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
“程书记,市委组织部的人来了,在村部等着。”

电话那头是村文书赵小满急促的声音,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。我握着手机站在黄精地边上,脚上那双沾满泥的胶鞋还没来得及换,裤腿卷到膝盖,手里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杂草。

“谁带队?”

“说是组织部副部长,姓何。还有两个年轻人,拿着笔记本,看着挺正式的。”

我抬头看了看天,七月的太阳毒辣得很,晒得后脖颈发烫。黄精地的遮阳棚在风里轻轻晃,远处的茶山上有人在采夏茶,隐约能听到说笑声。青溪村的日子,像这条河里的水,平平稳稳流了两年。该做的事一件件做了,该铺的路一段段铺了,我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。

但电话里赵小满说的“组织部来考察”这几个字,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一周前,市委书记来村里暗访的事,全村都知道。那天他穿着便装,一个人走遍了黄精地、茶山和加工坊,跟老韩头蹲在地头聊了半个多小时。我当时在县里开会,回来才知道这事。老韩头跟我说:“那人问得细,从种苗钱到分红账,一样一样问。我照实说了,没替你吹。”

我没往心里去。市委书记暗访,多半是走过路过看看,能留下什么印象不好说。但一周后组织部就来了,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
我把手里的草扔在地头,拍了拍掌心的泥,快步往村部走。太阳在头顶照着,路面上的热气蒸腾。路过新桥的时候,我低头看了一眼桥下哗哗流过的河水,忽然想起两年前刚来那天,也是站在这座桥上,只不过那时候桥面还没拓宽,桥栏杆还是旧水泥的。

两年了。

第一章 市委书记来了

一周前的那个下午,我正在县农业农村局开项目协调会。

手机调了静音,等散会时拿起来一看,七个未接来电,全是赵小满打的。我回拨过去,赵小满的声音跟今天一样急:“程书记,你快回来,市委书记来了!”

“哪个市委书记?”

“市委一把手,宋书记!他一个人来的,没带秘书,没通知县里,直接到了村口。老韩书记认出来的,我在镇上开会没见过本人,但老韩书记说他在电视上见过,错不了。”

我攥着手机愣了两秒。市委书记宋远洲,履新不到一年,以作风硬朗、不打招呼下乡闻名。省里几次通报表扬过他暗访发现问题的事,但谁也没想到他会一个人摸到青溪村来。
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
“在黄精地那边。老韩头陪着,赵大勇也在。宋书记问了好多问题,老韩头照实说的。”

我挂了电话就往回赶。从县城到村里要一个多小时,山路弯弯绕绕,我把车开得飞快,脑子里在飞快盘算:村里的账目是不是都公开了?合作社的分红有没有按时发放?黄精地的长势怎么样?茶山的采摘记录全不全?

到村口时天快黑了。我把车停在桥头,快步往黄精地走。远远看见地头围了几个人,老韩头的烟袋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。走近了,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蹲在田埂上,手指捏着一株黄精的叶子仔细看,旁边站着老韩和赵大勇。

男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。五十来岁,面容清瘦,眼神很亮,眉宇间没有想象中领导的威严,更像一个常年在田间地头跑的老农技员。

“你就是驻村干部程砚白?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“宋书记好,我是程砚白。”

宋远洲打量了我一下,目光在我满是泥点的裤腿和脚上的胶鞋上停了一瞬,点了点头:“刚从县里赶回来?”

“是。不知道您来,失礼了。”

“要什么礼。”他摆摆手,“我就是随便看看。你忙你的,我问老韩他们就行。”

但他没让我走。他继续问,从黄精的品种、种苗价格、栽种技术,到合作社的组织架构、分红机制、账目公开方式,再问到茶叶的加工工艺、销售渠道、品牌注册。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细,细到“去年分红每户拿了多少”“加工坊的电费一个月多少”。我一一答了,老韩和赵大勇在旁边补充。

他蹲下来捏了一把土,在手里搓了搓,又问:“套种玉米的收益怎么样?”

“去年一季玉米卖了四万多,纯收入两万出头。黄精明年秋天才采收,但已经签了保底收购协议。”

“保底价多少?”

“鲜货四块一斤,合作社签了一半面积,另一半留着找市场。”

宋远洲点点头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。他沿着黄精地走了一圈,又去了茶山和加工坊。天完全黑下来时,他站在村小的操场上,看着加固后的教学楼和正在硬化的操场,沉默了一阵。

“程砚白,”他忽然叫我,“你来这个村两年了?”

“两年整。”

“后悔吗?”

我想了想:“不后悔。”

他转头看着我,暮色里看不清表情,但目光很沉:“村里老百姓怎么说你,你知道不知道?”

