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去年在东莞电子厂干了十一个月,出来那天在厂门口小卖部买了瓶冰红茶,手抖得拧不开盖子。

小卖部老板娘看我一眼,说你们这些年轻人,进厂前脸色红扑扑的,出来都跟霜打了一样。

我咧咧嘴没说话,拎着桶往公交站走,桶里就一条毯子一个脸盆,还有三双磨破后跟的袜子。

那天是2023年9月12号,我记得清楚,因为出来前夜班刚下班,线长在群里发通知说这个月绩效扣百分之十五,理由是物料损耗超标。

没人敢吭声。

我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头冻得发僵,车间空调开十六度,外面三十四度,一进一出跟冰火两重天。

我在的那个厂做手机外壳,注塑车间,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。

两班倒,白班早八到晚八,夜班晚八到早八,半个月换一次。

换班那天最要命,等于连上十六个小时。

头一个月我还数着日子等发工资,后来连今天是几号都懒得记,反正车间墙上挂着电子钟,红字跳得跟心跳似的。

同宿舍的老周,河南人,四十六岁,两个儿子一个高中一个初中。

他在这个厂干了三年,白头发比黑头发多。

有天晚上回宿舍,他坐在床沿上脱鞋,脱了半天没脱下来,我低头一看,他脚肿得把鞋面撑圆了。

他说站久了,静脉曲张,医生让做手术,问了下费用,万把块,扭头就回来了。

他跟我说,小陈,你年轻,别在这耗,送外卖都比这强。

我那时候没听进去。

我想着再熬几个月,攒够两万块就撤。

结果熬到第六个月,有天夜班凌晨三点,我站在注塑机前面,突然耳朵嗡一声,眼前一黑,手按在机器台面上,塑料毛刺扎进掌心都没感觉。

缓了十几秒才回过神。

线长走过来,拿手电筒照我脸,说你是不是困了,困了去洗把脸,别在这站着出事故。

我去洗手间用凉水冲脸,镜子里那个人我不太认识。

眼窝凹进去,嘴唇发白,胡子拉碴,头发一把一把掉,洗手池下水口每次都堵。

我才二十六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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厂里吃饭时间半小时,排队打饭去掉十分钟,剩下二十分钟扒拉完。

饭堂菜色常年不变,白菜炖粉条,粉条炖白菜,偶尔有个鸡腿,限量,去晚了就没了。

有次我前面排着个女工,看着也就三十出头,头发花白,她端着盘子手一直抖,菜汤洒了一身。

旁边人见怪不怪,递了张纸巾就各吃各的。

她蹲在地上擦裤子,擦着擦着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出声。

后来我认识了她,姓刘,湖北人,大家都叫她刘姐。

她在厂里干了五年,老公在另一个厂,两口子把孩子放老家。

她跟我说,最开始想孩子想得哭,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了,下班回宿舍倒头就睡,睡醒上班,跟机器一样。

