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炖好的羊蝎子婆婆要送小叔家,丈夫一把夺过,婆婆瞬间变了脸
楔子
我叫李萍,今年三十四岁,跟丈夫赵磊结婚八年了。我们有个六岁的闺女,叫朵朵,刚上小学一年级。
那天是周六,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。窗户外头刮着北风,把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啪啪打在玻璃上。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了四斤羊蝎子,脊骨带着里脊肉,肉铺老张跟我熟,特意给我留的肉厚的那种。回来路上又买了白萝卜、胡萝卜、还有一把香菜。
炖羊蝎子这事我拿手,赵磊爱吃,朵朵也爱吃。焯水去沫,葱姜蒜爆锅,豆瓣酱炒出红油,羊蝎子下锅翻炒上色,加开水没过,扔两个八角一小块桂皮,小火慢炖。从上午十点炖到下午两点,肉烂脱骨,汤浓味厚,满屋子都是勾人的香味。朵朵围着我转了好几圈,垫着脚尖往锅里瞅,一个劲儿问妈好了没好了没。
我说快了快了,等你爸回来就开饭。
赵磊那天加班,说好三点左右到家。我把羊蝎子盛在一个大号搪瓷盆里,撒上香菜末,红油亮汪汪的,肉颤巍巍挂在骨头上,看着就馋人。我又拍了个黄瓜,炒了个醋溜白菜,蒸了一锅米饭。就等赵磊推门进来,一家人围着桌子热热乎乎吃一顿。
门锁响了,赵磊裹着一身寒气进来,鼻尖冻得通红。朵朵扑上去喊爸爸,他一把抱起闺女,闻着味儿就往厨房走,说嚯,真香啊,我媳妇儿这手艺绝了。
我正解围裙呢,手机响了。婆婆打来的。
“萍啊,羊蝎子炖好了没?”
“炖好了妈,正准备吃呢。”
“那你别吃了,你弟那边今儿个家里来客人,小静(弟媳)不会做这个,你弟打电话说想吃了。你给送过去吧,趁热。”
我愣了一下,看了眼赵磊。他正把朵朵往椅子上放,没听见电话里说什么。
“妈,我们都准备吃了,磊子刚下班回来……”
“哎呀你弟那边着急,客人一会儿就到了,你赶紧的,打个车过去,别凉了。”婆婆语气不容商量,像在安排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我攥着手机,喉咙里堵了一下。这锅羊蝎子我炖了四个钟头,站得腰酸,朵朵盼了一上午。可这话我没法说出口。
赵磊看我脸色不对,问谁啊。我小声说妈,让把羊蝎子给弟送过去,他家来客人了。
赵磊脸当时就沉了。他拿过手机,对着那头说:“妈,我们也要吃饭。萍炖了一上午,朵朵等着呢。”
电话那头婆婆声音拔高了: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?你弟那边有客人,撑面子的事,你当哥的让一让怎么了?回头妈再给你炖。”
“回头?回头是哪回?上回包饺子也是这样,包好了您全端走了,我们吃的挂面。上上回蒸包子,也是弟那边要……”
“赵磊!”婆婆声音尖了,“你跟妈算账呢?你弟条件不如你,你帮衬帮衬怎么了?你媳妇儿再做一锅不就完了吗?”
