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表姐54岁昨天晚上没了,昨天她家里来客人7人喝酒,她们喝了5瓶
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。
我摸到手机的时候,屏幕上亮着表姐的名字。接起来,却是表姐夫的声音,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他说:“你表姐……走了。”
我愣在那里,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“走了”是什么意思?昨天傍晚我还见过她,她站在厨房里切西瓜,刀刃落下去的时候,瓜皮裂开一道清脆的缝。她笑着说:“你吃不吃?沙瓤的。”我说不吃,刚吃过饭。她说:“那就放着,等会儿他们来了再切。”
“他们”,指的是昨晚来的那七个人。表姐家的客厅不大,圆桌摆开,刚好坐得下八个人。我走的时候,客人还没到齐。表姐在厨房里忙,灶上的火呼呼地响,炖着排骨的锅冒着白汽。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句:“明天来吃饭啊,还给你留西瓜。”
那是昨天下午六点的事。
昨晚的饭桌是什么样的,我是后来听说的。七个人,喝了五瓶白酒。不是什么好酒,表姐夫从镇上批发的,玻璃瓶,标签上印着“纯粮酿造”四个字。表姐不喝酒,但喜欢看别人喝。她坐在靠墙的条凳上,端着一杯茶,偶尔给这个夹一筷子菜,给那个满上酒。他们说笑话的时候,她就跟着笑,笑得前俯后仰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收了边的折扇。
七个人里有两个是表姐的发小,从小一起在河边长大的。一个叫大勇,一个叫小凤。大勇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开始讲小时候偷瓜的事,说表姐当年爬树比男孩还利索,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,裤子刮了个大洞,回去被她妈揍了一顿。表姐笑着说:“你还好意思说,是你让我上去的。”大勇说:“那你不也上去了嘛。”一桌人都笑了。
喝到第五瓶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有人开始说胡话,有人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。表姐收拾了碗筷,把醉得走不动的两个人搀到沙发上,给他们盖上毯子。表姐夫也喝多了,坐在门槛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
后来发生了什么,谁也说不清楚。表姐夫说,他半夜醒来的时候,发现表姐不在床上。他以为她去了厕所,等了一会儿不见回来,就起来找。厨房没人,客厅没人,阳台没人。最后,他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她。她靠着树干坐着,像是睡着了。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,茶面上浮着一片干菊花。
120来的时候,医生说,是心梗。夜里两点半的事。
我赶到表姐家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院子里已经站了很多人,有昨晚喝酒的那几个,也有附近的邻居。大勇蹲在墙角,眼睛红肿,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。小凤站在屋门口,呆呆地看着门里。我走进去,看见表姐躺在堂屋的木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白布单。表姐夫坐在旁边,握着她的手,不说话,也不哭。
桌上还摆着昨晚的残局。五只空酒瓶东倒西歪地立在墙角,像一场小型战事的遗骸。圆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,上面洒着几滴酱油渍和几粒花生米。有一双筷子掉在地上,还维持着掉下去时的姿势。
表姐的茶杯还在条凳上,就是她昨晚坐的那个位置。杯子里还剩小半杯茶,几朵干菊花沉在杯底,花瓣被水泡得发白,像几片褪了色的旧绸缎。
我突然想起昨天她切西瓜的样子。刀刃落下去的时候,瓜皮裂开一道清脆的缝,红色的汁液渗出来,顺着砧板流下去。她笑着说:“你吃不吃?沙瓤的。”
我说不吃,刚吃过饭。
她说:“那就放着,等会儿他们来了再切。”
西瓜最后切了吗?我问表姐夫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,切了。昨晚切了。她切了西瓜端上去,他们都说甜。大勇吃了三块,小凤吃了两块。她自己吃了一块,说今年的西瓜不错,比去年甜。
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表姐夫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用另一只手捂住脸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那块西瓜,她还给我留了一块。在冰箱里。”
后来我打开冰箱,看见保鲜层里放着一块西瓜。用保鲜膜裹着,放在一个白瓷碗里。西瓜切得很方正,边缘的籽被剔掉了,只剩下红色的瓤,像一块安静的、不再跳动的心。
我把冰箱门关上。门外传来大勇的哭声,压抑着,像一头受伤的牛在低吼。小凤在劝他,劝着劝着自己也哭了。院子里有人开始搭灵棚,竹竿碰撞的声音,噼噼啪啪的。有人喊:“把那几个酒瓶子收了吧,扔了。”
可是没有人动。那五只空酒瓶还立在墙角,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瓶身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我忽然想,如果昨天没有那七个人来喝酒呢?如果只喝了三瓶呢?如果她早一点去睡呢?如果……可是没有如果。她走了。五十四岁,不早不晚的年纪。像那杯凉透的茶,像那块留在冰箱里的西瓜,像昨夜的一场梦,醒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昨天晚上,她家里来了七个客人,喝了五瓶酒。今天早上,她没了。
就这么简单,也这么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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