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:

52岁这年,我落选了副省长。宣布结果那天,会场里百十号人,没一个拿正眼看我。二十年的老部下绕着走,连襟在家庭群里阴阳怪气发“恭喜”。妻子林淑芬把降压药搁我床头,一声没吭。我半夜起来抽烟,看见镜子里自己花白的鬓角,突然觉得这半辈子白活了。可第二天一早,省委陈书记的车堵在我小区门口。他摇下车窗,只说了句:“老周,上车。去管三年财政厅。”

第1章 会场上没人跟我握手

周明远站在省委大礼堂的走廊里,手里攥着那份红头文件。副省长候选人名单念完的那一刻,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三秒。他听见后排有人轻轻舒了口气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他没有回头。

赵德明从主席台上走下来,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。周围呼啦围上去一圈人,笑声从人缝里挤出来,一句接一句往他耳朵里钻。“赵省长,恭喜恭喜……”“赵省长,晚上聚聚?”周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节发白。他松开拳头,把文件折好塞进公文包。

没有人走过来。其实也有——发改委的两个老处长隔着五米远朝他点了点头,眼神碰了一下就弹开了,像被烫着似的。他慢慢往外走,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那声音空旷得刺耳。二十年前他刚调进省委大院时,也是这双皮鞋,那时候每一步都带着风。

走出大楼,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台阶。司机小刘站在车边,看见他出来,赶紧把烟掐了。“周主任,回办公室?”周明远摆摆手:“你先回吧,我走走。”小刘犹豫了一下,还是钻进车里走了。后视镜里那张脸越来越小,周明远忽然想起,小刘跟了他八年。

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省委大院门口那排银杏树全黄了,叶子落下来,打着旋儿贴在路面上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家庭群。连襟孙建平发了条语音,他点开,孙建平那公鸭嗓从扬声器里炸出来:“哎哟,姐夫,落选了?没事没事,回来我请你喝酒啊——正好我那公司缺个顾问,要不你来帮帮我?”后面跟着一串捂嘴笑的表情。周明远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
走了半个钟头,到家。林淑芬在厨房里剁排骨,刀砸在砧板上,咚咚咚,节奏快得像机关枪。她听见门响,手停了。“回来了?”声音从油烟机轰鸣里挤出来。“嗯。”周明远换了拖鞋,坐在沙发上。茶几上搁着一杯温水和两粒降压药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:“血压别忘测。”字是林淑芬的,写得潦草,最后那个句号洇开一个墨点。

他端起水杯,手有点抖。

下午三点,周明远去了趟办公室。走廊里迎面碰上办公厅副主任老钱,老钱正低头看手机,一抬头看见他,脸上那点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就先僵住了。“哟,周主任……那个,我那边还有个会。”话没说完,人已经侧着身子蹭过去了,肩膀差点蹭到墙上的消防栓。

办公室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桌上那盆绿萝还在,叶子蔫巴巴地耷拉着。墙上挂的全省交通规划图还是他去年亲自钉上去的,图钉歪了一颗。他坐下来,打开电脑,邮箱里三封邮件。一封是会议通知,把他从“参会领导”改成了“列席人员”。第二封是办公厅发的,让他“协助做好相关工作”。第三封没有署名,就一行字:“周主任,树倒猢狲散,您多保重。”

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推送:“赵德明同志当选副省长,表示将全力推动全省经济高质量发展。”配图是赵德明在主席台上挥手,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周明远把电脑关了。

回家路上,他绕到小区门口的卤味店。老板娘正往外搬货,看见他,嗓门亮堂堂地喊:“周主任,今天没开会啊?”他笑笑:“嗯,歇歇。”“那敢情好,我给您多切半斤猪耳朵,您拿回去下酒。”周明远掏钱,老板娘硬是按回去:“您跟我客气啥,您可是咱小区的名人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我听我家那口子说,赵省长……哦不,赵副省长,要搬进省委家属院了?”周明远把猪耳朵接过来,塑料袋拎在手里,油把袋子洇透了,黏糊糊的。

到家,林淑芬已经把饭做好了。三菜一汤,红烧排骨、清炒菜心、凉拌黄瓜、紫菜蛋花汤。他洗了手坐下来,夹了块排骨,嚼了两口,咽不下去。林淑芬看了他一眼,把汤往他那边推了推。“吃不下就喝口汤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沉默着吃了半碗饭。突然门铃响了。林淑芬去开门,是隔壁单元的老孙头,手里端着一盆茉莉花。“周主任在家呢?”老孙头探着脑袋往屋里瞅,“那个,我家阳台放不下了,这盆花先搁你这儿寄养几天。”周明远站起来:“行,放阳台吧。”老孙头把花盆搁下,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,忽然压低声音:“周主任,我听说……赵省长那边在挑秘书,您看我家那小子……”

林淑芬把抹布往桌上一摔:“老孙,花放下,人走吧。”老孙头讪讪地退出去,门刚关上,就听见他在楼道里嘟囔:“凶什么凶,落毛凤凰不如鸡。”周明远坐回沙发上,手撑着额头。林淑芬走过来,把电视遥控器塞他手里:“别听他的,什么玩意儿。”电视打开了,正在播省台新闻。画面里赵德明在调研,身后跟着一群人,镜头扫过去,全是熟脸。周明远换了台。