赵磊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。朵朵看看爸爸又看看我,小声说妈妈我饿了。
就这一句,赵磊爆发了。
他对着电话说:“妈,这锅羊蝎子,今天谁也别想端走。萍炖的,朵朵盼的,我媳妇儿的心血。弟要吃,让弟媳自己学。您要是非要送,您自己过来炖一锅送过去。”
说完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,走到厨房,端起那盆羊蝎子,直接放在餐桌正中间。然后他转头看着我,眼睛有点红,说:“吃饭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手还在围裙上擦着,鼻子一酸,差点掉眼泪。八年了,这是赵磊头一回在他妈面前这么硬气。
手机又响了。赵磊没接。响了七八声,停了。隔了两分钟,又响。赵磊直接关机。
我们仨坐下吃饭。朵朵啃着羊蝎子,吃得满嘴油,笑眯了眼说妈妈真好吃。赵磊闷头吃,不说话,给我碗里夹了两块肉厚的。
我吃了一口,咸了。不知道是眼泪掉进去了,还是怎么回事。
我知道这事没完。婆婆那个人,从来不会让事情过去。
第二章 婆婆的规矩
说起我婆婆,得从我跟赵磊结婚那会儿讲起。
婆婆姓周,叫周桂芬,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质检员,一辈子较真儿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公公走得早,赵磊十岁那年,公公肺癌没了,婆婆一个人拉扯俩孩子。赵磊是老大,底下还有个弟弟赵刚,比他小四岁。
婆婆不容易,这我认。可不容易归不容易,她偏心眼这事儿,也是明摆着的。
赵磊打小就知道让着弟弟。好吃的先给弟弟,新衣服先给弟弟,连上学机会都是赵磊让的。赵磊成绩好,考上了高中,婆婆说家里供不起俩,赵磊就念了个技校,早早出来工作挣钱。赵刚一路念到大学,虽然是个三本,可婆婆说起来就满脸放光,我儿子大学生。
我跟赵磊处对象那会儿,第一次去他家,婆婆做了四个菜,仨素一荤,那个荤菜是炒鸡蛋。我带了水果点心,婆婆接过去放一边,连句客气话都没有。赵磊后来跟我解释,说他妈就那样,面冷心热。我信了。
结婚的时候,婆婆给了两万彩礼,说家里就这条件。我妈没计较,陪嫁了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。婚礼办得简单,赵刚那时候还在念书,婆婆说他弟上学要钱,能省就省。我没说什么。
婚后我们跟婆婆住一起,老房子两室一厅,六十多平。婆婆住大间,我们住小间。赵刚住校,周末回来就在客厅搭折叠床。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,婆婆对赵刚和对赵磊,完全是两个态度。
赵刚回来,婆婆一大早去买排骨,炖好了端到赵刚面前,说儿子多吃点,学校伙食不好。赵磊加班回来,锅里剩什么吃什么,婆婆连问都不问一句。有一回赵磊发烧,三十九度多,我上班走不开,让婆婆帮忙照看一下。中午我打电话回去,婆婆说赵磊在屋里躺着呢,她忙着给赵刚织毛衣,没顾上做饭,赵磊自己泡了碗方便面。
我挂了电话,在单位厕所里哭了一场。
后来我们攒了钱,贷款买了现在这套小两居,搬出来单过。我以为离远了,矛盾能少点。可婆婆还是那个婆婆,隔三差五打电话来,不是说赵刚缺这个,就是说赵刚少那个,话里话外让我们帮衬。
赵磊每月给婆婆一千五生活费,雷打不动。逢年过节另外给。赵刚毕业以后换了好几份工作,一直不太稳定。后来娶了媳妇儿小静,生了孩子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婆婆心疼小儿子,就开始变着法儿从我们这边划拉东西。
今天拿桶油,明天提袋米,后天说赵刚家孩子要报辅导班,手头紧。赵磊孝顺,能给就给。我心里不舒服,可也没为这些事红过脸。过日子嘛,谁家没本难念的经。
但羊蝎子这事不一样。这是我花时间花心思做的,是给我们这个小家的。婆婆一句话就要端走,连问都不问我一声,好像我炖的东西、我付出的劳动,都是理所应当给赵刚预备的。
那天晚上,赵磊在阳台抽了半包烟。我收拾完厨房,走到阳台门口。他背对着我,肩膀塌着,烟头一明一暗。
“磊子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他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:“萍,这些年委屈你了。”
我鼻子又酸了。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,脸贴在他后背上,他棉袄上全是烟味和寒气。
“我不委屈。”我说,“就是心疼你。”
他转过身来,把我搂在怀里,下巴搁在我头顶上,半天没说话。阳台上没开灯,黑漆漆的,远处有万家灯火,一格一格的,都亮着。我想,那些亮着的窗户里头,有多少家也像我们一样,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甜苦辣。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他说。
我信他。可我也知道,婆婆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第三章 家宴风波
第二天是周日。赵磊一早就把手机开了,果然,婆婆夜里发了十几条微信,一条比一条长,一条比一条气。赵磊看了几条,把手机递给我。我扫了一眼,大意是说赵磊不孝顺,娶了媳妇忘了娘,为了口吃的跟亲妈翻脸,传出去让人笑话。最后一条说:明天中午都过来,当面说清楚。
赵磊回了一个字:行。
