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早上我姥爷走了,才67岁,不是生病不是意外,就是吃了一粒药。
老人姓周,家在豫东一个村子里。村子不大,百十户人家,村东头一条土路,下雨天泥能粘掉鞋。老周头在这村子活了一辈子。六十七岁,身子骨一直硬朗。平时连感冒都少见。村里人都说他能活到九十多。他个头不高,背有点驼,走路爱背着手。一辈子种地,闲不住。天不亮就起,扫院子,喂鸡,收拾农具。院里那棵老槐树是他年轻时栽的,现在比房顶还高。夏天在树下吃饭,冬天在树下晒太阳。村里人路过,他总招呼人坐下喝水。他不抽烟,不喝酒,就爱喝口茶。茶叶是集市上买的,十块钱一包,能喝一个月。茶杯是个搪瓷缸,上面印着红字,用了十几年,磕掉好几块瓷。他舍不得换。
老周的关节疼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。那时候在生产队,冬天挖河,冰水刺骨,一干就是一个月。腿泡在冰水里,冻得没知觉。后来年纪大了,一变天就疼。疼起来走路一瘸一拐。他不吭声,就吃粒药。药是镇上药店买的,治关节疼的。吃了好几年,一直管用。药店在镇中心,门面不大,老板姓刘,四十多岁,人热情。老周头每次去,都笑眯眯的。他问刘大姐,你家孩子学习咋样。刘大姐说,还行,就是淘气。老周头说,淘气好,淘气聪明。他买药从不讲价。刘大姐有时给他抹个零,他还不愿意,说,你做买卖,不容易。
老周和老伴过了四十多年。老伴姓李,嫁过来的时候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三间土房,一下雨就漏。两人一锹一锹垫地基,一砖一砖盖偏房。老伴唠叨,他听着。他闷,不爱说话,但心里有数。老伴做饭,他烧火。老伴说,你歇着去。他说,烧火不累。儿子小时候半夜发烧,他背着往镇上跑。路上黑,他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爬起来接着跑。女儿出嫁那天,他躲在灶房里抹眼泪。出来的时候,脸上又挂着笑。他给女儿塞了二百块钱,说,到人家家里,别委屈自己。
那天早上,天刚亮,院子里还蒙着层薄雾。他像往常一样起来。先扫院子。扫帚是竹扫帚,用了好几年,扫起来沙沙响。他扫得很慢,把落叶归成一堆。又去鸡窝喂鸡。鸡窝里有七八只鸡,他撒了把玉米,鸡咕咕叫着围过来。老伴在厨房做饭,锅里咕嘟咕嘟响。他进屋倒水,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粒药吃了。那药是他常吃的,白色的,小小的。吃了好几年,从没出过事。吃完药,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等着吃饭。椅子是老式木椅,垫着个棉垫。他坐那儿,看着门外。
没过多久,他觉得胸口闷,想吐。他跟老伴说了一句,我咋不得劲。老伴从厨房出来,看他脸色发白,赶紧喊人。邻居老张听见了,跑过来,开着三轮车送医院。路上人就不行了。医生说是过敏反应,极罕见的那种。一粒平常的药,要了命。老伴当时就慌了,手抖得拿不住电话。邻居老张开车过来,把人抬上车。一路上老伴抱着他的头,喊他名字。他应了一声,就再没说话。
儿子从外地赶回来,进门就跪下了。女儿哭得站不起来。老伴坐在堂屋里,一句话不说,就盯着那瓶药看。那瓶药就放在桌子上,白色的瓶子,上面贴着标签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儿子在深圳打工,接到电话时正在工地上。他愣了半天,手机掉在地上。买了最近一班火车,站了十几个小时回来。女儿嫁到邻村,接到消息跑回来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进门看见爹躺在堂屋,扑上去就哭,哭得晕过去两回。
村里人来了,帮忙料理后事。有人帮着搭灵棚,有人去镇上买菜,有人通知亲戚。院子里人来人往,脚步杂沓。有人说要找药店赔,有人说要告厂家。儿子一开始也这么想,拿着药瓶去了医院,去了药店。他心里堵着一口气,觉得总得有人给个说法。
药店老板刘大姐,听了情况,眼泪先下来了。她说这药卖了多少年,从没出过事。她翻出进货单,批号,检验报告,一样一样给儿子看。最后她说,大哥,我赔你钱,你要多少我都给,但我知道钱换不回人。刘大姐其实认识老人。老人常来买药,每次都是笑眯眯的,还跟她拉家常。刘大姐说,大爷人好,每次来都问我家孩子学习咋样。有一回她孩子发烧,老周头还帮着找车送医院。刘大姐说着说着,哭得说不下去。
儿子又去了医院。医生把药的成分查了一遍,说这药本身没问题,是老人体质特殊,对里面某种成分过敏。这种概率极低,几十万分之一。医生叹了口气,说这事怪不了谁。儿子从医院出来,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。他想不通,但医生说得明白,这药没问题,是命。他想起爹平时身体那么好,想起爹说要看着孙子上大学,想起爹说等秋天来深圳看看。他蹲在路边,眼泪往下掉。
儿子回来跟家里人说,人家没错,药没错,是咱爸命里该有这一劫。老伴听了,哭了一场,说,那就别折腾了,让你爸安安静静走吧。老伴那几天没怎么吃东西。她坐在老头常坐的椅子上,摸着扶手,一坐就是半天。后来她说,老头最怕麻烦人,咱别让他走得不安生。她想起老头平时总说,人活着,别给人添麻烦。她抹了抹眼泪,去厨房给帮忙的人做饭。她手抖,切菜切得慢,但还是一刀一刀切。