“知道一些。”

“老韩头跟我说,你刚来的时候连摩托车都不敢骑,现在能骑着自行车满山跑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不容易。”

那天晚上宋远洲在村部食堂吃了饭,白菜炖粉条、炒土豆丝、一碟腊肉。他跟我们一起坐在长条桌前,边吃边聊。问老韩村两委的情况,问赵大勇加工坊的技术难题,问杨婶子家里几个孩子、都在哪儿打工。临走时,他跟每个人握了手。

握到我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话:“小程,你干的事,我都看见了。”

然后他上了车,一个人开走了。尾灯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弯道后面,像一颗慢慢暗下去的星。

第二章 忐忑的一周

宋远洲走后,村里议论了好几天。

老韩头蹲在地头抽烟的时候说:“这个宋书记,跟别的领导不一样。别的领导来了,前呼后拥,拍照握手,说几句漂亮话就走。他一个人来,一个人走,问的都是实打实的事。”

赵大勇在加工坊里跟杨婶子嘀咕:“宋书记问的那些问题,连我都不一定答得上来。他一个市委书记,怎么懂这么多?”

杨婶子一边翻着茶叶一边说:“人家是大领导,什么不懂?关键是人家肯问,肯听。不像以前来的那些,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。”

我在旁边听着,没插话。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宋远洲临走那句话,意思很明显——他记住我了。但记住是好事还是坏事,不好说。机关里待了这些年,我见过太多被领导记住的人,有的青云直上,有的成了出头鸟。

那一周里,我照常干活。黄精地追肥,茶山采夏茶,加工坊赶订单。驻村还剩最后两个月,交接清单还有几项没完成。方远征已经来了两趟,跟着我把村里的角角落落都走遍了。他比我还认真,笔记记得密密麻麻,有时候问的问题连我都得想半天才能回答。

“程书记,”方远征有一天问我,“黄精明年采收的时候,如果市场价格跌了怎么办?”

“跌了也得收。保底协议是签了的,不能因为价格跌了就不认账。合作社的信誉比一季黄精值钱。”

方远征点头,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。

那周我还跑了趟市里,给乡村振兴指导组汇报了八个示范点的分类方案。方案是我熬了几个晚上写出来的,周放看了之后说没问题,让我直接报省里。我报上去了,然后就没再想这件事。

直到今天赵小满打来电话说组织部来人了。

我快步走回村部,在院子里整了整衣服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,但还是那副狼狈样子。来不及换了,我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了会议室。

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。中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,短发,干练,戴一副细框眼镜。左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白衬衫,拿着笔记本。右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面容温和,面前摊着一份材料。

赵小满站在旁边倒水,看见我进来,使了个眼色。

“何部长好,我是程砚白。”我走过去伸出手。

何部长站起来跟我握了手,她的手很有力,握手的时间比别人长了一两秒。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笑了:“程砚白同志,我们等你有一会儿了。”

“刚从地里回来,实在抱歉。”

“不用抱歉。”她示意我坐下,“我们来之前没打招呼,就是想看看你最真实的状态。你这副样子,比穿西装打领带更有说服力。”

我坐下来,赵小满给我倒了杯水。何部长打开面前的文件夹,里面是一摞材料,我瞥了一眼,好像有我的驻村工作日志复印件、合作社的账目表、还有几张村里的照片。

“程砚白同志,我们今天来,是受市委组织部部务会委托,对你进行考察。”何部长的语气正式起来,“考察内容你清楚吧?”

“清楚。”

“那我们开始。先请你谈谈这两年驻村工作的总体情况,重点讲问题和不足。”

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长条桌上。会议室墙上挂着那张青溪村资源分布图,是我刚来时画的,已经泛黄了,但上面的标注还清清楚楚。

“何部长,同志们,”我开口,“我先说不足。青溪村这两年确实有了些变化,但问题也很多。”

何部长抬起头,目光里有一丝意外。

“第一,产业基础还很薄弱。黄精明年才采收,茶叶品牌刚起步,抗风险能力差。第二,人才短缺。加工坊的技术骨干就赵大勇一个,万一他有个事,生产就停摆。第三,村集体收入虽然增加了,但主要靠项目资金和合作社分红,自身造血能力不够。第四——”

我说了将近二十分钟,没有夸自己一句。何部长听得很认真,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。旁边的年轻人一直在写,笔尖沙沙响。那位五十来岁的男人始终没有说话,但眼神一直在观察我。

等我说完,何部长合上文件夹,看着我:“程砚白同志,你说了这么多问题,那你自己在这两年里,做的最满意的一件事是什么?”