她说有次过年回家,孩子躲着她,叫阿姨。

她掏出买的零食和玩具,孩子接了,还是不肯叫妈。

她那天晚上在老家床上躺了一宿,眼睛睁到天亮,第二天收拾东西又回了厂里。

我听完没接话。

我不知道接什么。

到了第八个月,我身体开始出问题。

先是胃,食堂的饭吃久了,胃酸反流,晚上躺下就烧心,得垫两个枕头。

然后是腰,站着疼,坐着也疼,去厂医那看了,给了两片膏药,说休息休息就好。

我贴了膏药继续上工,机器不等人,流水线一开,你一个人停,整条线都停。

有次白班,下午两点多,正是最困的时候,我手一滑,模具差点压到手指。

旁边老周一把拽开我,吼了句你不想活了。

我站在那,后背全是冷汗,腿软得走不动。

线长跑过来,看了看机器,又看了看我,说没出事就好,下次注意。

扣了五十块绩效,说操作不规范。

那天晚上回宿舍,我坐在床上算了一笔账。

进厂时说好底薪两千二,加上加班费绩效,一个月能拿四千五到五千。

实际上呢,扣住宿费一百二,水电费七八十,伙食费四百,绩效时不时扣一笔,到手三千八。

房租在外面租单间要五百,合租三百五,我选了合租,一个房间摆三张上下铺,住六个人。

我算完把手机扔在床上,盯着上铺床板发呆。

床板上有人用刀刻了一行字:我想回家。
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别回,没钱。

转折是第十个月。

厂里接了个大单,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,连着干了二十天。

到第十八天的时候,车间里一个甘肃的小伙子,二十一岁,突然在工位上倒了。

机器还在转,旁边人赶紧按了急停。

厂医来了,打了120,救护车拉走的时候那小伙子脸色跟纸一样。

后来听说突发心肌炎,在ICU住了三天,命保住了,但以后不能干重活。

厂里赔了两个月工资,让他签了离职协议。

那小伙子出院那天回宿舍收拾东西,我帮他拎箱子下楼。

他走两步歇一步,喘得厉害。

在厂门口等车的时候他跟我说,哥,我进厂前一百三十斤,现在一百零五斤。

我看了看他,颧骨凸出来,脖子上青筋一根根的。

我送走他那天晚上没回宿舍,坐在厂区外面马路边上,看着对面工业区的灯火,一排排厂房亮着白光,跟白天一样。

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货车经过,卷起一阵灰。

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
我妈接起来第一句就是,是不是没钱了?

我说不是。

她又问,那是不是病了?

我说没有。

她顿了顿,说那你打电话干啥,电话费不要钱啊。

我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最后说了句没事,挂了。

从那天起我开始计划走。

但走之前我得把该拿的钱拿到。

厂里压着一个月工资,还有入职时交的五百块押金,说是做满一年退,我差两个月。

我去找线长问,线长说制度就是制度,他也没办法。

我去找人事,人事说你自己看合同,白纸黑字。

我把合同翻出来看,发现上面写着“自愿放弃押金”几个字,我当时签字的时候没注意。

那行字印得很小,挤在角落里。

我拿着合同回了宿舍,坐在床上把那几页纸看了三遍。

老周躺在上铺翻了个身,问我咋了。

我说没事。

他说你是不是想走。

我说嗯。

他沉默了一会,说你把工牌留着,月底发工资那天再去问一次,当着人多的时候问,别单独去。

我听了他的。

月底发工资那天,财务室门口排了长队。

我排在中间,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合同拍在窗口,声音挺大,我说这个押金当时没跟我说不退,你们要么退钱,要么给我个盖章的书面说明。

后面排队的人都看着。

财务抬头看我一眼,又看了看合同,让我等等,进去找了主管。

主管出来把我拉到一边,说你别在这闹,影响不好。

我说我没闹,我要我的钱。

最后他们退了三百,说扣两百是工服折旧费。

我没再争,拿了钱签了字,回宿舍收拾东西。

走的那天老周帮我拎桶。

他把我送到厂门口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,说拿着路上买点吃的。

我没要,他硬塞我兜里。

他说他还要再干一年,等小儿子考上大学就回去。

我说你保重身体。

他说身体这东西,顾不上了。

我坐公交去镇上的时候,透过车窗看见路边一个外卖骑手,大太阳底下穿着黄色工服,后座绑着箱子,等红灯的时候拿袖子擦汗。

以前我会觉得他辛苦,那天我突然觉得,他至少能在太阳底下擦汗。

现在我送外卖,每天跑十个小时,风吹日晒,膝盖有时候也疼。

但晚上回出租屋,我能自己煮碗面,卧个鸡蛋,吃完坐在床边刷会手机。

脸色慢慢缓过来了,头发还是掉,但没以前那么凶。

上个月老周给我打电话,说他体检查出来血糖高,医生让住院,他没住。

我说你歇两天。

他说歇一天扣两百,歇不起。

电话那头机器声轰轰响,他扯着嗓子喊,说小陈,你走对了。

我挂了电话,坐在电动车上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
我想起那个甘肃小伙子,想起刘姐,想起老周肿得穿不上鞋的脚。

进厂那十一个月,我最大的感受不是累,是感觉自己慢慢变成一台机器。

机器不用想事,不用说话,不用笑,坏了就修,修不好就换。

人不是机器,人会累,会疼,会想家,会想活着到底图什么。

那天我送完最后一单,路过一个工业区门口,看见一群刚下班的工人从厂门涌出来,脸色灰扑扑的,眼睛直直看着前面,没人说话。

我拧了拧油门,电动车蹿出去,风吹在脸上。

我想起那个标题说的,千万别进工厂。

送外卖也好,做保安也好,至少还算有人样。

这话我认。

人活着,总得知道自己还是个活人。

手机响了一声,新订单进来了。

我点开看了一眼,又拧了油门往前跑。

后视镜里,那个工厂大门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点,跟其他厂房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