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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我嫁到陈家那年,二十六。

婆婆张桂芬站在院门口,把我从头看到脚,嘴里说“挺好挺好”,手上把我提的两箱奶往墙根一推,那劲儿跟推一袋土豆没两样。

我那时还傻,觉得老人可能就这脾气,话少,脸色冷,日子长了总能捂热。

结果我捂了八年,没捂热,倒把自己捂出一身病。

陈志强是我老公,家里老二。

上头有个大哥陈志国,娶了刘巧云。

下头有个小叔子陈志军,三十了还跟没断奶似的。

还有个小姑子陈志娟,嫁到隔壁县,嘴甜,手懒,回来就往沙发上一歪,喊“妈,我饿了”。

婆婆一听她闺女饿,能从灶台边蹦起来,给她煎鸡蛋、热排骨。

我在灶台边站一下午,她连眼皮都不抬,说:“红梅,蒜剥了没?

鱼鳞刮干净没?

你大嫂手脚麻利,你也学学。”

我娘家妈李秀兰,一辈子要强。

她跟我说:“嫁出去闺女,别老往回跑,婆家事自己扛,扛不住再说。”

我娘家爸赵大柱,闷葫芦,一辈子听我妈的。

我还有个弟弟赵红军,在省城送快递,忙得脚不沾地。

我们老赵家过年也热闹,可自从我嫁了,年年除夕都在陈家过。

陈志强说:“咱家规矩,儿媳妇得在婆家过年。”

我问他谁定的规矩,他说他妈说的。

我说那明年轮我家,他就不吭声,跟木头桩子一样。

婆婆装病这事,不是一年两年。

头一年除夕,我刚进门第二个月。

年夜饭我做了十二个菜,鸡鸭鱼肉,凉的热的,摆了一桌。

婆婆吃了两口,忽然把筷子一放,手扶额头,说:“哎哟,我这头咋这么晕。”

全家立刻乱了。

公公陈老根赶紧找降压药,大哥陈志国要打120,小姑子陈志娟尖着嗓子喊“妈你别吓我”。

我站在桌边,围裙都没解,问要不要去医院。

婆婆闭着眼摆手:“不去,大过年的,去医院不吉利。

红梅,你给我倒杯热水,再给我按按头。”

我按了半宿。

饭凉了,我热。

热了又凉。

等我把厨房收拾完,已经夜里两点。

陈志强进来说:“辛苦你了,我妈就这身体。”

我信了。

第二年,她改成心口疼。

第三年,腿疼。

第四年,说眼睛看不见。

第五年,说喘不上气。

年年除夕,年年犯病。

可初一早上,她能提着篮子去庙里抢头香,走十里地不喊累。

初二人来客往,她能坐牌桌打一天,赢钱笑得嘎嘎响。

我要是问一句“妈你好了?”

她就拉下脸:“你盼我不好?”

我闺蜜王芳,跟我从小一块长大。

她嫁到四川,婆家那边管婆婆也叫“妈”,有的地方叫“婆母”,可她还是习惯说“你婆婆”。

王芳脾气爆,听我说这些,气得拍桌子:“赵红梅,你就闹一场。

赢了立家规,输了就离。

你又不是离了他活不了。”

我说孩子还小。

她说:“孩子小才要闹,等孩子大了,你一辈子就搭进去了。”

我嘴上说再想想,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动。

我暗暗备后手。

第一样,钱。

我每个月从买菜钱里抠,五百、三百、八百,塞进我娘家妈给我的一只旧铁盒。

后来我找了个会计培训班,晚上去上课。

陈志强问,我就说学点东西,以后好找工作。

他说:“你学那干啥,家里又不缺你挣。”

我不跟他犟。

第二样,证据。

婆婆每次装病,我都记。

日期、吃了啥、说了啥、后来去哪了。

我还学会用手机录音。

第三样,房子。

我们住的院子是公公名字,婚后翻修我拿了三万,票据我收着。

第四样,律师电话。

王芳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律师,姓周,说话干脆。

周律师说:“你别急着离,先把财产、孩子、住处理清楚。”

我点头。

我不是想害谁。

我就是不想再当那个除夕夜给人按头按到天亮、第二天还得笑着端饺子的傻子。

婆婆总说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”,可她跟我要钱的时候说两家话,跟我分东西的时候说两家话,跟我讲规矩的时候又说一家话。

她的规矩,就是她说了算。

陈志强呢,他妈一哼唧,他就软。

我跟他吵,他就一句:“那是我妈,我能咋办?”