我们带着朵朵去婆婆家。路上赵磊买了箱牛奶,又买了点水果。我说你还买东西干嘛,他叹口气说,一码归一码。
到了婆婆家,门开着,赵刚和小静已经到了,坐在沙发上。赵刚翘着二郎腿玩手机,小静在旁边逗孩子。婆婆在厨房里忙活,锅铲碰得叮当响,动静比平时大。
我们一进门,婆婆从厨房探出头,脸上的笑是冲着朵朵的:“哎呀朵朵来了,快让奶奶看看。”朵朵喊了声奶奶,婆婆擦了手出来,把朵朵抱起来亲了一口。转头看见我和赵磊,笑容就收了,嘴绷着,下巴抬得高高的。
赵刚抬眼看了我们一下,叫了声哥、嫂子,又低头玩手机。小静笑了笑,招呼我们坐。
气氛别扭得很。我进厨房说妈我帮您,婆婆头也没回说不用,你去坐着吧。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,最后站在厨房门口,看她炒菜。
婆婆炒了四个菜,一个红烧肉,一个西红柿炒蛋,一个清炒油麦菜,还有一个昨天剩的羊蝎子汤兑了水煮的白菜。我知道那羊蝎子怎么回事,就是昨天电话里说的婆婆后来自己炖的那锅。她把肉全捞给了赵刚,剩的汤兑水煮菜给我们吃。
饭桌上,婆婆先开口。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看着赵磊:“昨天的事,你当着萍的面跟我摔手机,你行啊赵磊,翅膀硬了。”
赵磊给我和朵朵夹菜,头也没抬:“妈,我没摔手机,我放沙发上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吗?你当着媳妇儿面驳我面子,你让你妈这张脸往哪搁?”婆婆声音越来越高,“你弟那边客人等着,让你送锅羊蝎子怎么了?你倒好,一口都不给,你心里还有这个弟吗?”
赵刚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说:“哥,我那天确实有朋友来,想显摆显摆咱家手艺。你不愿意就算了,犯不着跟妈吵。”
这话说得,好像错全在赵磊。我攥着筷子,指节发白。
赵磊放下筷子,看着他妈和他弟。他说话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清楚:“妈,萍嫁给我八年,您给她做过几顿饭?朵朵长这么大,您带过几天?我不说这些,说了显得我计较。可您想想,家里有什么好东西,您第一个想到的是谁?是赵刚。我不挑这个,我是当哥的,让着弟应该。可萍呢?萍欠谁的?”
婆婆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赵刚把碗一推,说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,妈对你们也不差。
“是不差。”赵磊点头,“我技校毕业就上班,工资全交家里。赵刚上大学那几年,我每个月多打一份工,给他寄生活费。妈您说家里困难,我结婚没要您一分钱。这些事我从来没提过,我觉得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。可您不能把萍的东西也当成该给赵刚的。那锅羊蝎子,是萍站了一上午炖的,朵朵盼了一上午。您一个电话就要端走,您问过萍吗?您问过朵朵吗?”
朵朵在旁边啃排骨,听到自己名字,抬头说:“奶奶,妈妈炖的羊蝎子可好吃了,爸爸说以后还给我炖。”
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。婆婆脸色变了又变,嘴唇哆嗦着。忽然她站起来,指着赵磊鼻子:“你、你这是要跟你妈算总账?我养你这么大……”
“妈,”赵磊也站起来,“我没跟您算账。我就是想让您知道,萍也是您的家人。她做的饭,您不能连问都不问就给弟。这是尊重。”
赵刚拉了拉小静,说走吧,没意思。婆婆喊住他:“你站着!今天把话说清楚。”
赵刚不耐烦地说:“说什么说?哥现在有本事了,看不起咱们了。走吧小静。”
他们一家三口摔门走了。婆婆愣在原地,看看关上的门,又看看我们。她眼圈突然红了,嘴还是硬的:“你们……你们一个个的,都气我。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……”
赵磊叹口气,走过去扶婆婆坐下。他蹲在婆婆面前,握住她的手:“妈,没人气您。我们都在,就是想让您明白,手心手背都是肉。您心疼弟,我理解。可您也得心疼心疼萍,心疼心疼朵朵。”
婆婆偏过头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淌。她没说话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走过去,蹲在赵磊旁边,递了张纸巾过去。婆婆没接,可也没再骂人。
那天我们离开的时候,婆婆坐在沙发上,背对着门。朵朵跑过去说奶奶再见,婆婆才转过脸,摸了摸朵朵的头,嗯了一声。
走在路上,赵磊牵着朵朵,我走在他旁边。风很冷,我把围巾紧了紧。赵磊腾出一只手,把我的围巾理好,说回家我给你煮姜汤。
我没提羊蝎子的事,也没提婆婆。可我心里清楚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婆婆不会因为一次吵架就改了性子,赵刚也不会从此就消停了。日子还长着呢,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坎要过。
第四章 小静的来电
过了三天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小静打来的,就是赵刚媳妇儿。
说实话我跟小静不怎么熟。她比赵刚小两岁,人长得秀气,话不多,逢年过节见面客客气气的,没什么深交。她突然给我打电话,我挺意外。
“嫂子,忙吗?”她声音轻轻的。
“不忙,你说。”
