公告,想起我妈说的"有编制才算有工作",想起我爸说的"先有活干再说",想起那碗放了一点枸杞的排骨汤。

十月还没过完。报名截止了,但考试还没考。

什么都还没有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