我想了想:“不是我做的。是村里的老韩头,把自己攒的养老钱拿出来给村小买桌椅。是杨婶子手把手教年轻人炒茶,一分钱不收。是赵大勇买货车跑运输,第一趟货是自己贴钱拉的。我在青溪村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他们推着走的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何部长看着我,嘴角弯了一下,但那笑意很快收住了。

“好。”她站起来,“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。接下来我们还要走访一些村民和村干部,希望你不要提前打招呼。”

“我不会。”

何部长跟我握了手,带着两个人出了村部。我在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,车子驶过新桥,拐上公路。老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,手里攥着烟袋,也没点。

“来者不善?”老韩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他们说要走访村民。”

老韩把烟袋往腰里一别:“那就让他们访。青溪村没有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
第三章 走访

组织部的人在村里待了三天。

第一天,他们找了老韩、老赵和几个村民小组长谈话。第二天,他们挨家挨户走访了二十多户普通村民。第三天,他们去了黄精地、茶山、加工坊和村小,跟合作社的社员们座谈。

我没有陪同,也没有打听。照常干活,照常跑项目。但村里人都知道组织部在考察,私底下议论纷纷。赵小满跑来跟我说,有人问杨婶子组织部的人跟她聊了什么,杨婶子嘴严,只说“聊了聊家里的事”。老韩头那边更干脆,组织部的人一进门,他就把烟袋点上,问一句答一句,不多说一个字。

第三天下午,何部长又把我叫到了村部会议室。

这次只有她一个人,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材料。我瞥了一眼,有走访记录、座谈纪要、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。她把材料按顺序摆好,抬头看着我。

“程砚白同志,三天的走访结束了。我简单跟你通报一下情况。”

我坐直了身体。

“我们走访了二十三家农户,跟村两委全体成员、合作社理事会、驻村工作队都谈了话。反馈汇总起来,有几点。”

她翻开一页材料:“老韩头,八十二岁,说他第一次见到有干部能在他家门槛上坐一下午听他讲陈年旧事。杨婶子,五十七岁,说她男人这辈子第一次在家过了一个完整的春天。赵大勇,四十三岁,说合作社的账目他每个月都看,两年没发现一分钱的糊涂账。赵校长,说教学楼加固那天,你在操场边上蹲了两个小时,从头看到尾。”

她停下来看着我。

“也有批评意见。村副主任老赵说,你这个人太拼,去年冬天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去地里看苗,他把你从地里拖回来的时候你还在说‘那垄苗好像有点蔫’。还有方远征说,你交接的时候太细,细到把他都问烦了。”

我听着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。

何部长把材料合上,看着我:“程砚白同志,考察组对你两年驻村工作的总体评价是——工作扎实,作风过硬,群众认可。但具体的考察结论,要等部务会研究后才能定。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,是让你心里有数。”

她站起来,把材料收进公文包,伸出手:“程砚白同志,不管组织上最后怎么安排,青溪村的老百姓给你的评价,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财富。”

我握着她的手,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有些紧。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
何部长带着人走了。我站在村部门口,看着车子驶过新桥。老韩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站到我旁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就站在那儿看着车子越走越远。

过了好一阵,老韩从兜里摸出烟袋,点上抽了一口。烟雾在暮色里散开,被晚风吹得无影无踪。

“程书记,”他开口,“你来的第一天,我打量你那皮鞋,心里想的是——又一个走过场的。今天我想的是——你这个人,我认了。”

我没看他,只是看着远处的山。夕阳把山尖染成金色,山脚下的青溪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。黄精地里的遮阳棚在晚风里轻轻晃,茶山上还有人影在动。

“韩书记,”我说,“还有两个月,我得把路铺得更平些。”

老韩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:“行。我陪你。”

第四章 考察之后

组织部考察结束后,村里平静了几天。

表面上看,日子跟往常没什么两样。黄精地里的苗又蹿高一截,赵大勇每天清晨开着货车去镇上发茶叶,杨婶子带着几个妇女在加工坊里赶夏茶订单。老韩头照旧蹲在地头拔草,烟袋不离手。但暗地里,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消息。

赵小满最先坐不住了。这姑娘在村里当文书三年,做事利索,嘴也紧。但考察组走后第五天,她趁着送材料的工夫溜进我办公室,压低声音问:“程书记,组织部那边有信了吗?”

“没有。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。”

“你就不着急?”

我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:“小满,我在村里两年,有没有哪件事是着急办成的?”

她想了想:“好像没有。都是慢慢磨出来的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组织上的事,急不得。”

赵小满撇了撇嘴走了。但我知道,不光她急,全村人都在等。老韩嘴上不说,但每天来村部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两趟。杨婶子送茶来加工坊的时候,总要拐到我办公室门口看一眼。赵大勇出车回来,第一句话就是“今天有没有人找你”。

这种氛围让我不太自在。我干脆把精力都投到收尾工作上。黄精越冬前的追肥方案要定下来,加工坊新招的两个年轻人要考核,村小操场的硬化工程要验收,桥面护栏的维护责任要落实到人。一件一件办,办完一件在交接清单上打个勾。

方远征每天跟着我跑,小伙子肯学肯干,笔记记了厚厚一本。有一天傍晚,我们俩从茶山下来,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歇脚。方远征忽然问我:“程书记,如果组织上要提拔你,你会去吗?”

我看着山下的村子,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。

“组织让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
“那青溪村呢?”

“有你在,有老韩在,有大勇在。少了我,照样转。”

方远征沉默了一阵,点了点头。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招呼他下山。走到村口时,桥头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。我心里一紧,加快脚步走过去。车里下来一个人,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穿着白衬衫黑西裤,看着干练利落。

“程砚白同志?”