我能咋办?

我也想问。

02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我下班回来,院里挂着两串冻鱼。

婆婆坐在堂屋嗑瓜子,瓜子皮吐一地。

小姑子陈志娟带着她儿子来了,孩子叫高鹏,七八岁,上房揭瓦。

婆婆看见我,喊:“红梅,把鱼收拾了。

你小妹爱吃红烧的,别放辣椒。”

我说:“妈,志娟不是嫁到隔壁县吗,她婆家不过小年?”

婆婆脸一沉:“她回娘家过小年咋了?

你当嫂子的,还容不下她?”

我没说话,卷袖子去厨房。

陈志娟跟进来,靠着门框说:“嫂子,我妈这两天身体不好,你多担待。”

我说:“她哪天身体好?”

陈志娟愣一下,笑了:“嫂子你真会开玩笑。”

她拿了根黄瓜,嘎嘣嘎嘣嚼着走了。

我听见她在堂屋跟婆婆说:“我嫂子现在脾气大了。”

婆婆说:“她敢。

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。”

我剁鱼的时候,手一滑,刀背砸在指头上。

疼得我直吸溜。

陈志强进来,看见我手指肿了,说:“你小心点。”

我说:“你妈年年过年装病,你看不出来?”

他说:“你咋说话呢?

我妈是真不舒服。”

我说:“真不舒服?

去年除夕她说心口疼,初一去庙里走了十里地。

前年她说腿疼,初一下午打麻将坐六个钟头。”

陈志强不吭声,过了半天说:“老人嘛,过年想儿女多陪陪。”

我说:“她想陪,就装病折腾我?

她怎么不折腾你妹,不折腾你大哥?”

他说:“你不是儿媳妇嘛。”

我笑了,笑得手上血珠子往下滴。

儿媳妇。

这三个字,在他们家就是免费保姆、出气筒、背锅的。

王芳晚上给我打电话,问年货备咋样。

我说婆婆又开始作。

王芳说:“你记着,今年她再装,你别接招。

她晕,你打120。

她疼,你打120。

她说你伺候不好,你当着一家子面把病历拿出来。

她不是爱演吗,你给她搭台,让她演个够。”

我说:“那我老公不得跟我翻脸?”

王芳说:“翻就翻。

你手里有钱、有证、有地方去,怕啥?

赵红梅,你记住,你不是去他家讨饭的。”

我挂了电话,把铁盒里的钱数了一遍。

三万七千六。

不多,够我租个小房,撑几个月。

我又把会计证考试的书翻出来,看了两页,心怦怦跳。

三十多岁的人,重新学,难。

可再难,也比年年除夕被人当驴使强。

腊月二十八,婆婆忽然跟我说:“今年年夜饭你大嫂掌勺,你打下手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刘巧云在旁边笑:“妈,我手艺不行,还是红梅来吧。”

婆婆说:“你也是儿媳妇,不能啥都让红梅干。

红梅,你教教你大嫂。”

我嘴上说好,心里明白,婆婆这是要挑事。

她让大嫂掌勺,大嫂肯定不干,最后活还是我的。

干好了,是大嫂的功劳。

干砸了,是我没教好。

她这一手,玩了多少年。

晚上我跟陈志强说:“今年除夕,咱能不能去我妈那边过?

我妈身体也不好。”

陈志强说:“你妈不是有你弟吗?”

我说:“你妈不是有你哥你妹吗?”

他翻个身:“别闹了,睡觉。”

我看着天花板,一宿没合眼。

窗外有狗叫,远处有鞭炮响。

我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,婆婆拉着我的手说:“红梅,以后这就是你家。”

我当时鼻子一酸,觉得她认我了。

后来才知道,她说的是“这是你家,也是我家,但归根到底是我家”。

03

腊月二十九,大哥陈志国一家到了。

陈志国在镇上开货车,嗓门大,进门就喊:“妈,我给你买了羊腿。”

婆婆笑得眼睛没缝:“还是老大知道疼人。”

刘巧云提了两箱水果,嘴甜:“妈,这几天您别忙,我和红梅干。”

婆婆说:“你身子弱,让红梅干。”

刘巧云就坡下驴,立马坐下了。

我娘家妈打电话来,问我啥时候回去。

我说除夕在婆家,初二回。

我妈停了一下,说:“你婆婆今年没闹?”