晚上十一点,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林淑芬背对着他,呼吸很轻,但他知道她也没睡。窗外有野猫叫春,一声长一声短。他悄悄起身,摸到阳台,点了根烟。烟雾在黑暗里散开,楼下保安巡逻的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。他想起三十年前刚考上大学那年,他爹蹲在田埂上抽烟,说:“明远,咱家祖坟冒青烟了。”他爹死那年,他刚提副处。坟头的草现在都老高了。

烟抽到一半,手机亮了。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,就四个字:“明天别走。”他盯着屏幕,烟灰掉在手背上,烫得他一哆嗦。回拨过去,对方已关机。他站在阳台上,秋风吹得他膝盖发凉。远处省委大院的灯还亮着几盏,像夜里睁着的眼睛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,他照例醒了。林淑芬还在睡,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,打算去楼下买豆浆。刚走到单元门口,一辆黑色奥迪堵在花坛旁边。车牌号他认得——省委一号车。

后座车窗降下来,露出陈书记那张方正的脸。陈书记今年五十八,头发全白了,但眼睛亮得像鹰。他冲周明远招招手:“老周,上车。”周明远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买豆浆的零钱。“陈书记,我……”“上车再说。”陈书记把车门推开了。

周明远坐进去,真皮座椅还带着加热的暖意。陈书记递过来一个文件夹,封面上印着“机密”两个字。“看看。”周明远翻开,第一页是全省财政收支报告,数字触目惊心——赤字比去年扩大了整整三倍。第二页是一份举报材料,某市违规挪用专项资金搞形象工程,数额巨大。第三页……他翻到第三页,手停住了。上面是一份人事档案复印件,照片上的人他认识——赵德明。档案里夹着一张便签,写着一行字:“此人不可分管财政。”

陈书记看着他:“老周,财政厅这个摊子,我本来想让德明管。但他主动提出来要分管交通和城建,说财政这块得找个老成持重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想来想去,全省能把这本账理清楚的,除了你周明远,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
周明远把文件夹合上。车窗外,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,油条在锅里翻滚。他想起昨晚那个匿名短信。“陈书记,我今年五十二了,刚落选……”“落选怎么了?”陈书记打断他,“你当发改委主任这八年,全省重点项目没有一个烂尾的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赵德明在常委会上说你‘思想保守、缺乏魄力’,可财政厅要什么魄力?要的是稳!是干净!”

周明远没说话。车子里暖气开得足,他后背已经出汗了。陈书记拍拍他肩膀:“三年。把账管好,把窟窿堵上。三年后我退休,你也该退了。到时候你想去哪儿钓鱼去哪儿钓鱼,我不拦你。”他笑了,露出一颗金牙。“怎么样?敢不敢接?”

周明远低头看着文件夹。他忽然想起昨晚老孙头那盆茉莉花,想起连襟孙建平那条语音,想起小刘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脸。他抬起头:“陈书记,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财政厅的人,我要自己挑。谁打招呼都不行。”

陈书记盯着他看了五秒,然后哈哈大笑:“行!老周,我没看错人。明天去报到,组织部那边我来安排。”他推开车门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对了,你那个连襟孙建平,是不是在搞市政工程?让他别往财政厅凑。”周明远愣了一下,陈书记已经下车走了。

奥迪开走了,尾气在晨风里散成一团白雾。周明远站在单元门口,手里那张买豆浆的十块钱已经被攥成了团。他慢慢展开,纸币皱巴巴的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上楼时,林淑芬正在厨房煎鸡蛋。她听见门响,头也不回地问:“买个豆浆这么久?”周明远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妻子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锅铲在手里翻飞。

“淑芬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“嗯?”

“我要去财政厅了。”

林淑芬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翻鸡蛋,把煎好的一个铲到盘子里,撒了点椒盐。“去就去呗,”她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反正你在家待着也是抽烟。”她转过身,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:“吃。吃完去把头发染染,白得跟老头似的,去新单位让人笑话。”

周明远端着盘子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就热了。

第2章 财政厅的水有多深

周明远报到那天,财政厅大楼的电梯坏了。他爬了六层楼梯,推开厅长办公室的门,里面空荡荡的——前任厅长上周刚被纪委叫去谈话,据说是给一家企业违规担保,亏了十几个亿。办公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灰,墙角那盆发财树枯了一半叶子。周明远把包搁下,掏出纸巾擦了擦椅子。

九点整,他让办公室通知各处室负责人开会。等了二十分钟,人才稀稀拉拉来齐。预算处处长钱大伟坐在最远的角落,翘着二郎腿,手机横屏打游戏。国库处处长李丽华倒是坐得端正,但眼神一直往窗外飘。政府采购中心主任孙胖子——对,就是孙建平的堂弟——靠在椅背上剔牙,剔完了把牙签往桌上一扔。

周明远扫了一圈:“都到齐了?”没人应声。他翻开笔记本:“我看了去年的决算报告。预算处,你们那个‘其他支出’科目,47个亿,具体是什么?”钱大伟眼皮抬了抬:“周厅长,那个是……综合性的,不好归类。”“不好归类?”周明远把报告翻到第23页,“这笔8000万拨给‘省企业发展服务中心’,这个中心在哪儿?编制几个人?”