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嫂子,那天的事,我替赵刚跟您道个歉。他说话不好听,我听了都臊得慌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说这个。“没事小静,过去就过去了。”
“其实……”她又停了停,“其实那天家里根本没来客人。是赵刚想吃羊蝎子,跟妈说的。妈就打电话跟你要。这事我后来才知道。嫂子,您别怪妈,妈也是被赵刚哄的。赵刚那个人,您也知道,从小被妈惯的,想要什么就得给什么,不给就闹。”
我攥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静接着说:“嫂子,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。去年赵刚做生意赔了钱,是妈从你们给的生活费里挪了五万给他填窟窿。妈让我们别跟你们说。我憋了快一年了,今天忍不住了。我觉得您和大哥有权知道。那钱……赵刚说会还,可我看他现在这样,够呛。”
我靠在墙上,腿有点软。五万块。婆婆每个月从我们给的一千五里头攒,攒了多久才攒下五万?还有赵磊逢年过节给的红包,朵朵生日婆婆给的那两百三百,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可她还是给了赵刚。
“嫂子,您别怨妈。”小静声音有点急,“妈也是没办法,赵刚跪在她面前求她,说不给钱人家要打断他的腿。妈吓得不行,偷偷给了。这事大哥不知道吧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您……要跟大哥说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说。”
小静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说了能怎么样?赵磊去找他妈吵?去找赵刚打架?除了让这个家更散,没别的好处。钱没了可以再挣,可有些话说了,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小静那头半天没出声。过了会儿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:“嫂子,您……您心真大。我要是您,我肯定闹。可您说得对。我以前觉得您软弱,被妈欺负也不吭声。我现在明白了,您不是软弱,您是……您是把这个家扛着呢。”
我笑了笑,有点苦。“小静,你也不容易。赵刚那脾气,你多担待。有什么难处跟我说,能帮的嫂子帮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好久。朵朵上学去了,赵磊上班去了,家里就我一个人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暖融融的。可我心里凉飕飕的。
五万块的事,我到底没跟赵磊说。日子照常过。婆婆那边消停了一阵子,没打电话来要东西,也没再提羊蝎子的事。赵磊每周给婆婆打一次电话,问问身体,说两句就挂。婆婆不冷不热的,嗯嗯啊啊的。
我以为这事就这么慢慢淡了。可没过多久,朵朵出事了。
第五章 朵朵住院
那天下午,我正在单位上班,接到学校老师电话。老师声音很急,说朵朵肚子疼得厉害,已经叫了120。我脑子嗡的一下,腿软得站不住。跟领导请了假就往医院跑,路上给赵磊打电话,他那边也慌了,说马上到。
到了医院急诊,朵朵小脸煞白,蜷在病床上,额头上全是汗。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,需要马上手术。我手抖着签了字,赵磊赶到的时候,朵朵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。
我们俩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,赵磊握着我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他一句话不说,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。我知道他害怕。他爸就是在这个医院走的,那时候他才十岁。
我靠在他肩膀上,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:朵朵没事,朵朵没事。其他的什么都顾不上想。
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,医生出来说很顺利,阑尾已经切了,孩子没事了。赵磊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我扶住他,自己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朵朵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,小脸瘦了一圈。我们跟着推车进病房,赵磊握着朵朵的小手,嘴唇一直在抖。
安顿好之后,赵磊说给妈打个电话吧。我说行。他拨了婆婆的电话,说了朵朵手术的事。婆婆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,说知道了,没事就行。然后问赵磊,赵刚最近有没有找他借钱。
赵磊脸色变了。“妈,朵朵刚做完手术。”
“我知道,我这不是问一句嘛。你弟那边急用钱,你要是手头宽裕……”
“妈!”赵磊声音压着,“朵朵在医院,您不问孩子怎么样,先问赵刚借钱?”