我说:“还没到除夕呢。”

我妈叹气:“红梅,实在不行就回来。

你爸嘴上不说,心里惦记你。”

我说知道了。

挂了电话,我在厨房切菜,眼泪掉进盆里。

我怕我妈听出来,赶紧擤鼻子。

小叔子陈志军下午才回来,带了个女朋友,叫小唐,染黄头发,穿短裙,冻得腿发紫。

婆婆一看就不乐意,可当着人没说。

小唐喊阿姨,婆婆哼一声。

陈志军说:“妈,小唐可勤快了。”

婆婆说:“勤快不勤快,看明天厨房。”

我心想,又来一个。

晚上吃饭,婆婆忽然捂着肚子说:“哎哟,我这胃。”

陈志娟赶紧放下筷子:“妈,你是不是吃凉了?”

婆婆说:“可能是红梅下午拌的凉菜太凉。”

我下午拌的凉菜,她一口没动。

我说:“妈,那盘黄瓜你没吃。”

婆婆瞪我:“我闻着就凉。”

陈志强踢我脚,让我别说了。

我低头扒饭。

王芳发微信:“稳住,别提前开战。”

我回了个“嗯”。

04

除夕早上五点,我就起来了。

炖肉、炸丸子、蒸馒头、收拾鱼。

婆婆在屋里喊:“红梅,给我倒水。”

我端着水进去,她靠在床头,哼哼唧唧:“我昨晚没睡好,心口闷。”

我说:“妈,要不要去医院?”

她说:“大过年的去啥医院,你咒我呢?”

我说:“那您躺着,饭好了我叫您。”

她说:“你大嫂呢?

让她来给我按按。”

我去叫刘巧云。

刘巧云翻个身:“我也不会按啊,让志国按。”

陈志国打呼噜,根本不醒。

最后还是我按。

九点多,小唐来厨房帮忙,切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。

婆婆进来看一眼,说:“这切的啥?

喂猪呢?”

小唐脸通红。

我说:“妈,我来吧。”

婆婆说:“你早干啥去了?”

我没理她,把刀接过来。

小唐小声说:“嫂子,你脾气真好。”

我说:“我不是脾气好,我是还没到点。”

中午随便吃了点。

下午三点,婆婆正式“发病”。

她本来坐在堂屋看电视,忽然手一捂胸口,往后一仰,嘴里喊:“我不行了,我不行了。”

全家呼啦围过去。

陈志强喊:“妈,妈你咋了?”

陈志娟哭:“妈你别吓我。”

陈老根去找药。

陈志国要打120。

婆婆摆手:“别打,别打,我躺躺就好。

红梅,你给我熬点姜汤,再给我揉揉脚。”

我站着没动。

陈志强推我:“快去啊。”

我看着婆婆,她眼皮闭着,眉毛还皱得挺像。

我说:“妈,今年咱别熬姜汤了。

我打了120,一会儿就到。”

婆婆眼睛一下睁开:“你打120干啥?

大过年的,救护车进院不晦气?”

我说:“您都说不行了,不去医院哪行。

万一耽误了,我们担不起。”

陈志娟说:“嫂子你咋这样?

我妈都这样了你还说风凉话。”

我说:“我这是风凉话?

我这是孝顺。

妈年年除夕不舒服,年年不去医院,我心里过不去。

今年必须查清楚。”

陈志强拉我:“你别闹。”

我说:“我没闹。

120我打了,钱我出。”

婆婆忽然坐起来:“我不去!

我死也死在家里!”

她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。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小唐瞪大眼。

刘巧云低头笑。

陈志国挠头:“妈,你这不是挺有劲儿吗?”

婆婆又躺下:“哎哟,我这是回光返照。”

救护车还真来了。

两个医生抬着担架上院,问病人在哪。

婆婆死活不上担架。

医生量血压、测心率、问哪疼。

婆婆一会儿说心口,一会儿说胃,一会儿说头。

医生皱眉头:“大妈,您这指标都正常啊。

要不还是去医院做个心电图?”

婆婆说:“不去,我好了。”

医生走了以后,全家脸上都不好看。

陈志强怪我:“你满意了?”