钱大伟不玩游戏了,手机往桌上一扣。孙胖子打圆场:“周厅长,您刚来,有些情况还不熟悉……”“我不熟悉,你熟悉。你来说。”孙胖子脸上的肉抖了一下,半天憋出一句:“那个……是企业扶持资金。”“扶持哪家企业?评审报告呢?中标公告呢?”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空调出风口嗡嗡响。李丽华把窗户关上了。

周明远合上笔记本:“三天。三天之内,预算处、国库处、采购中心,把近三年的所有专项资金台账放我桌上。少一页,我找审计厅来翻。”他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。“散会。”

走出会议室,他听见后面有人低声骂了句“老不死的”。他没回头。

中午在食堂,没人跟他坐一桌。他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吃。红烧肉炖得太咸,他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。这时对面坐下来一个人,是办公室副主任科员小赵,去年刚考进来的选调生。“周厅长,”小赵压着声音,“钱处长他们中午去外面吃了,在‘金鼎轩’。”周明远擦了擦嘴:“小赵,你下午帮我去档案室调个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2019年全省财政系统表彰名单。”

小赵愣了一下:“那个……有用?”

“名单上有个‘先进工作者’,叫孙建平。你帮我查查,他当时在哪个单位。”

小赵眼睛瞪大了。周明远端起餐盘走了。

下午三点,孙建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周明远正在看预算处送来的第一摞材料,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。他接起来,孙建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:“姐夫!哦不,周厅长!您高升了怎么也不说一声?晚上我订了桌,给您庆祝庆祝……”周明远把手机拿远点:“孙建平,我问你,2019年你拿的那个‘先进’,是哪个单位报的?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。“那个……是……是下面一个市局报的。姐夫你问这个干嘛?”“哪个市局?谁签的字?你那个市政公司,当年中标了三个亿的‘城市亮化工程’,钱是从哪个科目走的?”孙建平开始结巴:“这……这都好几年前的事了……”“好几年?那笔钱去年才付完最后一笔尾款吧?”周明远把材料翻到第17页,“‘其他支出’科目下,分三笔拨付,共计2.98亿。孙建平,你本事不小啊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周明远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窗外开始下雨,雨点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对面那栋楼顶的霓虹灯牌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楼下停车场里,一辆白色宝马缓缓开出去,车牌尾号是孙建平的。

他拨了个号码。“陈书记,我周明远。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一下……”

第3章 妻子翻出了旧账本

周明远回家已经晚上九点了。雨还在下,他裤脚湿了半截。林淑芬坐在客厅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个塑料皮笔记本,封面都发黄了。她戴着老花镜,一页一页翻,手指头在数字上点着。

“回来了?”她没抬头。

“嗯。你看什么呢?”

“咱家的账本。”林淑芬把本子往前翻,“2016年,你弟周明建买房,借了八万,说三年还,到现在一分没见着。2018年,你表妹儿子上大学,你给了两万,说是‘赞助’。2019年……”她抬起头,老花镜滑到鼻尖,“周明远,你这二十年,往外借了多少钱你自己数过没有?”

周明远站在玄关,鞋都没换。“淑芬,那些都是亲戚……”“亲戚?”林淑芬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拍,“你那个好连襟孙建平,去年过年拎了两瓶酒来,说借二十万周转,三天就还。现在呢?人呢?今天你妹妹打电话来,说你当了厅长,让她儿子去财政厅上班——她儿子连会计证都没有!”

周明远换了拖鞋,走过去坐在她旁边。林淑芬把账本推过来:“你自己看。这二十年,你当官,我没拦过你。人家送礼,你退回去,我没说过二话。你弟骂你六亲不认,你妹说你白眼狼,我都替你挡着。可周明远,你五十多了,咱儿子还没买房呢!你那些亲戚,有一个念你好的吗?”

周明远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。林淑芬的字写得小,每一笔都记着日期、金额、事由。最后一页写着:“2023年9月,明远落选,家里安静了一个星期。”他伸手想合上本子,林淑芬按住了。“你跟我说实话,”她声音低下来,“这次去财政厅,是不是得罪人的活?”
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是。”

“得罪谁?”