“我是。”

“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的,姓邵。何部长让我送份材料给你。”
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到我手里。信封上没有多余的字,只写着“程砚白同志亲启”几个字。我接过来,道了谢。邵科长没有多留,转身上车走了。

方远征站在旁边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信封。我把信封收进口袋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,先吃饭。”
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我把门关上,坐在书桌前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一份正式的考察报告,首页盖着组织部的公章。报告措辞严谨,逐项列明考察情况、群众评议、工作实绩和综合建议。最后一页的结论栏里写着:该同志政治素质好,宗旨意识强,工作作风扎实,群众认可度高。建议列为拟提拔使用人选。

我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折好放回信封。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山里的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一片白。村部楼下有人说话,是方远征和老韩在商量明天的工作。脚步声来来回回,偶尔夹着几声笑。

我掏出手机给林蕙发了条消息:组织上有结论了。

林蕙回复得很快:什么结论?

我打了四个字:推荐提拔。

她那边沉默了一阵,然后发来一句话:你高兴吗?

我想了想,回了三个字:说不上。

林蕙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,然后说:不管去哪儿,我和儿子都支持你。

我把手机放下,又坐了一会儿。起来冲了个澡,关了灯躺下。床板还是那张旧床板,硬邦邦的,但躺了两年,已经睡习惯了。窗外有虫鸣,远处有狗叫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

提拔是好事。在机关里干了这些年,说不想进步是假的。但真到了这一刻,心里反而空落落的。青溪村的事还没干完,方远征虽然有干劲但经验还浅,老韩年纪大了不能总靠他撑着,加工坊的技术骨干还没培养出来。脑子里转的都是这些,转着转着就睡着了。

第二天一早,老韩在食堂堵住我。他端着粥碗坐在对面,看了我好一阵才开口:“程书记,昨天组织部送材料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内容?”

“推荐提拔。”

老韩点了点头,低头喝粥。喝了几口又抬头:“提拔去哪儿?”

“还不知道。等部务会定了才有具体安排。”

老韩又点了点头,把一碗粥喝完,抹了抹嘴站起来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不管去哪儿,青溪村的事你得给我交代清楚。”

“放心。”

他嗯了一声,走了。

第五章 茶山夜话

考察材料收到后的那个周末,方远征提议开一次合作社理事会。

议题有三个:黄精采收前的资金准备、茶叶品牌的线上推广方案、加工坊的技术骨干培养计划。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晚上,理事会成员们争论得面红耳赤。赵大勇主张把黄精的保底收购面积扩大到七成,理由是稳当。杨婶子反对,说留三成自己找市场才能把品牌打出去。老赵坐在角落里听了半天,最后拍板:保底扩到六成,留四成找市场,但必须给加工坊留足收购资金。

会议结束后,人陆陆续续散了。我留下来收拾材料,方远征也帮着一起整。收拾完了,我看他还在翻笔记本,就问他还有什么事。

“程书记,明天你有空吗?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想去趟青山镇,找沈老板谈谈明年的种苗扩繁。但我心里没底,想让你带着我去。”

我想了想,明天原本打算去县里跑黄精的项目验收,但可以让方远征先去。他一个人去面对沈老板,是个锻炼的机会。但我又有些犹豫。方远征跟沈老板的接触不多,万一谈不拢,会影响明年的种苗供应。

“你自己去。”我最后说,“沈老板这个人,你跟他正正经经谈事,他就跟你正经谈。别绕弯子。”

方远征点头,把笔记本合上,站起来要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,犹豫了一下:“程书记,我听说你提拔的事定了?”

“还没有正式定。”

“定不定,你都是我们青溪村的人。”方远征说完就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。

那晚我睡不着,一个人出了村部,沿着村道往茶山走。夏夜的风带着草木清香,吹得人头脑清醒。走到茶山脚下的凉亭时,意外发现有人坐在那里。走近一看,是老韩头。

“韩大爷,这么晚了还不睡?”

老韩头挪了挪身子给我腾出位置,烟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:“看茶山呢。这个月采完夏茶就该修剪了,我上来看看树势。”

我在他旁边坐下来。茶山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,一排排茶树整齐地铺在山坡上,像一幅巨大的织锦。远处有风穿过茶树间隙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“韩大爷,你在村里干了多少年?”

“四十年。”老韩头抽了口烟,“从二十岁开始当记工员,后来当会计,再后来当村主任,最后当支书。四十年,没离开过这个村。”

“想过出去吗?”

“想过。年轻时想去县里厂子上班,后来没去成。再后来结了婚生了娃,就不想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转头看着我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问你那些项目上的事吗?”