整理遗物的时候,发现老人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存折。上面有三万块钱。还有一张纸条,写着:给孙子念书用。孙子今年刚考上大学。存折是农村信用社的,封皮都磨白了。三万块钱,存了十几年,一笔一笔攒的。纸条是用孙子用过的作业本纸写的,字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用力。老人平时省吃俭用,一块钱都舍不得花。赶集的时候,连碗胡辣汤都舍不得喝。但他给孙子花钱,从来不眨眼。孙子考上大学那天,他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,请全村人吃了糖。孙子考上的是省里的师范大学。老人不懂啥是师范,只知道孙子要去城里念书了。他高兴得逢人就说,我家出大学生了。
孙子小时候,老周头带得多。儿子媳妇在外打工,孙子留在家里。他教孙子认字,用树枝在地上写。他给孙子做木枪,做弹弓。孙子要什么,他给什么。有一回孙子想要个书包,他骑自行车去镇上买,来回三十里地。回来的时候下雨,他把书包揣在怀里,自己淋得透湿。孙子问他,爷你咋淋湿了。他说,没事,书包没湿就行。
出殡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有他帮过的人,有跟他下过棋的人,有借过他钱的人。一个老汉说,去年他生病,老人骑着三轮车送他去医院,守了一夜。另一个说,他家盖房,老人来帮工,干了三天,没要一分钱。出殡那天,天阴着,没下雨。村里来了百十号人,站满了院子。有个老太太抹着眼泪说,老周头去年冬天还给我送过白菜。刘大姐也来了,拿了一千块钱。儿子没要。刘大姐说,以后家里买药都来,不要钱。儿子说,一码归一码。刘大姐鞠了个躬,走了。
起灵的时候,儿子摔了盆。盆是瓦盆,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孙子扛着幡,走在前面。路上经过镇上的药店,刘大姐站在门口,鞠了一躬。送葬的队伍很长,慢慢往村外走。坟地在村南,一块高坡上。老周头以前说过,那地方好,能看见村子。
孙子从学校赶回来,跪在灵前,把录取通知书烧了。他说,爷,我替你上。以后我当医生,专门研究为啥有人吃药会过敏。孙子烧通知书的时候,火苗映着他的脸。他没哭,就是嘴唇一直在抖。他说,爷,你还没看我穿学士服呢。他想起爷爷塞给他五百块钱,他不要,爷爷硬塞。现在那五百块还在他钱包里。他摸了摸钱包,眼泪掉下来。
老伴后来把那瓶药收起来了。她说,不怪药,不怪人,怪命。但命里头,老头子是笑着走的。他走的时候,嘴角是往上翘的。老伴把药瓶收进柜子最里面,用一块布包着。她说,留着,是个念想。不怨药,药是治病的,谁知道会这样。她把药瓶和存折放在一起。存折后来给了孙子。孙子不要,说留给奶奶。奶奶说,你爷说了给你念书用,你拿着。孙子收下了。
现在家里人提起他,不再哭了。他们说他这辈子值了。六十七年,没跟人红过脸,没做过亏心事,走的时候也没遭罪。就是太突然,让人缓不过来。现在一家人吃饭,还会多摆一双筷子。儿子说,就当老头还在。老伴说,他肯定在,看着咱呢。儿子回深圳前,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浇了一遍水。他记得爹爱在树下喝茶。他站在树下,站了很久。
村里人后来议论,说老人是积了德,才走得这么利索。有的老人躺在床上几年,拖累儿女。他倒好,早上还扫院子,说走就走了。这话听着是安慰,但也是实话。村里老人凑在一起,常拿这事感叹。说老周这辈子没白活,走的时候没受罪,儿女都孝顺,孙子有出息。比那些瘫在床上受罪的强多了。有人接话,说老周头平时做好事,老天爷疼他。另一个说,可不是,好人好报。
儿子把那张纸条裱起来了,挂在堂屋。上面歪歪扭扭的字,他看一次心里疼一次。但他也明白,老头子一辈子要强,不想拖累人。他走的方式,也许正是他想要的。儿子把纸条裱在相框里,旁边放了张老头的照片。照片是去年照的,老头穿着蓝布褂子,站在院子里,笑得很憨。照片旁边,放着那瓶药。药瓶用布包着,只露出白色瓶盖。
孙子回学校前,去坟上磕了头。他说,爷,你放心,我好好念书,将来让你骄傲。风把纸灰吹起来,像是有人在点头。孙子在坟前坐了很久。他说,爷,我以后当医生,不让别人再这样走。风刮过来,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飞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村里走。奶奶在门口等他。奶奶说,走吧,别误了车。孙子说,奶奶,我每月给你打电话。奶奶说,好,你顾好自己。
日子还得过。活着的人好好活,就是对走了的人最好的交代。老人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,但他把福气都留给了后人。他吃了一粒药走了,但那粒药没带走他的爱。爱还在,在存折里,在纸条上,在孙子烧掉的通知书里,在每一个想起他的人心里。凡事往好处想,他走得不痛苦,这就是最大的福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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