“该得罪的人。”

林淑芬盯着他,眼圈慢慢红了。她松开手,把老花镜摘下来,揉了揉眼角。“我嫁给你那天,你骑自行车来接我。你说,‘淑芬,我这辈子可能发不了大财,但我保证不让你担惊受怕。’周明远,你食言了。”

周明远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粗糙,指腹上有常年握粉笔磨出的茧子。她抽了一下,没抽出来。“我今天翻账本,”林淑芬声音发哑,“不是要跟你算账。我是怕……怕你栽进去。赵德明那帮人,什么手段使不出来?你一个人……”
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周明远说。

林淑芬看着他。

“陈书记站我这边。还有小赵,今天帮我查材料到晚上八点,晚饭都没吃。”他顿了顿,“淑芬,财政厅那个窟窿,比我想的大。孙建平那三个亿,只是冰山一角。要是我不管,明年全省教师的绩效工资都发不出来。你教了三十年书,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”

林淑芬不说话了。窗外雨声渐小,楼下传来收废品老人的吆喝声,拖得长长的。她站起来,去厨房端了碗热好的汤。“喝了吧。喝完把账本收好,别让儿子看见。”周明远接过汤碗,汤是冬瓜排骨,上面飘着几粒枸杞。他喝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。

“对了,”林淑芬走到卧室门口,又回头,“今天下午你妹妹又打电话来,说你要是不帮她儿子安排工作,她就去纪委告你——告你当年收了咱爸住院时别人送的两千块钱。”

周明远放下碗:“那两千块,第二年我就交了廉政账户。收据在书房铁皮柜第三层。”

林淑芬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,但周明远觉得比三十年前还好看。“行,”她说,“睡吧。明天我帮你找收据。”

第4章 半夜的匿名电话

财政厅的账比周明远预想的还乱。小赵从档案室搬来的材料堆了半间办公室,他连续看了七天,每天晚上十点以后才回家。林淑芬不再翻账本了,改成每晚给他留一盏玄关灯,锅里温着小米粥。

第八天晚上,他翻到一笔奇怪的支出。2018年,省财政向“省城镇化建设投资集团”注资5个亿,名义是“引导基金”。但这笔钱到账后三个月内,分五次转到了三家民营公司账上,而那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,分别是赵德明的小舅子、孙建平的老婆,还有一个叫“李桂芬”的人——李桂芬是孙胖子的母亲,七十多岁,农村户口。

周明远把材料摊在桌上,用红笔圈出来。他又翻到后面,发现2019年有一笔“补充资本金”,又是3个亿,流向同一批公司。他算了算,前后加起来将近十个亿。这些钱名义上是“投资”,实际上有去无回,那些公司根本没有实际经营,注册地址全是虚拟的。

他拿起手机,犹豫了一下,拨通了小赵的电话。“小赵,你明天帮我查一下,‘省城镇化建设投资集团’的董事会成员名单。”小赵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:“周厅长,我正要跟您说……今天下午钱处长把我叫去,问我最近在帮您查什么。我说查档案。他让我‘注意分寸’。”

周明远攥紧了手机。“你怎么说的?”

“我说我知道了。”小赵停了一下,“周厅长,我不怕。我考公务员的时候,我爸跟我说,当官要当清官。我爸是农民,供我上大学不容易。我要是怕,当初就不考了。”

周明远眼眶热了。“明天别查了。你帮我去趟省图书馆,查2018年10月到2019年3月的《全省经济日报》,看看那段时间有没有关于‘城镇化引导基金’的报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用你自己的借书证,别用单位的。”

挂了电话,已经晚上十一点。他收拾材料准备回家,手机又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,和上次发短信那个不是同一个。他接起来,对方声音经过处理,像是机器在说话:“周厅长,有些账,翻得太细了对谁都不好。您儿子在深圳那家基金公司,去年是不是拿了一笔六千万的份额?您不想他出事吧?”

周明远的手猛地攥紧。他儿子周小峰在深圳一家私募基金做投资经理,去年确实跟他说过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。“你是谁?”他压低声音。对方已经挂了。

他立刻给儿子打电话。响了很久才接,周小峰声音迷迷糊糊的:“爸?这么晚……”“小峰,你去年那个六千万的基金份额,是谁介绍的?”“什么六千万?”儿子清醒了点,“哦,那个啊,是公司领导谈的,我就负责做尽调。怎么了?”

“你听着,”周明远一字一句地说,“明天一上班,把你经手的所有材料复印一份,寄回家。用顺丰,寄到我办公室。不要跟任何人说。”

“爸,出什么事了?”

“你别问。照做。”

挂了电话,他靠在椅背上。办公室的灯管闪了一下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窗外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带。他想起周小峰小时候,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,儿子坐在前杠上,小手抓着车把,嘴里喊“爸爸再骑快点”。那时候他刚提正处,意气风发。儿子说:“爸,我长大了也要当官。”他当时说什么来着?他说:“当官不为民做主,不如回家卖红薯。”

他拿起手机,给陈书记发了条短信:“陈书记,我需要您帮我查一个人——我儿子周小峰,在深圳xx基金公司,去年经手的一笔业务。有人拿这个威胁我。”

五分钟后,陈书记回了一个字:“查。”

第5章 家宴上的耳光

周末,周明远他娘过八十大寿。老太太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,不肯搬。周明远一早就过去了,拎了两盒点心,一箱牛奶。林淑芬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给老太太做的新棉袄。

老房子里挤了一屋子人。周明建一家三口来得最早,他老婆在厨房里忙活,他坐在堂屋嗑瓜子。周明远的妹妹周明芳坐在老太太身边,一边给老太太捶腿一边嘀咕:“妈,你看我哥,当了厅长就不认人了。我家小伟想去财政厅上班,他连个话都不给。”

老太太耳朵背,笑呵呵地:“啊?你说啥?”