我说:“我满意啥?

妈没事,我高兴。”

婆婆在床上喊:“红梅,你就是盼我死。”

我说:“妈,您要是真病,我伺候。

您要是装病,我不伺候了。”

这话一出口,屋里跟炸了锅一样。

05

陈志强把我拽进里屋,压低嗓子:“赵红梅,你今天吃错药了?”

我说:“我吃的药多了。

嫁给你八年,年年除夕你妈演这一出,你看不见?”

他说:“她年纪大了,有点不舒服正常。”

我说:“正常?

医生都说正常。

你妈刚才坐起来那一下,比我都精神。”

他说:“那你想咋样?”

我说:“我不想咋样。

我就想从今年起,年夜饭谁吃谁做,谁妈谁伺候。

你妈生病,你伺候。

你妹你哥都在,轮不着我一个人扛。”

陈志强说:“你是儿媳妇。”

我说:“儿媳妇不是卖身契。

你娶我花了多少钱?

彩礼一万八,我家陪嫁两万。

房子是你爸的,婚后翻修我出三万。

我上班挣钱,下班做饭,孩子我自己带。

你妈给我开工资了?”

陈志强脸涨红:“你咋变得这么计较?”

我说:“我不是计较,我是醒了。”

外头婆婆开始哭。

哭自己命苦,哭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,哭大过年的有人要逼死她。

陈志娟跟着哭。

陈老根抽烟,不吭声。

陈志国说:“老二,你管管你媳妇。”

陈志军说:“嫂子,大过年的别这样。”

刘巧云拉着小唐躲一边,眼睛亮亮的看戏。

我走出去,站在堂屋中间,说:“妈,您别哭。

我问您一句,您要是真病,咱现在就去医院,我陪床。

您要是装病,您就说一声,咱以后别演了。

您选。”

婆婆停了哭,指着我:“你——你个不孝的东西。”

我说:“我不孝?

您住院那次,是谁端屎端尿?

您腰扭了,是谁给您擦身?

您闺女回来过几趟?

您大儿媳妇伺候过几天?”

陈志娟急了:“嫂子你扯我干啥?”

我说:“我不扯你。

我就是让妈想想,谁真对她好。”

陈志强吼我:“够了!”

他很少吼,一吼院子里狗都叫。

我说:“没够。

八年了,我忍够了。”

我回屋收拾东西。

陈志强跟进来:“你干啥?”

我说:“我走。”

他说:“你走了孩子咋办?”

我说:“孩子我带走。”

他说:“你敢。”

我说: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
我把孩子衣服往包里塞。

孩子在外头吓哭了,喊妈妈。

我心一软,可我没停。

06

我没走成。

我妈打电话来,说大过年的别折腾孩子。

我坐在床边,抱着孩子,孩子哭累了睡。

陈志强在门口站着,半天说:“你要闹,等过了年。”

我说:“过了年还闹啥?

过了年你妈又好了,你又忘了。”

他说:“那你想咋办?”

我说:“分家。

要不就搬出去。”

他说:“搬哪去?

哪有钱?”

我说:“我有。”

他愣住:“你有啥?”

我说:“我有手有脚,有证,有钱。”

他看着我,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
那晚年夜饭吃得跟丧席一样。

婆婆没上桌,说被我气病了。

陈志娟端饭进去,出来瞪我。

陈志国喝酒,喝多了说:“女人嘛,哄哄就行。”

刘巧云说:“大哥你哄过我吗?”

陈志国不吭声。

小唐埋头吃菜。

陈志军给她夹菜,婆婆在屋里喊:“志军,你过来。”

陈志军赶紧去了。

小唐撇嘴。

我吃了半碗饭,去厨房洗碗。

水冰凉,我的手裂了口。

王芳发信息:“战况如何?”

我回:“打了120,没去。

婆婆气疯了。

老公吼我。

我准备搬。”

王芳回:“好。

别心软。

你心一软,明年还这样。”

我说:“孩子咋办?”

她说:“孩子跟你。

你是他妈。

你又不是没工作。”

我盯着屏幕,眼泪掉在手机上。

07

初一一早,婆婆居然起来了。

穿得整整齐齐,要去庙里。

陈志娟说:“妈你身体行吗?”

