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上午我大舅走了,才61岁,不是生病不是意外,就是吃了一粒药
我叫李承宇,今年三十四岁,大学学的是临床药学,毕业后在省城一家三甲医院的药房待了六年,现在在一家药企做医学联络,说白了还是围着药转。我们家里所有亲戚,谁量血压吃降压药、谁血糖高打胰岛素、谁感冒了能不能吃头孢,最后都要在微信上问我一句。我在家里有个外号,叫"李大夫",其实我不是大夫,我就是个管药的。可就是这个外号,从昨天中午开始,像根钉子一样钉在我胸口,拔不出来。我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懂药的人,而杀死我大舅的,恰恰是一粒药。
大舅叫周同顺,六十一,退休前是县供电公司的线路工,爬了三十一年电线杆。他这个人矮、瘦、黑,手上的老茧厚得像贴了一层胶。他年轻时能单手抓住横担翻上杆顶,冬天零下十七度在野外抢修,回来一双手冻得发紫,还得 Mei Jemput OK OK。
他这辈子只有一个毛病——太能忍。
头痛脑热他不看病。血压高了他不吃药,说吃了就断不了。去年冬天他在院子里摔了一跤,肋骨裂了两根,他自己贴了膏药,在床上躺了半个月,谁也没告诉,是我妈打电话发现他说话漏风才逼他去的医院。医生问他疼成这样怎么才来,他笑着说没啥,扛扛就过去了。他说怕麻烦人。
就是这四个字,最后把他的命送掉了。
事情得从前天,也就是周一说起。
周一下午三点多,他给我打了个视频。他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,正在搓一块抹布。他跟我说他左手食指让铁丝划了个口子,前两天在邻居家帮忙拉电线弄的,这两天有点红,有点肿。他把手指头怼到镜头前面给我看,我看了一眼,伤口很小,大概一公分多一点,周围确实有点发红,鼓起来一点点,没有流脓。
我说你用碘伏消一下毒,保持干燥,这两天别沾水,别沾土。我说先不用吃药,观察两天,要是明天还往大里红,去卫生所让大夫看一下。
他说不吃药啊?我说不用。
他说行,听你的。
然后他就把话题岔开了。他问我闺女上幼儿园适应不适应,问我什么时候回来,说他院里那棵枣树今年结得多,等我回来让我带一箱子走。他说他给我在树顶上留了最好的那一枝,谁也不许摘。
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段话。总共四分十七秒。我后来把通话记录调出来看了,四分十七秒。
昨天早上八点零五分,他吃了那粒药。
这件事是我后来一点一点拼出来的。我妈早上九点五十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只喊了一句"你快来",别的什么都说不清。我从省城开车往回赶,两个小时零十分钟,在车上又拼了几次,才把那天早上的时间一点点拼出来。
八点不到,他从屋里出来,蹲在院子当中的水管边上洗手。他手上的伤口肿了,一夜之间鼓起来一圈,他大概有点疼。他自己到堂屋那个五斗柜跟前,蹲下去,从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掏出一个铁皮饼干盒,打开,在里面翻了半天,找出一粒胶囊,就着昨天的凉白开,吞下去了。
我妈说,舅妈那时候正在厨房蒸馒头,看见他吃药,问了一句:"你吃啥?"
他说:"消炎的。"
舅妈说:"你问承宇了没有?"
他说:"问啥问,两毛钱一盒的药,问他干啥。"
这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sent email。不,这不是最后一句,这是他那天早上说的其中一句。
八点二十左右,他开始觉得手心发痒。他跟我妈后来回忆的时候说过,他当时觉得是自己昨晚给院子打了药水的缘故,虫子咬的,或者是天热出的汗疹。他挠了挠,也没当回事。他还去门口把鸡食倒进槽子里,还在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,跟路过的邻居打了个招呼,说今儿天真闷。
邻居后来说,他那会儿看着还挺精神,就是脸上有点红,好像有点汗。邻居说:顺子你是不是中暑了?他说:没事,我胖了以后就这样。
他不胖,他一辈子最重的时候一百二十八斤。
八屋坐在上,跟舅妈说嗓子有点紧,好像有东西卡着。舅妈说你喝口热水。他喝了两口热水,说没用,还是堵。他说胸口也有点堵,问是不是天要下雨,气压低。
舅妈说那你去卫生所看看呗。
他说不去,他说一会儿还要去给孙子送东西,他说没事,歇歇就好了。
九点差几分,他自己去翻那个饼干盒,找出一片白色的药,吃了。
那是一片扑尔敏。马来酸氯苯那敏。
我们家那个饼干盒里有扑尔敏,是我妈去年夏天给他装的。当时他胳膊上起了一片红疹子,我妈说是风疙瘩,让他吃这个。他吃了两片,好了。从那以后,他把"身上痒"和"吃扑尔敏"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。这是他一辈子学会的唯一一条用药知识。