周明远进门的时候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周明建站起来:“哥,来了。”周明芳把头扭过去。周明远把东西放下,走到老太太跟前:“妈,生日快乐。”老太太摸着他的手:“明远啊,你瘦了。当官累吧?”他笑笑:“不累。”

开饭的时候,周明建端起酒杯:“哥,我敬你一杯。那个……我那个房子贷款,你看能不能再宽限宽限?”周明远端着杯子没动:“明建,那八万你借了七年了。你开的那辆帕萨特,是你媳妇娘家陪嫁的,二十多万。你有钱换车,没钱还债?”

周明建脸涨红了:“哥,你这话说的……”“我说错了吗?”周明远把酒杯放下,“你去年还去澳门赌了一把,输了多少?你当我不知道?”

周明芳“啪”地把筷子拍桌上:“周明远你什么意思?今天妈过生日,你跑来算账?你当了厅长了不起啊?我家小伟不就是想找个工作吗?你一句话的事!”

“小伟连会计证都没有,进财政厅干什么?扫厕所都得考编制!”

“你——”周明芳站起来,手指头指着他鼻子,“你别忘了,当年你上大学,是咱爸卖了家里那头牛!你现在六亲不认,你良心让狗吃了?”

周明远也站起来了:“咱爸卖牛供我上学,我记着。所以我这些年,你们谁家有难处我没帮?明建买房我掏了八万,你儿子上大学我给了两万。可你们呢?明建借钱不还,你儿子毕业三年换了五份工作,哪次不是我托人找关系?我现在管着全省的财政,十个亿的窟窿等着我堵!我要是给你们开了后门,明天纪委就敢来开我的后门!”

屋里安静了。老太太坐在上座,手里攥着筷子,浑浊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。“你们……吵啥呢?”她颤巍巍地站起来,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,“明远啊,妈这儿有两千块钱,你拿着。你小时候最爱吃村口那家铺子的糖火烧,去买点。”

周明远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零钱,鼻子一酸。他接过布包,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:“妈,钱你留着。我不缺钱。”老太太摸着他花白的头发:“我儿头发都白了……不当官就不当官呗,回家来,妈给你烙饼。”

周明芳别过脸去。周明建低头扒饭。林淑芬从厨房端出一碗长寿面,搁在老太太面前:“妈,吃面。”老太太拿起筷子,颤巍巍地挑起一根面条。周明远站起来,把面碗端过来,吹了吹,又放回老太太手里。

“妈,您吃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林淑芬跟出来:“你去哪儿?”“回厅里。有个材料今天得看完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明建,那八万,年底之前还我。不还我就走法律程序。明芳,小伟要是真想进财政系统,让他先去考个初级会计证,考过了我给他推荐实习。这是底线。”

他走出院子,秋风吹得老槐树哗哗响。林淑芬追出来,把围巾给他围上: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”“看情况。”她给他整了整衣领:“你刚才……挺凶的。”周明远苦笑:“我凶吗?”“凶。不过凶得对。”她拍拍他肩膀上的灰,“去吧。妈这边我盯着。”

周明远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淑芬。”“嗯?”“谢谢你。”

林淑芬站在院门口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。她挥挥手:“快走快走,别磨叽。”

第6章 小赵查到了关键证据

省图书馆旧报刊室在负一楼,空气里一股霉味。小赵戴着口罩,一页一页翻着2018年的《全省经济日报》。翻到10月17日第三版,一条豆腐块大的新闻跳进眼里:“省城镇化建设投资集团与三家民营企业签署战略合作协议,共同推动县域经济发展。”配图里,签字仪式上站着赵德明——当时他还是省发改委副主任——以及孙建平。

小赵把这一版复印下来,又往前翻,找到9月21日的一篇评论员文章,标题是《引导基金要真正发挥引导作用》。文章末尾有一句:“据悉,省财政厅已拨付首期引导资金5亿元,相关项目正在稳步推进。”署名“本报评论员”。

他把这些材料装进文件袋,塞进双肩包。走出图书馆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短信:“查到了。有赵德明和孙建平签字的照片。还有一篇评论员文章,署名是‘本报评论员’,但我查了那段时间的编辑名单,值班评论员叫‘赵德明’。”

周明远在办公室接到短信,把手机搁在桌上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赵德明,当时是发改委副主任,分管城镇化建设。他自己批项目,自己写评论员文章吹风,然后财政厅拨款——三个环节全打通了。孙建平那三个亿的市政工程,只是其中一小部分。

他拨通陈书记的电话:“陈书记,材料齐了。赵德明在2018年利用发改委副主任职务,违规推动‘城镇化引导基金’项目,涉及资金近十亿,资金流向他的亲属和关联企业。证据包括签字照片、内部文件,以及他本人以‘本报评论员’名义写的吹风文章。”

陈书记沉默了很久。“老周,你现在在哪儿?”