婆婆说:“求菩萨保佑,让家里少个搅家精。”

我听见了,没接话。

我给孩子穿衣服,煮饺子。

陈志强说:“你去给妈道个歉。”

我说:“我道啥歉?”

他说:“你昨天顶撞她。”

我说:“我顶撞?

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?”

他说:“实话也不能说。”

我说:“那你就当没听见。”

婆婆出门前,在院里说:“红梅,你要是不想在这个家待,你就走。

我儿子还能娶。”

我放下饺子勺,说:“妈,您放心,我走不走,不是您说了算。

您儿子娶不娶,也不是您说了算。”

婆婆气得脸白。

陈志强推我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
我说:“我少说八年了。”

初二我回娘家。

我妈看我脸色,问咋了。

我说了。

我妈半天没说话,最后说:“你婆婆那人,我早看透了。

你爸当年说,你嫁过去要受苦。”

我说:“那你们还让我嫁?”

我妈说:“你当时死活愿意,谁能拦?”

我弟赵红军回来,听了拍桌子:“姐,离!

我养你。”

我说:“你养好你自己吧。”

他嘿嘿笑,笑完眼圈红了。

我娘家爸蹲在门口抽烟,抽完说:“红梅,你要真过不下去,就回来。

家里有你一间屋。”

我说:“爸,我有地方去。”

他点头,不问了。

我妈给我装了一兜馒头、一兜丸子、一兜炸酥肉。

我走的时候,她塞给我两千块钱。

我不要,她硬塞:“拿着。

别让婆家看扁了。”

08

过了初五,我找了个房子。

老城区,六楼,没电梯,两室一厅,月租一千二。

房子旧,墙皮掉,可窗户朝南,太阳好。

我交了半年房租,买了二手床、二手冰箱。

陈志强不知道。

他以为我回娘家住了几天,气消了就回来。

我回去拿东西,他还说:“咱好好过日子行不?”

我说:“行。

搬出去就好好过。”

他说:“我妈不同意。”

我说:“我不是跟她过。”

他急了:“你非得这样?”

我说:“陈志强,你摸着良心说,这八年你替我挡过啥?

你妈骂我,你说她年纪大。

你妹阴阳我,你说她不懂事。

你哥你嫂看戏,你说一家人别计较。

你除了让我忍,还会啥?”

他蹲在地上,抱头。

我看着他,不心疼了。

真的,一点都不心疼了。

以前他一皱眉,我就软。

现在他蹲那儿,我就想我租的房子窗帘还没挂。

婆婆听说我要搬,跑来找我闹。

她站在院里,拍大腿:“赵红梅,你要拆散这个家啊。”

我说:“家不是我拆的。

您年年除夕装病,我伺候八年,够了。”

她说:“我装病?

我真病!”

我说:“那您把病历拿出来。

您要真有病,我给您养老。

您要是装的,以后咱各过各的。”

她拿不出来。

她就骂。

骂我白眼狼,骂我丧门星,骂我教坏孩子。

我录音开着。

她骂一句,我存一句。

陈志娟来了,说:“嫂子,你太过分了。”

我说:“志娟,你婆婆过年装病折腾你,你干不干?”

她愣住:“我婆婆不装病。”

我说:“那你幸运。”

她说:“你这样闹,我哥多难。”

我说:“你哥难?

我难的时候谁管过?”

陈志军也来了,说:“嫂子,我妈就那样,你让让她。”

我说:“我让了八年。

现在轮到你们让让我了。”

09

搬出去那天,陈志强没来。

我带着孩子,叫了辆货拉拉。

东西不多:衣服、被子、锅碗、孩子的书。

我娘家妈来帮我,擦窗户、铺床。

她一边擦一边掉眼泪。

我说:“妈,你别哭,我是好事。”

她说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
王芳从四川寄来一箱腊肉,打电话说:“新家第一顿,吃火锅。

你婆婆要是敢来,你就放狗。”

我没狗。

房东留了一只猫,瘦得皮包骨,我给它起名叫“年年”。

年年不搭理我,趴窗台上晒太阳。

孩子问:“妈妈,爸爸为啥不来?”

我说:“爸爸忙。”

孩子说:“是不是奶奶又病了?”

我鼻子一酸。

孩子才七岁,啥都懂。

我说:“以后咱娘俩过,好不好?”

孩子点头:“那爸爸呢?”