“你之前说过。你说你看我做事的章法。”

“那是其一。”老韩头把烟袋在亭柱上磕了磕,“其二,我是看你这个人。你在村里两年,没跟谁红过脸,没跟谁喝过酒称兄道弟,没拿村里的钱吃过一顿饭。但你做的事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你这个人是干净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茶山这片老树,我爷爷那辈种下的,后来荒过,又活过来,再荒再活。它们比人经熬。你来这两年,把它们救活了。往后不管谁来当村干部,只要记得给它们修剪、施肥、采茶,它们就能一直活着。”

他把烟袋别回腰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“走吧,下山。明天还得出太阳。”

我跟着他站起来。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走。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茶树的垄间。走到村口时,老韩头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程书记,你走了之后,常回来看看。”

“会的。”

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。佝偻的背影在月光里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了夜色深处。

第六章 方远征的考验

方远征去青山镇那天,我留在村里没走,但心里一直悬着。

上午十点,赵小满跑来跟我说,方书记打电话来了,说沈老板给了他一个下马威。沈老板问他黄精的亩产保底数字,他答不上来,沈老板当场就说“你回去问了再来”。方远征在电话里声音有点蔫,问赵小满能不能让我接电话。

我想了想,让赵小满转告他:沈老板问什么你就答什么,答不上来的就记下来,回来问清楚再去。别怕丢脸,怕丢脸就永远学不会。

赵小满照实转告了。当天下午,方远征没再打电话来。我猜他还在青山镇,可能正蹲在沈老板的基地里一项一项地补功课。

傍晚时分,赵大勇从镇上回来,在村部门口碰见我,说了句:“方书记回来了,在黄精地那边。”

我走过去,看见方远征蹲在地头,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正在对照着地里的苗记录数据。他旁边站着沈老板,两个人有说有笑。看见我过来,方远征站起来,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。

“谈成了?”我问。

“谈成了。明年种苗扩繁先签五十亩,价格按今年的成本价加五个点。沈老板还答应帮我们对接一家药材加工厂,做黄精初加工。”

沈老板在旁边抽着烟,朝我点了点头:“你这徒弟不错,肯下功夫。上午答不上来,下午就带着尺子来量株距和行距。这种踏实劲,现在年轻人少见了。”

方远征被夸得脸红,低头翻笔记本。我拍了拍他肩膀,没说什么。有些东西不用教,自己摔打出来才记得住。

晚上食堂吃饭时,方远征坐到我旁边,扒了两口饭,忽然说:“程书记,我今天上午答不上来的时候,沈老板说了一句话——他说‘你师父来的时候也答不上来,但他第二天就带了土样去找人化验’。”

他看着我:“沈老板说的是真的?”

“真的。我来之前连黄精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

方远征沉默了一阵,把碗里的饭扒完,站起来收碗。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:“程书记,我会好好干的。”

我点了点头,继续吃饭。食堂里其他人陆续走了,只剩下我一个人。窗外天已经全黑,虫鸣声此起彼伏。我把碗筷收好,走到院子里站了一阵。月亮还没升上来,星星倒是不少,密密麻麻铺满了天幕。

方远征能顶事了。这是个好兆头。不管我走不走,村里的事都有人接着干。我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收尾工作的进度,还有几件没办完的:村小操场的验收报告要签字,加工坊新设备的保修手续要办,桥面护栏的维护责任书要跟各组组长签,还有合作社年底分红的预案要提前准备。

一件一件来。两个月的时间,够用了。

第七章 部务会

组织部部务会那天,我在村里照常干活。

上午带着方远征和赵小满核对了合作社上半年的账目,下午去加工坊看了新设备的运行情况。杨婶子在教新来的两个年轻人掌握杀青的火候,铁锅里的茶叶翻得哗哗响,满屋子都是茶香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阵,没进去打扰。

傍晚,赵小满的手机响了一声。她看了一眼,忽然跳起来:“程书记!邵科长发消息了,说部务会通过了!”

我正在写黄精越冬管理的技术要点,笔尖顿了一下。赵小满把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是邵科长发来的消息:部务会研究通过,拟任程砚白同志为市农业农村局副局长,公示期五个工作日。请转告本人。

我把手机还给赵小满,继续写技术要点。赵小满站在旁边,嘴巴张了张又合上,最后小声问:“程书记,你不激动?”

“激动。”我把最后一行字写完,放下笔,“但今天这垄肥还没追完,你帮我去催一下赵大勇,让他明天一早把有机肥拉到地头。”

赵小满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:“行,我这就去。”

她转身跑出去,脚步比平时轻快许多。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公示期五个工作日,如果一切顺利,下周三之前就会有正式文件。也就是说,我在青溪村的时间,可能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。

消息传开得很快。晚饭时食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,几个驻村干部都看着我笑,老赵专门让杨婶子多炒了两个菜。赵大勇从家里拿了一瓶酒,说要给我庆祝。我拦住了,说公示期还没过,别张扬。

赵大勇把酒放回去,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:“程书记,你走了之后,我们一定把黄精地和茶山管好,保证不给你丢人。”

老韩坐在角落吃饭,一言不发。等大家都散了,他才慢慢站起来,走到我旁边。我正收拾桌上的碗筷,他没帮忙,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。

“定去哪儿?”