婆婆在那头声音也大了:“我问了呀,你说没事了嘛。你弟那边是真急……”
赵磊直接把电话挂了。他站在病房窗户前面,背对着我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我走过去,看见他脸上全是泪。他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,可眼泪止不住地淌。
我抱住他。他在我怀里闷声说:“萍,那是我妈。朵朵是她亲孙女。”
我拍着他的背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朵朵住了五天院。那五天里,婆婆没来看一眼。赵刚也没来。只有小静来了一趟,提了一箱牛奶,坐了半小时,帮着看了会儿朵朵。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:“嫂子,妈那人就那样了,您别往心里去。哥心里难受,您多劝着点。”
我点点头。
出院那天,赵磊去办手续,我在病房收拾东西。朵朵坐在床上,晃着腿问我:“妈妈,奶奶知道我生病了吗?”
我说知道。
“那奶奶怎么不来看我?”
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,把脸埋在她小膝盖上,不让她看见我的眼睛。“奶奶忙,朵朵乖,回家妈妈给你炖羊蝎子。”
朵朵高兴了,拍着手说好呀好呀。我站起来,眼泪掉在她鞋面上。她没看见。
第六章 赵磊的决定
朵朵出院之后,赵磊变了。
说不上来哪儿变了,就是整个人沉了。以前他还爱说说笑笑,跟朵朵闹着玩。现在他下班回来,吃过饭就坐在阳台上抽烟,一坐就是半宿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就是想静一静。
有一天晚上,他忽然跟我说:“萍,我想把每月给妈的生活费停了。”
我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。我正在给朵朵织一件开春穿的薄毛衣。赵磊坐在沙发另一头,电视开着,谁也没看。
“想好了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他看着电视屏幕,“朵朵住院花了小两万,咱们手头紧。可这不是主要的。主要的是,我觉得我给的钱,没花在妈身上。”
我手里的毛衣针又动起来了。我没问他怎么知道的。他大概猜到了,或者小静跟赵刚吵架的时候说漏了,赵刚又跟婆婆吵,婆婆再跟赵磊哭。这个家里,秘密从来藏不住。
“妈要是问起来呢?”
“问就问吧。”赵磊说,“我跟她说清楚。以后她生病住院,我管。她缺吃少穿,我买。可现金,一分不给了。给了也是填赵刚那个无底洞。”
我把毛衣放下,看着他。他瘦了不少,下巴尖了,眼下青黑一片。这几天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我知道。
“磊子,你舍得吗?”我轻声问。
他转过脸看我,眼睛里头有点亮。“萍,我不是舍得舍不得的事。我是想明白了。以前我觉得,顺着妈就是孝。她说什么我听什么,她让我让着弟我就让着弟。可让到最后,咱朵朵生病她连看都不来看一眼。这不对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有点哑:“我爸走得早,我妈拉扯我们不容易,这我记一辈子。可不容易不能成为她伤害你的理由。你是我媳妇儿,朵朵是我闺女。我得护着你们。”
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忽然松了。八年了,我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不是让他跟婆婆翻脸,是让他明白,我们这个小家,也是他的家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你跟妈说的时候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他摇摇头。“我自己说。这是我们赵家的事,不能每次都让你挡在前面。”
三天后,赵磊去了婆婆家。我没去。他在婆婆那儿待了一个多小时。回来的时候脸色平静,进门换了鞋,洗了手,坐在餐桌前等我盛饭。
“说了?”我把饭碗递给他。
“说了。”他接过碗,夹了一筷子菜,“妈哭了,骂我没良心。我说您骂吧,骂完了我还是您儿子。以后您有事我管,可钱我不给了。您要是愿意,每周来家里吃顿饭,萍做饭。您要是不愿意,我每周来看您一次。”
“妈怎么说?”