我说:“爸爸还是爸爸,他想来就来。”

孩子哦了一声,去看猫了。

陈志强第三天来了。

提了一袋米、一桶油,站在门口,不进来。

房子小,他进来转不开身。

他坐床上,看墙皮,说:“这能住人?”

我说:“能。”

他说:“你非要这样?”

我说:“是。”

他说:“我妈气病了。”

我说:“医生咋说?”

他说:“没去医院。”

我说:“那就是没病。”

他叹气:“红梅,你以前不这样。”

我说:“我以前傻。”

10

我一个人带孩子,上班,学会计。

早上六点起来做饭,送孩子,赶公交。

晚上接孩子,做饭,辅导作业,等孩子睡了看书。

累,真累。

可心里不堵了。

以前在陈家,我干再多,婆婆都能挑出刺。

现在我自己家,碗不洗就不洗,没人骂。

周末孩子去陈家看爷爷奶奶,我不拦。

陈志强来接,我把孩子衣服收拾好,嘱咐一句:“别让你妈给孩子吃太多糖。”

他点头。

婆婆开始四处说我坏话。

跟邻居说我不孝,跟亲戚说我外面有人,跟我娘家妈说我不守妇道。

我妈气得要去找她,我拦住:“妈,跟她吵没用。

她越说,越证明她心虚。”

王芳说:“你该把录音发家族群里。”

我说:“不到时候。”

周律师说:“你保留好证据。

离婚时用得上。”

我说:“我还没想好离不离。”

她说:“不急。

先把日子过稳。”

陈志强每周来两趟。

有时候带孩子去公园,有时候给我送点菜。

他瘦了,胡子拉碴。

他说:“我妈天天在家骂你。”

我说:“骂呗。”

他说:“我受不了了。”

我说:“你受不了就搬出来。”

他说:“我爸咋办?”

我说:“你爸是你爸,你妈是你妈,你是你。

你三十多了,不是三岁。”

他不吭声。

11

转眼又到腊月。

婆婆托陈志娟来说和。

陈志娟提了一箱奶,坐我沙发上,说:“嫂子,妈说今年让你回去过年。”

我说:“回去干啥?

看她装病?”

她说:“妈说她不装了。”

我说:“你信?”

她笑:“我不信。

但妈说,你要是不回去,亲戚该说闲话了。”

我说:“我听了八年闲话,不差这一年。”

她说:“嫂子,你真不回去?”

我说:“不回。

你要是有心,把你妈接你家过一年。”

她不说话了。

她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灯,她心里清楚。

陈志强来问我:“今年除夕咋过?”

我说:“我和孩子在家过。”

他说:“那我呢?”

我说:“你想来就来,想回你妈那回你妈那。”

他说:“我想跟你过。”

我说:“你跟你妈说清楚。

她要是再装病,你别给我打电话。”

他说:“行。”

我看着他,没全信。

狗改不了吃屎,愚孝的人改不了和稀泥。

但我手里有后手,不怕。

腊月二十八,婆婆真打电话来了。

她声音软乎:“红梅啊,今年回来吧。

妈以前不对,妈给你道歉。”

我差点笑出声。

八年了,第一次听她道歉。

我说:“妈,道歉我收着。

过年我不回去。

您要是真想我,初一来我这儿吃顿饭。”

她那边停了几秒,说:“你那破房子,我才不去。”

挂了。

我就知道。

12

除夕那天,我早上起来包饺子。

孩子擀皮,擀得歪歪扭扭。

年年趴在暖气片上。

我炖了一锅排骨,炒了两个菜,拌了凉菜。

王芳视频来,她那边也在包饺子,她婆婆在边上剁馅。

王芳小声说:“我婆婆今年没作妖。”

我说:“你命好。”

她说:“你那边咋样?”

我说:“安静。

没人装病。”

她笑:“爽不爽?”

我说:“爽。”

下午陈志强来了。

提着一箱橘子,一袋糖。

他进门换鞋,看见桌上菜,说:“就咱仨?”

我说:“就咱仨。”

他说:“我妈那边打电话,说心口疼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他说:“我没回去。”

我说:“你妈说啥?”

他说:“她说白养我了。”

我说:“你咋说?”

他说:“我说你要真疼,我打120。”

我笑了。

这是八年里,我第一次觉得他有点像个人。

晚上吃饺子,孩子吃到硬币,高兴得蹦。

陈志强喝了点酒,说:“红梅,我对不起你。”

我说:“别说这虚的。

你以后咋做?”