“市农业农村局,副局长。”

老韩点了点头:“专业对口。你在村里搞了两年农业,去农业农村局正好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你走了之后,方远征还得你多带带。他年轻,有冲劲,但有时候想得太简单。你在局里,离得近,有事多指点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

老韩拍了拍我肩膀,转身走了。那只手掌又粗又硬,拍在肩上沉甸甸的。

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里,把交接清单又过了一遍。清单上大部分项目已经打了勾,剩下的都是这几天能完成的。我翻开笔记本,在最后几页空白处开始写方远征接下来一年需要注意的重点事项——黄精采收前的最后两次追肥时间、采收时的天气条件、加工坊的防火要求、电商平台年底大促的备货建议。

写着写着,手机亮了。是林蕙发来的消息,问公示的消息确定了没有。我回复了确认。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,然后说:儿子说要给你画一张新的画,画你穿着新制服去上班。
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眼眶有些发热。两年了,陆小舟从一年级读到三年级,长高了半个头,作文拿了奖,打架也打过。林蕙一个人撑着家里,从来没抱怨过。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写注意事项。窗外有月亮,很大很圆,挂在茶山上方,把整个村子照得透亮。

公示期最后一天,方远征从县里开会回来,带回来一摞材料。他把材料放在我桌上,说县里要推青溪村做乡村振兴示范点,让准备经验材料。

“你来写。”我说。

“我写?”

“你写了两年笔记,比我熟。写完我帮你改。”

方远征犹豫了一下,拿着材料回了自己办公室。那天晚上他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。第二天一早,他把初稿放在我桌上。我翻了一遍,内容扎实,条理清楚,但结尾部分有些单薄,缺了青溪村这两年最核心的经验。

我拿起笔在结尾加了一段:乡村振兴的关键不在项目大小,而在能不能把老百姓的心聚起来。项目可以引进,资金可以申请,但人心只能靠一件一件实事去换。换来了,没有项目老百姓也会跟着你干;换不来,给再多钱也是一盘散沙。

方远征看了我加的内容,沉默了一阵,然后把稿子收好,说了句“我重新整理”。

他走后,我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青溪村。黄精地的遮阳棚在阳光下泛着银光,茶山绿得深沉,新桥上车来车往。这个村子在两年的时间里变了模样,但它最核心的东西没变——那些种地的、采茶的、运货的、教书的、编筐的,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才是村子真正的样子。

公示期结束了。正式文件还没下来,但我已经在收拾办公室的东西。不多,几本书、几件换洗衣物、一个旧水杯。笔记本全部留给方远征,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也留在了床底下。

老韩头听说我要走,专门让老伴又纳了一双鞋垫。他在食堂门口把鞋垫塞给我,这次没多说什么,只说了一句:“路远,脚上得有劲。”

我把鞋垫揣好,蹲下来帮他把松开的鞋带系上。老人低头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在闪。但他什么都没再说,转身慢慢走了。

第八章 最后一次走访

离开前一周,我决定把村里的每一户再走一遍。

方远征要跟着,我没让。我说你留在村部,有人来找办事你给办了。他有些不情愿,但还是点了头。

第一天走访的是村北的几个老茶农。老韩头陪着我,从山脚走到山腰,一家一家敲门。有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我就招手让进屋喝茶;有的在地里干活,我蹲在田埂上跟他们聊一阵。聊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,无非是今年的收成、明年的打算、家里的孩子。但每走一家,心里就踏实一分。

走到村东头赵大勇家时,他媳妇正在院子里晒衣服。看见我来,一边擦手一边往屋里让。赵大勇在加工坊没回来,他媳妇跟我说了半天家里的情况——儿子在县城读高中,成绩不错,想考农业大学。我听了高兴,说将来毕业了回来,青溪村正好缺技术人才。

第二天走访的是村南的几个贫困户。老赵陪着,一家一家问有没有需要村里解决的问题。有一户老两口都七十多岁了,儿子在外地打工,老两口身体都不好,日子过得紧巴。我让方远征把他们的情况记下来,回头跟镇里协调纳入低保边缘户的救助范围。

第三天走的是村西头。杨婶子家在那边,但她人不在,在加工坊忙着。她男人赵大勇也在。家里只有杨婶子的婆婆,八十多岁,耳朵不好,坐在门口剥豆子。我蹲下来帮她剥了一会儿,老人没认出我,以为我是来走亲戚的。老赵在旁边喊了两遍“这是程书记”,老人才反应过来,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阵话,讲的都是杨婶子年轻时候的事。

走到最后一家时,天快黑了。那是村小学后面的一个独居老人,姓钱,七十多岁,无儿无女。他坐在门槛上编竹筐,看见我来,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。我在他旁边坐下来,拿起一根竹篾帮他编。编了一阵,老人忽然说:“你走了之后,这村里的桥谁修?”