“她说她想想。”
婆婆想了很久。那段时间她没打电话来,也没来家里。赵磊每周去看她一次,坐半小时,买点水果,问问身体,然后就走。婆婆有时候跟他说话,有时候不理他。赵磊也不恼,该去去。
赵刚那边听说断了生活费,打电话来骂赵磊,说哥你太绝了。赵磊一句话怼回去:“赵刚,你三十岁了,有手有脚,自己媳妇孩子自己养。我以前帮你是情分,现在不帮了,是本分。”
赵刚气得摔了电话。小静后来给我发微信,就两个字:谢谢。
第七章 婆婆上门
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。
那天是周六,赵磊带朵朵去上画画课。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。门铃响了,我开门一看,婆婆站在门口。她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,鼻尖红红的。
“妈?”我愣了一下,“您怎么来了?快进来。”
婆婆嗯了一声,换了鞋进来,坐在沙发上。我把电视关了,给她倒了杯热水。她捧着杯子,半天没说话。我坐在旁边,也没催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了:“萍,赵磊呢?”
“带朵朵上画画课去了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婆婆点点头,又沉默了。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汽,忽然说:“那天朵朵住院,我没去,你是不是怨我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其实想去的。”婆婆的声音低低的,“那天赵磊打电话来,我挂了电话就准备出门。赵刚来了,跪在我面前,说人家追债的堵门口了,不给钱就要砸家。我……我没办法。我给他凑了两万,等我去医院的时候天都黑了,我想着你们肯定忙,就没去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水光。“萍,我知道我说这些你可能不信。可我没骗你。赵刚是我儿子,朵朵也是我孙女。哪个我都疼。可赵刚那个没出息的东西,一跪一哭,我就心软。你爸走得早,他最小,我总觉得亏欠他……”
婆婆说不下去了,拿袖子擦眼睛。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,她接了,攥在手里没擦。
“妈,”我说,“过去的事不说了。”
“不,你让我说。”婆婆攥着纸巾,“赵磊跟我说那些话,我气得三天没睡着。我想我养了个白眼狼。可后来我翻来覆去地想,想这些年的事。赵磊结婚我没给什么,你生孩子我也没帮上忙。赵刚那边我什么都给,给到最后他三十岁了还伸手跟我要。赵磊说得对,是我把他惯坏了。”
她把塑料袋推到我面前。“这是我自己做的酱菜,你尝尝。上回你夸我做的酱黄瓜好吃,我记着呢。”
我打开袋子,里头装了四五个玻璃瓶,酱黄瓜、糖蒜、辣白菜,码得整整齐齐。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“妈,”我说,“中午在这吃吧。我昨天买了条鱼,赵磊爱吃红烧的。”
婆婆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“行。我帮你择菜。”
我们俩在厨房里忙活。她择菜我切肉,她烧鱼我炒菜。谁也没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。可我心里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赵磊和朵朵回来的时候,婆婆正把红烧鱼往盘子里盛。朵朵跑过去喊奶奶,婆婆弯下腰抱住她,说朵朵长胖了,奶奶给你带酱菜了,可好吃了。赵磊站在门口,看看他妈,又看看我。我冲他笑了一下。他眼眶有点红,可嘴角是翘着的。
那顿饭吃得热热乎乎的。婆婆给朵朵夹鱼肉,把刺挑得干干净净。赵磊闷头吃了三碗饭。婆婆走的时候,赵磊送她下楼。我站在窗边看,婆婆走了几步,回头跟赵磊说了句什么,赵磊点点头。然后婆婆伸手,在赵磊胳膊上拍了拍。
那个动作很轻,可我看见了。
第八章 赵刚出事
日子好像慢慢好起来了。婆婆每周来家里吃一次饭,有时候带点自己做的吃食,有时候空手来,帮着择菜洗碗。她跟我的话还是不多,可不再像以前那样绷着了。有一回我下班晚了,到家发现她已经把饭做好了,还炖了锅汤。赵磊悄悄跟我说,妈问我你爱吃什么,我说你爱喝冬瓜排骨汤。我心里热了一下。
朵朵也跟奶奶亲了,放学回来要是看见奶奶在,就缠着她讲故事。婆婆讲的故事都是老掉牙的,什么狼外婆、小红帽,朵朵听得津津有味。
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可赵刚那边又出事了。
那天半夜,电话响了。赵磊接起来,脸色刷地白了。我迷迷糊糊听见他说:“你别急,慢慢说。什么时候的事?人怎么样?”
