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苏南京最南边是溧水区。再往南走几步就是安徽，往东是常州溧阳。
这么个地方，按常识该说吴语。
可溧水东边的山村里，一张嘴全是河南话。
更怪的是，句容、溧水一带的老人，管这批说河南话的人叫「湖北佬」。河南人，怎么就成了湖北佬？
一、溧水本来不说河南话
溧水夹在江淮官话和吴语中间，两种话在这块地上碰头。
它的南片是吴语，北片是江淮官话。县城一带新派说江淮话，老派还说吴语。
再往东，到了东部边缘的丘陵山区，话就变了。南京大学的顾黔来调查过，说这一大片嵌着为数众多的方言岛。当地人管这种话叫客民话。
今天溧水除圩区以外，各个乡的丘陵山区都有客民。白马、东屏、晶桥、共和这些乡镇，客民村子最集中。
这片河南话，是十九世纪末、二十世纪初河南移民迁进来以后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。
二、一场大乱，溧水差点空了
太平天国从咸丰元年打到同治三年，苏浙皖交界就是主战场，来回拉锯十几年。
仗打到中间，又赶上一场大疫。人死的死，跑的跑，这一带十室九空。
溧水的账很清楚。同治十三年，也就是一八七四年，全县只剩三万七千一百八十八人。
到民国元年，也就是一九一二年，溧水人口回到十六万五千八百二十五人。三十八年，多出来十二万八千多口。多出来的这些人里，客民占了大头。
人没了，地也就荒了。同治五年，朝廷下过一道谕令，让各省招垦荒田。苏浙皖这边设了劝农局、开垦局，专管招人。招来的外省农民，给减税，给地种，还能落籍考试。
三、外来人进不了村，只能搭棚子
人来了，先得有地方住。
溧水本地的大村子，外来户进不去。他们只能到村外的山边、水边，砍些树枝茅草，搭个棚子，一家人挤在里头。
后来棚子换成了矮草房，可棚子这个名字，一直叫到了今天。
一九八三年，溧水县地名委员会编过一本《溧水县地名录》，把全县带棚字的地名收了一遍，有五十八个。
同样的名字，别处也有。往东到浙江长兴，那边的移民村子多带湾字。据《长兴县地名志》，全县带湾字的地名有一百六十二个。湾在信阳话里，就是临水的村庄。
东屏一带，过去棚子最密。方家棚子、蒋棚子、陈棚子、程家棚子、刘家棚子、张家棚子、谢家棚子，一个挨着一个。本地人给这光景起了个说法，叫棚子连棚子。
如今东屏湖东岸到浮山，大家讲的都是同一口河南信阳话。原本的淮扬话、扬州话、湖南益阳话、湖北十堰话，全没了。
四、宁卖祖宗田，不卖祖宗言
棚子换成了瓦房，可话没换。
客民住得抱团，一个村一条姓，隔壁村又是另一条姓。守着老乡，话就压得住。在家里说河南话，出门跟本地人说溧水话，很多人从小两边都会。
两边的话也互相沾了色。客民话本来只有四个声调，没有入声。在溧水住了几十年，有些入声字也带上了吴语那种短促的尾音。
老辈人有一句话，叫宁卖祖宗田，不卖祖宗言。田没了还能再挣，话丢了，根就断了。
五、来的都是哪些人
这批客民不是一个地方来的。
河南的光山、罗山、商城、固始，湖北的麻城、罗田、英山、黄陂、沔阳，都是十年九灾的老灾区，旱涝轮着来。
再加上曾国藩解散的湘军兵丁、太平军遣散的降卒，还有一部分苏北、皖北人。
河南人、湖北人是主体，湖南人和苏北皖北人凑在旁边。当地人给这批人起了好几个名字，客民、客面人、客边人，说的都是同一群人。有人把溧水客民叫成南京的客家人。
人一多，地就不够分。句容那边，本地人陆续回乡，瞧见自家田地被占，两拨人差点闹起来，最后是一个讼师出面调停，两边划区而居。
六、湖北佬这个称呼，叫错了
怪事就出在这儿。
可光山、罗山，从明朝初年就归河南了。洪武元年是一三六八年，到今天六百多年。清代这两个县属河南光州直隶州，跟湖北不搭界。
那为什么叫湖北佬？有三种说法，谁也不服谁。
一种说，元朝的时候这一带跟湖北同属一个大行省，老辈人记混了，口口相传就叫开了。
一种说，光山、罗山离汉口近，离郑州远。当地人吃米不吃面，走亲戚也往湖北那边去，风俗更像湖北。
还有一种说，最早下江南的那批人里，湖北大悟、黄陂的来得早，占了湖北佬这个名号。后来的河南人混在一处，也被一起叫了。
三种说法，都没有硬证据。可这声湖北佬，一叫就是一百多年。
七、祖上那个村，找不着了
比称呼更说不清的，是老家。
随便问一个移民后代，祖上从河南哪个县来，大多答得上来。再往下问，哪个村、哪一年动身、走的哪条路，就摇头了。
当年官府只管招垦、发田单。谁来的、怎么来的、分了几批，没人记。移民多是亲戚带亲戚、老乡带老乡，本来是自发的事，也就没人觉得该记下来。
前些年有人去溧阳、溧水、句容走访，碰上一个移民第四代。他在常州开厂，回老家天目湖，喊来九十岁的老父亲讲当年的事。讲到最后，老人也说不清祖籍地在哪个村。
客民话还在一代代往下说。可这句话是从哪个村子带出来的，谁也找不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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