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席
儿子周岁那天,我在酒店订了三桌。菜单提前半个月就定好了,虾是活蹦乱跳的基围虾,鱼是现杀的鲈鱼,蛋糕是翻糖的,一个小王子造型,花了我八百多。
婆家这边,我请了公婆、大伯子一家三口、小姑子一家四口,加上我们仨,正好十个人。娘家那边,我爸妈、我哥我嫂,还有我奶奶,也十个人。三桌席面摆开,不多不少。
周岁宴定在周日中午。周六晚上,我给婆婆打电话确认:“妈,明天十一点开席,您和爸别迟到了。”
婆婆在电话那头支吾了一下:“明天啊……明天你爸有个老战友聚会,推不掉。要不你们先吃?”
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:“妈,这是您孙子周岁,一辈子就一次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”她语气轻飘飘的,“可你爸那人你也知道,老战友从外地来,他走不开。要不这样,你们吃你们的,回头我给小宝补个红包。”
电话挂断后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客厅里堆着的周岁气球和拉花,忽然觉得那些鲜红的“1”字格外刺眼。
第二天,周岁宴如期举行。我爸妈早早到了,我妈帮我张罗着摆瓜子糖果,我爸抱着小宝在酒店门口迎客。我哥我嫂忙前忙后,奶奶坐在主位,笑得满脸褶子。
婆家那边,只来了一个人——陈杰。他姐姐说孩子补习班有课走不开,他哥说嫂子娘家临时有事,小姑子说家里狗病了要带去宠物医院。至于公婆,正如昨晚电话里说的,老战友聚会。
三桌席,婆家那桌空荡荡的,只坐了陈杰一个。我妈怕我难受,一直拉着我说这说那。我爸沉默地给小宝拍照片,镜头刻意避开那桌空椅子。我哥端着酒杯过来,低声说:“妹,没事,咱家人多。”
我笑着点头,给小宝切蛋糕。小宝伸手抓奶油,糊了一脸,咯咯直笑。我拿着纸巾给他擦脸,擦着擦着,鼻头突然酸得厉害,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。
那天晚上回家,陈杰跟我道歉:“我妈那人你知道的,她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她是不是故意的,你心里清楚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姐你哥你妹,有一个来的吗?”
他沉默了。
从那以后,我再没主动给婆家打过电话。过年陈杰带着我和小宝回去吃年夜饭,我去了,坐在桌上话不多。婆婆逗小宝,小宝认生,往我怀里缩。婆婆讪讪收回手,说:“这孩子,跟奶奶不亲。”
我在心里说,一岁多的小孩,一年见你三次,亲才怪。
转眼到了第二年。婆婆八十大寿。
陈杰提前一个月就开始跟我商量:“妈这次大寿,想办得隆重一点。在老家祠堂摆流水席,请全村人。到时候你请几天假,咱们提前回去帮忙。”
我正给小宝喂饭,勺子顿了顿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个月十六。”
我算了算日子,没说话。陈杰以为我默认了,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要请哪些亲戚、要订多少桌、要请哪个戏班子。他讲他的,我把小宝碗里的胡萝卜一块一块挑出来,小宝不爱吃胡萝卜。
第二天,我给娘家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下个月十六,咱们全家出去玩吧。去三亚,机票酒店我订好了。”
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下个月十六?那不是你婆婆——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就是那天。”
我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行。我去跟你爸说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我照常上班、带娃、做家务。陈杰跟他妈打电话商量寿宴细节的时候,我就带着小宝在房间里玩积木。他问我意见,我就说“你定就行”。他以为我还在为周岁宴的事闹别扭,叹了口气,没再多问。
寿宴前三天,陈杰收拾行李,问我:“你和小宝的行李收拾了吗?明天一早的高铁。”
我把小宝抱在腿上,平静地看着他:“我不去。”
他手一顿:“什么?”
“三亚的机票,我上周就订好了。我爸妈、我哥我嫂、奶奶,都去。五天的行程,十六号出发。”
他脸色变了:“你故意的?你知道那天是妈八十大寿,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站起来,从包里拿出手机,翻到相册,找到周岁宴那天的照片。三桌酒席,婆家那桌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“陈杰,这张照片我存了一年。你妈八十大寿,你们全家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。我儿子周岁,你们全家集体失踪。你姐的孩子补习班有课走不开——那今天你姐的孩子,是不是也走不开?”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妈的八十大寿,是你的大事,是你们陈家的大事。可我儿子的周岁,也是我的大事。你们怎么对我的,我就怎么还回去。很公平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带着小宝和我爸妈汇合,直奔机场。陈杰一个人提着行李箱,站在高铁站,脸黑得像锅底。
三亚的阳光很好。我妈抱着小宝在沙滩上捡贝壳,我爸和我哥在海边散步,我嫂子和奶奶在遮阳伞下喝椰子。我躺在躺椅上,看着海面波光粼粼,手机里陈杰的未接来电三个,微信消息十几条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:“妈问你怎么没来,我该怎么说?”
我回了一句:“就说我回娘家了。”
他秒回:“你这是让我难堪。”
我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发过去:“你妈生日你好好过。小宝和我都挺好,不用操心。回来给你带椰子糖。”
发完我关掉屏幕,闭上眼睛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湿的味道。我妈在旁边喊:“小宝妈,过来拍照!”
我走过去,抱起小宝,对着镜头笑。阳光刺眼,小宝伸手抓我的墨镜,我偏头躲开,笑得更大声了。
有些事,你不亲自让他们尝一遍,他们永远不知道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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