他说:“我搬出来。”

我说:“你妈同意?”

他说:“不用她同意。”

我说:“你想好。

搬出来容易,再搬回去我可不答应。”

他说:“想好了。”

我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
我心里有杆秤,看他做。

13

陈志强真搬出来了。

婆婆闹了一场,跑到我们楼下,坐地上哭。

邻居围一圈。

她哭:“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,被狐狸精拐走了。”

我站楼上没下去。

陈志强下去,说:“妈,你回家吧。

我每周回去看你。”

婆婆打他,骂他。

他不躲。

后来陈老根来把她拉走了。

陈志娟打电话骂我,我挂了。

陈志军发微信:“嫂子,你赢了。”

我没回。

日子慢慢过。

陈志强在附近找了个活,工资不高,但每天回家。

他学着做饭,做得难吃,孩子不给面子。

他洗碗打碎两个。

我没骂他。

他给婆婆打电话,婆婆不接。

他就发信息。

有时候他坐沙发上发呆,我知道他难受。

可我不替他难受了。

他得自己长大。

婆婆后来真病了一次。

不是除夕,是夏天。

胆结石,住院。

陈志强去了,陈志国去了,陈志娟也去了。

我带孩子去看了一趟,提了箱奶,放了五百块钱。

婆婆躺床上,看着我,嘴动了动,没骂。

我说:“妈,您好好养。”

她扭过头。

我走了。

我没伺候。

陈志娟伺候了两天,叫苦连天。

刘巧云去了一次,说家里有事。

最后请了护工。

婆婆出院后,见人就说还是闺女好。

可闺女也没接她回家。

14

又一年除夕。

婆婆没打电话来。

陈志强说:“妈说让咱回去吃顿饭。”

我说:“不去。”

他说:“就吃顿饭。”

我说:“你带孩子去,我不去。”

他想了想,说:“那我也不去。

咱仨过。”

我包饺子,他切菜。

孩子贴窗花。

年年老了,不爱动。

电视里放春晚,不好看。

我们仨坐沙发上看,孩子笑得前仰后合。

陈志强忽然说:“红梅,谢谢你。”

我说:“谢啥?”

他说:“谢谢你没真跟我离。”

我说:“我还没说一定不离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笑了:“行,你说了算。”

我没立啥家规。

我就立了一条:我不再当傻子。

谁对我好,我对谁好。

谁跟我演,我不奉陪。

婆婆后来逢人就说我厉害,说我不好惹。

随她说。

我听了,心里平静。

王芳说:“你赢了。”

我说:“没赢。

就是不过了。”

她说:“那也算赢。”

我说:“算吧。”

15

现在有人问我,你婆婆除夕还装病吗?

我说装不装跟我没关系。

她装,她儿子伺候。

她真病,她儿女管。

我该看我,看孩子,看我妈。

我娘家妈说:“红梅,你现在硬气了。”

我说:“不是硬气,是想通了。”

她说:“你早该想通。”

我说:“早想通,孩子小,没钱,没地方去。

现在有了。”

她说:“那还是你本事。”

我说:“本事啥,都是逼出来的。”

我跟陈志强没离。

也没多恩爱。

就是搭伙过日子,他改一点,我让一点。

他要是再犯浑,我随时能走。

我会计证考下来了,在个小公司上班,工资够花。

铁盒里的钱还在,现在不止三万七。

房子还是租的,可我住着踏实。

孩子学习还行,偶尔闹脾气。

年年去年死了,我把它埋在楼下树底下。

孩子哭了一场,又抱回一只小橘猫,还叫年年。

婆婆老了。

有时候我带孩子去看她,她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我,不骂了,也不装了。

她说:“红梅,你坐。”

我说:“不坐了,还有事。”

她说:“那你下次来。”

我说:“看情况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我们俩没和解,也没成仇。

就是两个女人,一个当过婆婆,一个当过儿媳,都老了。

她当年折腾我,我记着。

我不报复,也不原谅。

就这么着吧。

亲戚们还说我。

有的说我厉害,有的说我不孝,有的说陈志强窝囊。

随他们。

日子是我过,不是他们过。

除夕夜,我家的饺子照样包,鞭炮照样放。

谁爱装病谁装去。

我这儿,没台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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