扑尔敏吃了以后会犯困。这是说明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东西。
九点零五分,他说困了,进屋躺下。他说睡一会儿就好了。
九点三十二分,我舅妈在院子里听见屋里没动静了,进去看,我大舅侧躺在床边上,脸是紫的,嘴唇发黑,嘴角有一层白色的沫,人已经叫不醒了。我舅妈先打给我表哥,表哥在县城,开车要二十二分钟。她又打的120,我们镇上的急救车到村里要将近二十分钟。
我哥九点五十二先到的,他说当时进屋的时候,我大舅还有一点气,喉咙里有那种很闷的、拉风箱一样的声音。他抱起我大舅就往外跑,跑到院子当中,我大舅在他怀里出了最后一口气。
120的车到的时候,车上的人开始按压,一直按到县医院的急诊。我在十一点零几分冲进抢救室门口的时候,心电监护上那条线还是绿的,是平的,机器一直在响。
医生跟我说:**药物过敏性休克,心跳骤停,时间太长了。**
我当时脑瓜子嗡的一下,第一句话是脱口而出的:**不可能,他不过敏。他从来不过敏。**
我说我大舅六十一了,他这辈子没对任何东西过敏过。什么药都吃过。他十年前做过皮试,没问题。他去年还吃过一模一样的这个药,吃了两板,啥事没有。我说医生你们是不是搞错了。
急诊科的医生姓吴,四十上下,很瘦,眼镜后面的眼睛很红。他没有跟我争,也没有跟我解释。他只问了我三个问题。
他说:**他吃的是什么药,几点吃的?**
我说我不知道,我让我妈拍照片过来。
他说:**有没有人看见他吃药?**
我说有,我舅妈。
他说:**他从吃药到躺下,中间隔了多久?**
我说大概一个小时。
吴医生听完,把眼镜摘下来,捏了捏鼻梁。他说:**一个小时。他要是八点半就躺下,我们还能试一试。他要是九点二十还坐着跟人说话,我们还能救回来一半。可他是九点零五躺下的,五个多小时以后才到我们手上。**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。他只是很累。
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说的能ERIC是什么意思。
我当天中午带着人在大舅屋里翻那个饼干盒。
那个盒子是铁皮的,以前装过老婆饼的饼干盒,上头印着褪色的红双喜。它放在五斗柜最下面一个抽屉里,抽屉一拉出来还有股樟脑丸的味道。我把盒子拿到院子当中,蹲在太阳底下打开——里面有降压药两瓶,一瓶是十二五就吃到现在的卡托普利,一瓶是硝苯地平;有去痛片,装在一个塑料袋里,散了七八片;有维生素C,有小苏打片;有三七伤药片;有三包治疗拉肚子的蒙脱石散;有半板亲属给的土霉素;还有两板阿莫西林胶囊,其中的一板少了一粒。
我把所有的东西摊在一张旧报纸上,一样一样摆开,一共六十七粒,加上三包冲剂。
我妈站在旁边问我:"你找啥?"
我说:"我找我给他的那个盒子。"
我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。那个饼干盒是我三年前给他收拾出来的,是我亲手整理的,我把每一瓶药的瓶签都用记号笔重新描了一遍,我在盒盖内侧贴了一张纸,写着每种药一天吃几次、一次吃几片。这张纸我打印得很漂亮,还过了塑。**唯独没有写一句话。**
**我没有写:吃完药要是嗓子发紧、喘不上气、身上起大片红,别躺着,别硬撑,立刻叫120。**
我以为那句话不用写。我以为那是我们这样的小孩都知道的事。
可他不知道。我妈不知道。我舅妈不知道。
我在医院药房干了六年。六年里我审过十一万张处方,我给病人做过几百次用药交代,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"这个药饭后吃,一天三次,一次一片"。我在门诊跟我妈说这三句话的感觉如下:
我真的以为,那是在一个下午,安全地通过他们的调用栈以外。
我把这件事写出来,不是为了让谁害怕吃药。我得先把这句话说在前面,因为我怕有人看完以后把家里的药都扔了。不是那么回事。
杀死我大舅的那一粒阿莫西林,是好药。它便宜、有效、救人无数,全世界的医生每天都在开它。它不是毒药,它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最安全的抗生素之一。**真正要命的,是我们全家人对"一粒药"的态度——太随意了。**
那粒药不是医生开的,是他自己从一个混着六十七粒药的饼干盒里摸出来的。那粒药是用来对付一个几毫米宽的小伤口的,而在医学上,那种程度的红肿根本不需要吃抗生素,只需要消毒和观察,我在电话里就是这么跟他说的,可他不信我,他信的是"两毛钱一盒"和"邻居说这个管用"。
他从八点二十开始发痒,八点四十嗓子发紧,那是身体在给他报警,报了整整四十分钟的警。他以为是虫子咬的,他以为是天气闷,他吃了一粒让他犯困的药,然后躺下 —— 这是我整篇文章里最想让人记住的那个动作。
**不是过敏药救不了他。是那粒抗过敏药让他躺下了,而躺着这件事,把他最后一扇门关上了。**
我再说说那个"他从来不过敏"的误区,这是我自己曾经也犯过的想当然。
