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4年9月,上海江浙战事突起,龙华监狱的看守纷纷逃散。被关押两年多的李启汉终于走出牢门。来迎接他的邓中夏、刘少奇、李立三几乎认不出他:身体消瘦,脚踝伤痕累累,整个人像被一场暴风雨反复摧打过。
邓中夏见状,既惊又痛,说:“你是我党坐狱最早最苦的第一位同志。”这句话,并不是夸张。李启汉从上海公共租界的监牢到军阀控制的龙华狱,前后被囚二十八个月,受尽镣铐和酷刑,却始终没有吐露党的秘密。
鲜为人知的是,这位后来领导大规模工人斗争的人,最早走上政治舞台,并不是从工厂开始,而是从湖南长沙的学生运动开始。
1919年,长沙岳云中学学生李启汉参加五四运动。他与毛泽东等人联络各校学生,组织罢课、宣传和抵制日货活动。湖南军阀张敬尧压制舆论,杀害和逮捕进步人士,长沙青年便把斗争目标指向了这名军阀。
1920年1月,湖南各界请愿代表抵达北京。李启汉与毛泽东一同到湖南会馆演讲,又赴新华门请愿,并联名通电全国,揭露张敬尧在湖南的暴行。那场斗争后来被称为“驱张运动”,张敬尧最终被迫离开湖南。
这段经历给李启汉留下了一个深刻认识:单靠学生请愿,难以改变社会;真正能够撼动旧秩序的力量,还在人数众多却长期沉默的工人群众中。
到北京后,他在邓中夏帮助下旁听北京大学课程,并到长辛店接触铁路工人。面对工人的困苦,他不再满足于书本上的议论,而是学着用通俗的话聊天、讲道理。这个转变,决定了他后来的人生方向。
1920年5月,李启汉到上海华俄通讯社工作,住在渔阳里六号。他在那里接触陈独秀和共产国际代表,系统学习马克思主义。同年秋,上海共产党早期组织派他前往沪西小沙渡,专门开展工人工作。
小沙渡工人聚居,识字的人却很少。李启汉提出办劳动补习学校,白天教识字,晚上讲工人的处境和团结的意义。沪西工人半日学校很快成为工人聚集的地方,也是中国共产党早期创办的第一所工人补习学校。
有一次,他在黑板上写下“工人”两个字,又把两个字叠在一起组成“天”字,对工人说:“工人两字合起来,就是一个天字。”工人们先是发笑,随后听懂了其中的道理:个人力量有限,联合起来便能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1921年上海英美烟厂罢工时,八千多名工人处境艰难。李启汉换上工人服,到浦东吴家厅刘公庙寻找罢工骨干,帮助工人建立代表会议。他给大家算了一笔账:“工人停工一天损失几角钱,厂主却要损失几万元。”这番话让工人明白,斗争不能只凭愤怒,还要有组织、有策略。
这场罢工持续二十多天,厂方被迫基本接受工人提出的条件。它的意义不只在于增加工资、改善待遇,更在于工人斗争开始从分散的自发行动,转向有领导、有纪律的集体行动。
李启汉随后参与筹建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,负责组织工人和编辑《劳动周刊》。机器、纺织、邮政、海员等行业,都留下过他的身影。1922年4月24日,上海八百多名邮政工人罢工,他继续在暗探监视下指导谈判。
1922年6月1日,上海公共租界当局以“煽动罢工”“扰乱秩序”等罪名逮捕李启汉。三个月刑满后,他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,而是被驱逐出租界,转交给上海护军使署,随后投入龙华监狱。
狱中的李启汉被戴上沉重的脚镣手铐,遭受审讯和折磨。党组织多次设法营救,还安排送去食物和衣物,但营救始终没有成功。直到1924年9月,他才因局势突变而出狱。
出狱后,组织没有让他停下来养伤。考虑到上海环境险恶,李启汉被派往湖南水口山、锡矿山开展工人运动。邓中夏见他头发很长,便说工人队伍也应像森林一样不断扎根,建议他改名“李森”。这个名字,后来伴随了他在湖南和广州的工作。
1925年,他在广州参与中华全国总工会的筹建,任组织部长。五卅惨案发生后,他主持集会,推动省港大罢工。罢工工人数量达到数十万人,食宿、医疗、交通、宣传都要有人统筹,李启汉担任干事局局长,工人们称那里是“工人内阁”,称他为“内阁总理”。
称呼听起来响亮,工作却极其琐碎而危险。粮食是否够用,罢工工人如何返乡,伤病者如何救治,刊物如何发行,运输线如何维持,都要有人一项项落实。李启汉不是坐在屋里发号施令,而是不断奔走在工人之间。
1926年北伐开始,省港罢工工人又组织运输队、宣传队和卫生队支援北伐。罢工结束后,李启汉留在广州处理善后。1927年4月15日,广东反动军警突然搜查工会机关,大肆逮捕共产党人和工人领袖,李启汉也被捕入狱。
面对审讯,他没有承认敌人强加的罪名,只说:“我是做工人运动的,你说我是共产党,那么所有的工人都是共产党了!”不久,李启汉在广州被秘密杀害,年仅29岁。
他的一生没有留下长久的个人安稳,却留下了从学生运动走向工人运动的清晰轨迹,也留下了中国共产党早期工人工作的许多制度和方法。邓中夏称他为“无产阶级的先锋,劳动运动的健将”,并非溢美之词,而是对这名年轻党员短暂而刚烈人生的准确概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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