我一下子清醒了,坐起来。赵磊挂了电话,一边穿衣服一边跟我说:“赵刚出事了,跟人喝酒打起来了,把人打伤了,现在在派出所。”
我披了件外套跟他一起出门。婆婆那边赵磊打了电话,婆婆说她马上过去。
到了派出所,赵刚坐在椅子上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衣服也撕破了。小静在旁边哭,孩子吓得直哆嗦。被打的那家人也在,三四个男的,嚷嚷着要告赵刚,让他坐牢。
赵刚看见赵磊来了,叫了声哥,眼圈就红了。赵磊没理他,先过去跟人家道歉,说好话,又打电话找了个律师朋友。折腾到天亮,对方松了口,答应私了,条件是赔医药费加误工费三万块。
三万。赵刚拿不出来。小静哭得更厉害了,说家里一分钱都没有。婆婆站在墙角,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,嘴里反反复复说:“怎么办,怎么办……”
赵磊看了他妈一眼,又看了他弟一眼。他掏出手机,给朋友打电话借钱。打了三个电话,凑了两万。剩下的一万,我掏的。我那张卡里有一万二,是给朵朵存的兴趣班钱。我取了一万出来,没犹豫。
赵磊接过钱的时候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我说先办事,别的回头说。
赵刚被放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走到赵磊面前,低着头,半天憋出一句:“哥,嫂子,钱我以后还。”
赵磊拍拍他肩膀。“先去把脸处理一下。以后别喝酒了。”
婆婆走过来,看看赵刚,又看看赵磊,再看看我。她嘴唇哆嗦了半天,忽然对着赵刚就是一巴掌。啪的一声,把我们都打愣了。
“你个没出息的东西!”婆婆声音都劈了,“你哥你嫂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?你哥半夜三更给你跑前跑后,你嫂子把给孩子报班的钱都拿出来了,你知不知道害臊!”
赵刚捂着脸,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三十岁的人了,站在派出所门口,哭得像个孩子。“妈,我错了。哥,嫂子,我错了。”
赵磊叹了口气,把他拉到一边,不知道说了什么。赵刚一直点头。
那天回到家,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。赵磊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。他说:“萍,那一万块钱,我尽快还你。”
我笑了。“什么你的我的。赵刚是你弟,也是我弟。他出事,我不能看着。”
赵磊看着我,忽然说:“萍,嫁给我,你后悔过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后悔过。你妈第一次让我把炖好的排骨端给赵刚那次,我就后悔了。”
他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
“可现在不后悔了。”我说,“你是个好人,磊子。你对你妈好,对你弟好,对我和朵朵也好。就是有时候笨了点。”
他把我搂过去,下巴搁在我头顶上。我听见他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很踏实。
第九章 婆婆的遗嘱
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。朵朵上小学二年级了,赵磊升了职,工资涨了一截。赵刚找了个送快递的活儿,每天早出晚归,人瘦了一圈,可精气神比从前好了。小静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儿,两口子一块儿挣钱,虽然不多,可不再伸手跟婆婆要了。
婆婆身体不如从前了,血压高,腿脚也不利索。有一回在家里晕倒了,幸亏赵磊那天去看她,及时送医院。住了几天院,没大事,可医生说要有人照顾。赵磊跟赵刚商量,赵刚说接妈去他家住,他现在租的房子一楼,方便。婆婆想了想,说行。
搬过去之前,婆婆把我和赵磊叫到跟前,从柜子最里头翻出一个铁盒子。打开,里头是两张存单,一张五万,一张两万。还有一张纸条。
婆婆把纸条递给我。我展开一看,是婆婆自己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,上面写着:这钱给朵朵上学用。赵磊和赵刚一人一半,我死后,房子卖了钱也一人一半。赵磊的给了,赵刚的欠着。
我看完,把纸条递给赵磊。赵磊看了,半天没说话。
婆婆坐在床上,拍着膝盖说:“我这一辈子,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媳妇。萍,妈嘴笨,不会说好听的。你进门这些年,我没给过你好脸色。可你对我,对赵磊,对朵朵,没得说。去年赵刚那事,你拿钱出来,我记着呢。这钱是我攒的,不多,给朵朵念书用。”