“办公室。”

“别动。我让省纪委的同志过去。你今晚把材料整理好,明天一早移交。”

挂了电话,周明远站起来。窗外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,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,沙沙响。他走到文件柜前,把七天来整理的材料一份一份码好,用回形针别上。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,茶叶沉在杯底,像一堆小小的秘密。

门突然被推开了。孙胖子站在门口,脸上挂着笑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。“周厅长,还没走呢?”他走进来,把纸袋往桌上一搁,“那个……我堂哥孙建平让我给您带点土特产。阳澄湖的大闸蟹,刚空运过来的。”

周明远看着那个纸袋:“孙主任,你堂哥那三个亿,也是‘土特产’?”

孙胖子脸上的笑僵住了。“周厅长,您这话……”“你回去告诉孙建平,也告诉赵德明,”周明远把材料摞齐,拿在手里,“明天一早,这些东西会到省纪委。你们谁有本事,就去纪委门口堵着。”

孙胖子退了两步,退到门口,突然低声说:“周厅长,您别逼人太甚。您儿子在深圳那家公司,股东名单里可是有赵省长侄子的名字。”

周明远把材料往桌上一拍:“那正好。明天纪委一起查。”

孙胖子跑了。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,咚咚咚,一直响到楼梯口。周明远拿起电话,给周小峰打过去:“小峰,材料寄了吗?”“寄了,爸,今早就寄了。”“好。这几天别出门,等我电话。”

他放下电话,坐在椅子上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密,远处的路灯在雪幕里晕成一团黄光。他想起三十年前,他爹蹲在田埂上抽烟,说“咱家祖坟冒青烟了”。他爹要是活到现在,看见他儿子在省财政厅的办公室里,手边搁着一摞举报材料,不知道会说什么。

他拿起笔,在材料封面上写了三个字:“周明远。”又划掉。又写上:“省财政厅党组。”然后他站起来,把材料放进公文包,关了灯。

走廊里黑漆漆的。他摸到楼梯口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空旷。走到大门口,保安老吴正在烤电暖器,看见他赶紧站起来:“周厅长,这么晚还走?”“嗯。老吴,明天要是有人来找我,就说我不在。”

“好嘞。您慢走。”

周明远推开玻璃门。雪粒子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站在台阶上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明天是他五十三岁生日。林淑芬肯定又忘了。他掏出手机,给她发了条短信:“明天晚上别做饭,我请你吃火锅。”

短信回得很快:“发什么神经?回家吃。我买了羊肉。”

周明远笑了。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走进雪里。

第7章 纪委进驻

第二天一早,省纪委副书记老郑带着三个人进了财政厅大楼。没有通知任何人,直接上了六楼。钱大伟刚泡好茶,看见老郑进来,茶杯在手里晃了一下,热水泼在桌面上。“郑……郑书记?”老郑面无表情:“钱大伟同志,请你跟我们走一趟,配合调查。”

孙胖子在政府采购中心办公室被堵了个正着。他正往保险柜里塞什么东西,纪委的人进门时,他的手还攥着柜门把手。李丽华倒是主动站起来了,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:“我……我跟你们走。我有情况要交代。”

周明远坐在办公室里,听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。小赵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:“周厅长,这是昨天查到的材料。”周明远接过来,拍了拍他肩膀:“小赵,从今天起,你暂时负责办公室工作。把各处的门都锁好,所有材料封存。”

中午十二点,赵德明的办公室被纪委贴了封条。消息传得飞快,下午两点,省委大院门口就围了七八个记者。周明远从窗户看下去,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孙建平。他正扒着大门栏杆往里张望,脸上全是汗。

电话响了。是陈书记。“老周,德明同志已经被叫去谈话了。他承认了部分事实,但说‘主谋是孙建平’。孙建平那个堂弟孙胖子,刚才也交代了,说孙建平这些年打着赵德明的旗号在外面揽工程,赵德明拿了三成。”

周明远握着话筒:“陈书记,我有个请求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孙建平是我连襟。我请求回避这个案子的后续审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老周,你信不信我?”

“信。”

“那就别回避。你越回避,人家越说你心里有鬼。你坐得正行得端,你怕什么?”

周明远攥紧了话筒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
挂了电话,他给林淑芬发短信:“孙建平被控制了。你那边要是有亲戚来问,就说不知道。”林淑芬回得很快:“知道了。你晚上回来吃饭吗?羊肉化好了。”

他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眼眶发胀。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雪停了,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,白晃晃的。楼下记者还没散,有人举着相机往楼里拍。周明远拉上窗帘。

第8章 儿子回来了

周小峰是第三天回来的。他背着双肩包,站在财政厅门口,被保安老吴拦住了。“我找我爸,周明远。”老吴打量他:“你爸?你爸是周厅长?”“嗯。”老吴赶紧让开:“哎哟,快进去快进去,六楼。”