“路已经通了,桥也不用再修了。有坏的地方,方书记会管。”

“方书记?”老人想了想,“那个年轻人,跟你刚来时候一样,话不多。”

“对,话不多,但肯干。”

老人点了点头,把编好的竹筐放在一边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。他转身进屋,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东西——是一个用竹篾编的小篮子,巴掌大小,精致得很。

“给你。拿回去给你家娃玩。”

我接过小篮子,竹篾磨得光滑,编得密实。我把篮子揣进怀里,跟老人道了谢。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,老人还站在门口目送我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我把小篮子放在桌上,坐在床沿环顾了一圈。十平米的房间,住了两年。墙上有陆小舟的画,桌上有林蕙的照片,窗台上杨婶子送的那盆野花还开着。东西不多,但每一样都有来处。

我拉开抽屉,里面还有一摞信。是村里的孩子们给我写的,有的是感谢信,有的是画,歪歪扭扭的字和五颜六色的涂鸦。我把信一封一封看了一遍,然后整齐地放回抽屉。

明天,不,后天,就要走了。正式文件已经下来了,下周一去市农业农村局报到。周末老韩说要搞个简单的送行,被我拦住了。我说不搞形式,该干啥干啥。但我知道,老韩拦不住村里人。杨婶子已经在准备什么了,赵大勇的车这两天没去镇上拉货,神神秘秘的。
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还是那片熟悉的光。两年,七百三十天。来的那天带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,走的时候还是这些。但行李箱里多了一双布鞋和几双鞋垫,双肩包里多了一摞信和一个小竹篮。

手机亮了,是方远征发来的消息:程书记,明天你有什么安排?

我回复:上午去加工坊看看新设备,下午把村小操场的验收报告签了,晚上收拾东西。

方远征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然后补了一句:程书记,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?

我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有事打电话,我电话不换。

发完消息,我把手机放下。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窗外有风,吹得茶山上的叶子沙沙响。那声音听了两年,已经成了习惯。再过几天就听不到了,但会记着。

第九章 送行

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。

我本不想声张,打算早上悄悄走。但六点起床推开窗户,村部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老韩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村两委的几个人,再往后是赵大勇、杨婶子、赵校长,还有几十个村民。有人拎着袋子,有人抱着筐,杨婶子手里端着一口锅,锅盖盖着,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。

我站在二楼窗口愣了好一阵。洗漱完下楼,老韩走上来,没说话,只是递给我一个布包。还是千层底的样式,纳得密密实实。

“我老伴纳的,最后一双了。”

我把布包揣好,看着院子里的人。赵校长挤过来,手里是一幅画,孩子们画的。画上是一大片黄精地,地头站着一个大人牵着几个孩子,天上飞着鸟,远处有山有水。画的角落里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程书记,别忘了我们。

杨婶子把锅端过来,揭开盖子,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饺子。猪肉白菜馅的,皮薄馅大,一个个圆滚滚地码在锅里。

“上车饺子下车面,老规矩。”杨婶子把锅往我面前一递,“趁热吃。”

我接过筷子,站在院子里吃了五个。赵大勇在旁边说:“程书记,我送你到市里,顺路。”他的货车停在村部门口,车厢里装了几筐茶叶,说是去市里发货。

饺子吃完,老韩头从人群后面挤过来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是一双新布鞋,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劲。

“我老伴纳不动了,这双是杨婶子纳的。”老韩头把袋子塞给我,“你脚上那双早磨穿了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,后跟确实磨得只剩一层布了。我把新鞋换上,大小正好,鞋底硬实,站着稳当。

上车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村部。二楼的窗户还开着,我住了两年的那间宿舍,门牌上的名字很快就要换成方远征。方远征站在人群里,离我最近。他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,是我留给他的那摞笔记的最后一本。

“程书记,”方远征说,“笔记本上你写的那句话,我记住了。”

我知道他说的哪句话——笔记本最后一页我写了一句:把老百姓的事当事,老百姓就把你当人。

我拍了拍他肩膀,转身上了赵大勇的货车。车门关上,引擎发动。车子缓缓驶过村部院子,驶过村道,驶上新桥。我坐在副驾驶座上,从后视镜里看着村口的人群。他们站在桥头,一直目送着车子拐上公路,再也看不见。

赵大勇在旁边开着车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阵,他才开口:“程书记,你在村里这两年,我们都没觉得你是外人。”

“大勇,黄精地明年采收的时候,记得提前通知我。”

“一定。”

货车驶过盘山路,绕过山坳,青溪村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。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赵大勇开得稳,车厢微微颠簸,像坐在摇篮里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把我叫醒:“程书记,到市里了。”

我睁开眼,窗外已经是熟悉的城市街景。高楼、车流、霓虹灯。我拎着行李下了车,跟赵大勇告别。他站在货车旁边,冲我挥了挥手。

“程书记,有事打电话。”

“路上慢点。”

货车汇入车流,很快看不见了。我站在街边,背着双肩包,手里拎着行李袋和杨婶子给的饺子锅。人来人往从身边经过,没人认识我。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布鞋,鞋底硬实,走着踏实。