我攥着那张纸条,手有点抖。那张存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。婆婆什么时候去存的,我都不知道。
“妈,”我嗓子有点堵,“这钱您留着养老。”
“我养老有你们呢。”婆婆摆摆手,“赵磊管我,赵刚现在也懂事了。我够花。这钱给朵朵。还有这纸条,我写清楚了,房子以后卖了,赵磊赵刚一人一半。赵磊的给了,赵刚的欠着。欠的从他那份里扣。”
赵磊在旁边说:“妈,您说这些干嘛,您身体好好的。”
婆婆瞪他一眼。“我七十三了,该交代的得交代。我这辈子偏心眼,偏了赵刚半辈子。现在我想明白了,赵刚那孩子,我越偏他他越不争气。倒是你,我什么都没给,你什么都自己挣。萍也是,我什么都没帮,人家把家撑起来了。”
她拉住我的手。婆婆的手粗糙,指节有点变形,掌心的茧子硌人。可那手是热的。
“萍,妈以前对不住你。你别记恨妈。”
我摇摇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我蹲下来,把脸埋在婆婆膝盖上。她摸了摸我的头发,那动作很轻,像摸朵朵那样。
“好了好了,”婆婆说,“哭啥。日子过好了,该高兴。”
赵磊在旁边,假装看窗外,可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。
第十章 那锅羊蝎子
今年冬天,朵朵又长了一岁。她学会了自己盛饭,自己系鞋带,还会帮我择菜。有一天放学回来,她跟我说:“妈妈,奶奶说她以前把咱们家的羊蝎子拿走给小叔,是不是真的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小叔说的。小叔来咱们家送快递,给我买了根雪糕。他说以前不懂事,惹妈妈生气了。”
我笑了。赵刚现在跑快递,路线正好经过我们小区,隔三差五给朵朵带点小零食。朵朵跟他亲得很,一口一个小叔。
“那妈妈你生气了吗?”朵朵仰着脸问我。
我想了想。“当时生气了。后来不生气了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你奶奶后来明白了。人都会犯错,明白了就好。”
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说:“妈妈,我想吃羊蝎子了。你给我炖吧。”
“行,周末给你炖。”
那个周末,我炖了一大锅羊蝎子。赵磊在厨房帮我打下手,朵朵在客厅画画。肉炖到一半,门铃响了。赵磊去开门,婆婆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瓶酱菜。后头跟着赵刚和小静,赵刚怀里抱着他儿子。
“妈说今天来吃饭。”赵刚挠挠头,“嫂子,我买了点水果。”
小静笑着递过来一兜子橘子,说嫂子我帮你。
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婆婆坐在沙发上,朵朵趴在她膝盖上画画。赵刚跟赵磊在阳台说话,不知道说什么,两个人都在笑。小静在厨房帮我剥蒜,跟我说她报了个月嫂培训班,以后想干这个。
羊蝎子端上桌的时候,满满一大盆,红油亮汪汪的,肉挂在骨头上颤巍巍的。婆婆夹了一块,啃了两口,说:“萍,你这手艺比我好。”
我笑了。“妈,您那个酱菜才是一绝。”
婆婆也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。我看着她,看着赵磊,看着赵刚和小静,看着朵朵和她堂弟在地上追着玩。窗户外头飘起了小雪,屋里热气腾腾的,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。
我忽然想起八年前第一次炖羊蝎子那个冬天。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,有一天会是这样一幅光景。日子里的那些坎,那些委屈,那些夜里流过的泪,好像都被这一锅热腾腾的羊蝎子给炖化了。
赵磊给我碗里夹了块肉,说:“想什么呢?”
我说:“想这羊蝎子真好吃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以后常炖。”
“行。”我说,“常炖。”
窗外雪越下越大,屋里暖融融的。朵朵跑过来,趴在我腿上,仰着脸说:“妈妈,羊蝎子真好吃。以后我长大了,也给你炖。”
我摸摸她的头,鼻子一酸,可心里是满的。
日子就是这样吧。有委屈,有眼泪,可也有炖得烂熟的羊蝎子,有热腾腾的烟火气,有身边这些人。他们不完美,我也一样。可我们都在学着,怎么好好在一起。
作者:橘子讲故事
愿你家的灶台永远有火,锅里永远有肉。愿你受过的委屈,最后都能炖成一锅热乎乎的汤。日子慢慢过,慢慢熬,总会熬出香味来的。祝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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