周小峰上楼时,周明远正在开会。他推门进去,会议室里七八个人齐刷刷抬头。周明远愣了一下:“小峰?你怎么回来了?”“爸,我把所有材料带回来了。”他把双肩包往桌上一放,拉开拉链,里面全是文件夹和U盘,“我在公司经手的所有项目,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,我都整理了一遍。赵德明侄子那笔投资,我没有参与决策,但我留了会议记录和邮件备份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。几个处长面面相觑。周明远站起来,接过双肩包:“散会。小赵留下。”

小赵关上门。周小峰坐在椅子上,眼圈发黑,显然一宿没睡。“爸,公司那边我已经辞职了。领导找我谈话,说我不识抬举。我说,‘我爸教我的,做人要干净。’”

周明远看着儿子。周小峰今年二十六岁,长得像林淑芬,眉眼温和,但下巴像他,方方的。他忽然想起儿子八岁那年,在学校被同学欺负,回来哭鼻子。他说:“小峰,别人打你,你要么打回去,要么告老师。别自己憋着。”儿子说:“爸,我告老师了。老师说,‘一个巴掌拍不响’。”他当时气得要命,第二天去学校找了那个老师。

“小峰,”他开口,“你怪爸吗?把你牵扯进来。”

周小峰摇头:“爸,我小时候你跟我说,当官要当清官。我那时候不懂。现在懂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而且,我在深圳那家公司,早就觉得不对劲。赵德明侄子进来的时候,领导让我‘多照顾’。我留了个心眼,把邮件都存了。本来想着哪天辞职了事,没想到真用上了。”

周明远把双肩包打开,拿出一个U盘,插在电脑上。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几十封邮件截图、会议记录PDF、还有一张Excel表,清清楚楚列着每一笔资金的流向。他看着那张表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
“小赵,把这些材料复制三份。一份送省纪委,一份送审计厅,一份留档。”他转头看儿子,“小峰,你先回家。你妈做了羊肉,她念叨你好几天了。”

周小峰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爸,你头发真白了。”周明远摸摸鬓角:“老了。”“不老。”周小峰笑了,“比以前帅。”

门关上了。周明远坐在椅子上,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。那些数字密密麻麻,像一队蚂蚁,爬过他的眼睛。他揉了揉太阳穴。

第9章 赵德明的最后一搏

赵德明被停职的第七天,周明远收到一封信。没有寄件人地址,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——林淑芬站在菜市场门口,手里提着菜篮子,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周厅长,适可而止。”

周明远把照片翻过来,手在微微发抖。他拿起电话,打给陈书记。“陈书记,有人威胁我家人。”陈书记声音沉下来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“刚刚。照片寄到办公室,是淑芬买菜时拍的。”“我知道了。我马上安排人保护你家。”

放下电话,周明远又拨了林淑芬的手机。响了很久才接,她声音有点喘:“干嘛?我在上课。”“淑芬,你听我说。今天放学直接回家,别去菜市场。有人盯着你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“谁?”“赵德明的人。狗急跳墙了。”“周明远,”林淑芬声音稳下来了,“你怕吗?”他握紧话筒:“怕。但我更怕他们动你。”“我没事。学校门口有保安,我让小王老师陪我回去。你忙你的。”

挂了电话,他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张照片。照片里林淑芬穿着那件旧羽绒服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她手里提着菜篮子,篮子里露出一把芹菜和两斤鸡蛋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刚结婚那会儿,住筒子楼,林淑芬每天骑自行车去郊区中学上课,来回四十里路。有一年冬天她摔进冰窟窿,被人捞上来时棉裤冻成了冰筒。他赶到医院,她坐在急诊室里,看见他就说:“别哭,我没事。”

周明远把照片锁进抽屉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省纪委老郑发了条短信:“赵德明涉嫌威胁证人、干扰调查,照片寄到我办公室。请一并取证。”

当天下午,赵德明被正式“双规”。消息是陈书记亲自打电话告诉他的:“老周,德明同志交代了。那些钱,大部分转到了境外账户。他老婆孩子上个月刚办了移民。你那个连襟孙建平,拿了大概两千万,剩下的在赵德明手里。”

周明远问:“能追回来多少?”

“境外那部分不好说。境内的,孙建平那两千万,还有几处房产,已经冻结了。老周,”陈书记停了一下,“财政厅那个窟窿,你填得上吗?”

周明远看着桌上那堆材料。他算了算——赵德明案追回的赃款、孙建平退赔的资金,加上压缩下来的三公经费和几笔违规项目的终止资金,勉强能覆盖今年年底的工资和基本运转。“能撑过今年。明年还得想办法。”

“行。你看着办。”陈书记顿了顿,“对了,老周,你儿子那事——纪委查了,他没参与。你教得好。”

周明远挂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又要下雪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楼下停车场里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去,那是纪委的车。赵德明坐在后排,隔着车窗,周明远看不清他的脸。

第10章 雪停了,天亮了

赵德明案在省里炸了锅。一个月内,涉及的三名厅级干部、七名处级干部被立案调查。孙建平因行贿和挪用公款被判了十二年,孙胖子八年,钱大伟六年。李丽华主动交代,退赔了全部赃款,被免于刑事处罚,调离财政厅。