过敏这东西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属性,它不是你六十年没过敏就一辈子不会过敏。它需要致敏和激发两个过程。你第一次、第三次、第十次接触一个东西可以相安无事,你的身体在暗地里把它记下来了,下一次,可能是十年后的某一次,它突然翻脸。这不是运气不好,这是它的机制。
所以那句我们家最常听见的话——"我以前吃过,没事"——是错的。大舅去年吃的"那个药",未必就是他昨天吃的那个药。老百姓嘴里的"消炎药"其实混着至少五六个完全不同的家族:青霉素类的阿莫西林、头孢类的头孢克肟、大环内酯类的阿奇霉素、喹诺酮类的左氧氟沙星、还有甲硝唑。你家抽屉里这一粒和你家抽屉里那一粒,长得像、名字像、人都叫它消炎药,可它们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还有一个我以为人尽皆知的常识,昨天我发现真的没人知道:**在出现严重反应的时候,吃氯雷他定、扑尔敏、抹皮炎平,都不管用。真正救命的那个东西叫肾上腺素,需要肌肉注射,打在大腿外侧,它不在我们任何一个家的抽屉里,它只在医院和120的车上。**
所以正确的动作只有一个:**叫车。躺平,把腿垫高,别给水,别给任何口服药,别说"我睡一会儿就好"。**
我把吴医生后来跟我说的几句话写在这儿,他说得很克制,但我觉得每一个字都应该有人替他传出去。
第一,**吃完任何一种药,尤其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内,出现下面任何一种情况,立刻停,立刻叫120,不要自己开车去,不要先洗澡,不要先躺下眯一会儿** —— 嘴唇舌头发麻、嗓子发紧像被人掐住、声音突然哑了、喘气带响声、身上起大片红疹或风团、手心脚心发痒、突然出汗心慌眼前发黑。
尤其是最后一种。我大舅八点四十到九点那二十分钟里,这三样是全的。
第二,**如果你家里有过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**(哪怕当时自己好了,哪怕只是"吃这个拉肚子""吃那个起疹子"),请立刻把它写下来,写在一张纸上,压在身份证底下,或者存进手机备忘录。就医、拔牙、住院、打针的时候直接给医生看。**一个人一生里最值钱的东西,有时候就是这张二十个字的纸。**
第三,**家里那个"万能抽屉""万能饼干盒",该清一次了**。所有Label 掉了、来源不明、邻居给的、某某说管用的、放了两三年的东西,全都处理掉。散装药片一旦脱离了原包装和生产批号,它就是一粒身份不明的白色石头。我昨天摊在地上的六十七粒里,有九粒我到现在认不出是什么。
第四,**吃完药半小时内别离开人,别出门干活,别骑车,别开车**。这话说给所有独居的老人听。我大舅那天早上要是身边有人,或者在八点二十就说一句"我身上有点不对",后面的事情全都不一样。
第五,也是我最后一条:**遇到那种得了 gridview 小事情就自己在家里翻药吃的人,请像劝他戒烟一样劝他改。别嫌啰嗦。我大舅这一辈子没怕过电、没怕过高空、没怕过三十年的野外抢修,他最后栽在了一个连百分之一的概率都算不上的小概率上。可概率一旦落到你头上,它就是百分之百。**
我们昨天下午把大舅的后事定了。今天是周四,上午十点半就要去火化。
我今天早上六点起床,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妈所有的药摊在客厅的地上,一粒一粒地挑。六十多岁的老人,抽屉里能有五年前的药。我挑出来了三瓶过期的、一板不知道是哪年买的、还有两粒白色的,我妈说那是"治腰疼的偏方",我闻了一下,那味道不对,我说这个东西你别吃了,她还不高兴,说花了两百多块钱买的。
我跟我妈吵了三分钟。吵完她坐在沙发上抹眼泪。
抹完眼泪她跟我说了一句话,把我最后那点坚强也弄塌了。
她说:**"承宇啊,你是不是那时候就跟他说一句就行了?"**
我说妈,我跟他说了,我说不用吃药,先观察。
她说:**"你说了不用吃,可你没说那吃了以后人会没。你要是说了,他就不吃了。"**
我愣在那三十秒,一句话也没说出来。
对。这句话是对的。
我给了他一整 Toolbox 的工具却没有告诉他自己危险,清单上列出了所有的禁忌,唯独没有列出那一条最致命的——
**一 Forty-Five 分钟之内。**
我叫李承宇。我大舅叫周同顺,今年六十一。他在昨天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走的,当天是十月十四号,星期二,天气很闷,他院里那棵枣树还有半树果子没摘,他说好要给我留着。
我这篇文章不是科普,也不是控诉。我就是一个替家里管了六年药的人,在自己舅舅的院子里蹲在地上,把手伸进那个印着双喜字的铁皮饼干盒里,摸了半天,最后什么也没摸出来。
太阳底下摊开的六十七粒药,我今天早上又数了一遍。
还是六十七粒。
找不着那一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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