周明远在财政厅待了整整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,他带着小赵和几个新调来的年轻人,把全省的专项资金台账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。砍掉了十二个违规项目,压缩了三公经费百分之三十,又把赵德明留下的烂尾工程重新招标。年底结算,账面上居然勉强持平了。

腊月二十八,周明远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。他把那盆枯了一半的发财树端起来,看了看——根部居然冒出了一小截新芽。他把枯叶剪掉,浇了水,搁在窗台上。小赵站在门口:“周厅长,还不走?”“就走。你也回吧,车票买好了?”“买好了。明天一早的高铁。”

周明远穿上大衣,关了灯。两个人一起下楼。走到大门口,保安老吴正在贴春联。看见他,老吴喊:“周厅长,给您拜个早年!”周明远笑着拱手:“老吴,过年好。”老吴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周厅长,我听说……年后要给您调整工作?”

周明远摆摆手:“别打听。该干啥干啥。”他走出大门,雪又下起来了。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掏出手机,给林淑芬打电话:“淑芬,我下班了。晚上吃什么?”“饺子。羊肉馅的。小峰也回来了,在帮你妈包呢。”

周明远愣了一下:“小峰回来了?”“嗯。他说辞职了,想考公务员。我说你爸当了一辈子官,你还往这坑里跳?他说,‘妈,我爸那官当得值。’”

周明远站在雪里,手机贴在耳朵上,雪落在肩膀上,一层白。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林淑芬在电话那头催:“快回来,饺子要下锅了。”他吸了吸鼻子:“好。马上。”

挂了电话,他回头看了一眼财政厅大楼。六楼的窗户黑着,只有他办公室那盆绿萝的影子映在玻璃上,模模糊糊。他转身往家走。雪越下越大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
走到小区门口,他看见老孙头在扫雪。老孙头看见他,直起腰:“周厅长,回来了?”周明远点头:“嗯。你家那盆茉莉,开春我搬回去给你。”“不急不急,”老孙头搓着手,“那花您养着,就当是我赔不是。以前是我嘴碎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
周明远笑笑:“老孙,过年好。”

“过年好过年好!对了,您家那口子包了饺子?我闻着香味了。”

周明远推开单元门,楼道里果然飘着羊肉饺子的香味。他爬上三楼,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林淑芬的说话声和周小峰的笑声。他站在门口,拍了拍身上的雪,然后推门进去。

“回来了?”林淑芬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。周小峰坐在餐桌旁,手里捏着一个饺子皮,脸上全是面粉。“爸,你看我包的,像不像元宝?”周明远换了鞋,走到餐桌旁。桌上摆着三碗饺子,醋碟里滴了香油,热气袅袅升起来。

他坐下来,夹起一个饺子。咬了一口,羊肉的鲜香在嘴里散开。林淑芬看着他:“咸淡怎么样?”他点点头,咽下去。“正好。”

窗外雪还在下,但客厅里暖融融的。电视开着,正在播省台新闻。画面里陈书记在基层慰问,身后跟着一群人。周小峰指着屏幕:“爸,陈书记旁边那个位置,是不是你的?”

周明远看了一眼。画面一闪而过,他确实站在第二排,穿着那件旧羽绒服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林淑芬也看见了,她给周明远碗里又添了几个饺子:“别看了。吃。”

周明远低下头,把饺子一个一个吃完。碗底空了,他端起碗喝了口汤。汤是骨头熬的,浓白浓白的。他放下碗,看着窗外。雪停了。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。

林淑芬站起来收碗,路过他身边时,手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。很轻,像一片雪落下来。

“明天还去厅里吗?”她问。

“去。还有些收尾的事。”

“那行。我明天去趟学校,把下学期的课备了。”

周小峰端着碗去厨房:“妈,我帮你洗碗。”

周明远坐在餐桌旁,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。他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关了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厨房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雪后的空气冷冽清甜。远处省委大院的灯还亮着几盏,再远处是城市的灯火,一层一层铺开,一直铺到天边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插进大衣兜里。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——是那张写着“明天别走”的短信截图,他后来打印出来,一直揣着。

他拿出来看了看,又折好放回去。然后他转身回了屋。厨房里,林淑芬正在教周小峰怎么把碗摞得更稳当。周小峰说:“妈,你管我爸管得真严。”林淑芬说:“你爸那人,不管不行。”周明远靠在厨房门框上,笑了。

林淑芬回头看他:“笑什么?过来擦桌子。”

“哎。”

他拿起抹布,把餐桌擦得干干净净。窗外,天边透出一线微光。雪后的第一个晴天,快来了。

创作声明: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,实属巧合。故事旨在传递担当、坚守与亲情温暖的正向价值观,人物与情节均为文学创作,不影射任何现实人物或事件。

作者:微笑

互动引导:周明远在落选后没有自暴自弃,而是接下了最难的财政厅担子。如果是你,在人生低谷时面对一个“得罪人”的机会,你会怎么选?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。

暖心祝福:人生总有落雪时,也总有雪停天亮的时候。愿你我都能在低谷里守住初心,在风雪里等到天晴。日子很长,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