第十章 新办公室

市农业农村局在市中心一栋老式办公楼里,五楼,朝南。

报到那天我提前了半小时到,在楼下站了一阵才上去。办公室比规划局的宽敞些,一张深色办公桌,一排书架,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。墙上挂着一幅全市农业产业分布图,我看了很久,在上面找到了青溪村的位置——西北角,标注的是“中药材种植示范点”。

分管副局长老梁带我熟悉了各处室。产业发展科、市场信息科、科技教育科、农村合作经济指导科,走了一圈,见了十几个人。每个人都很客气,握手、寒暄、说“程局长好”。但我听得出来,那些客气里藏着打量。

也难怪。全市农业农村系统都知道青溪村的事,也知道我从驻村书记直接提了副局长。有人服气,有人观望,有人等着看笑话。机关里的生态就是这样,一个位子空出来,盯着的人多,坐上去的人少。坐了,就得让人服。

老梁把我领到办公室后,简单交代了分工:“你分管产业发展和农村合作经济这一块,具体的工作回头开会细说。今天你先安顿,明天党组会碰个头。”

老梁走后,我坐在办公桌前,翻开桌上的文件。第一份就是关于全市乡村振兴示范点建设的通知,八个示范点名单里,青溪村排第三个。第二份是产业发展处的年度工作计划,里面提到要推“一村一品”特色产业,重点扶持中药材和精品茶叶。

我把两份文件放在一起看,心里很快有了盘算。青溪村的黄精和茶叶,正好对应这两条线。但仅靠一个青溪村撑不起一个产业,得把全市的资源和渠道整合起来,打通种植、加工、销售的全链条。
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是赵小满打来的。

“程书记,你在新单位报到了?”

“到了,刚坐下。”

“村里人都念叨你呢。杨婶子说忘了给你带那罐新茶,让我回头给你寄。老韩头这两天话少了,蹲在地头抽烟的时间比以前长。方书记昨天开了个会,把黄精越冬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,我看他一个人能行。”

我听着赵小满絮絮叨叨,心里又酸又暖。挂电话前,我交代她:“跟方书记说,下周我回去一趟,把黄精地的越冬追肥方案再对一遍。”

赵小满应了一声,挂了。我坐在办公桌前,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。楼下的银杏树还没黄,叶子绿油油的。我打开抽屉,把从青溪村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进去——陆小舟的画、杨婶子的饺子锅、老韩头给的布鞋、孩子们的信。

摆完这些,心里才踏实了些。我翻开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几个字:全市中药材产业调研方案。

第十一章 调研

到任后的第一个月,我跑了六个县区的中药材种植基地。

第一站就去了青溪村隔壁的青山镇,沈老板的黄精基地。沈老板看见我来,笑了一声:“陆局长——不对,程局长,你现在是副局长了,还来我这小基地转?”

“沈老板,我这次来不是转的,是请你出山。”

沈老板把烟掐了,看着我。我把计划跟他说了:全市中药材种植面积分散,品种杂,形不成规模。药厂来收药,一家一家谈,成本高、质量也保证不了。如果成立一个市级的中药材产业联盟,把种植基地、加工企业和销售渠道整合起来,统一品种、统一标准、统一品牌,议价能力就上来了。

沈老板听完,没急着表态。他从兜里摸出烟袋,慢慢装上烟丝,点着抽了一口。

“你这个想法好,但有一条——联盟谁来牵头?”

“市农业农村局牵头,但日常运作让企业自己管。局里只做服务和协调,不插手经营。”

“那钱呢?”

“前期用乡村振兴专项资金启动,后期靠联盟会员的会费和服务收入运转。”

沈老板点了点头,又抽了几口烟。最后把烟袋在鞋底一磕:“行。你把方案拿来我看看,如果靠谱,我入。”

沈老板的基地在青山镇算是规模最大的,他入了联盟,其他人就会跟着看。我回到局里,连夜把方案细化成可操作的文本。产业发展科的人看了初稿,觉得可行,但有人提出异议——联盟的启动资金从哪里出,局里没有这笔预算。

我带着方案找了老梁。老梁看了之后,拿着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,说:“预算这块我来想办法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联盟不能搞成花架子。成立之后三个月内,得干成一件实事,让人看到效果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老梁在方案上签了字,递还给我:“去吧。三个月,我等你消息。”

接下来的两个月,我几乎跑遍了全市的中药材种植乡镇。有的地方基础好,一拍即合;有的地方顾虑多,怕担风险;有的地方干部不积极,觉得搞联盟不如自己单干。我一家一家谈,一遍一遍讲,把沈老板和黄精种植的成功案例当教材。

到第三个月头上,联盟的发起单位凑够了十七家——九家种植合作社,五家加工企业,三家销售公司。成立大会那天,老梁来了。他在台上讲了几句话,短而实在:“我今天不给你们画饼,就提一个要求——明年这个时候,在座的每家合作社,收入要比今年高。高多少,你们自己定。”

台下响起一片掌声。

散会后,沈老板走过来,拍了拍我肩膀:“程局长,你在村里种了两年地,现在进城了,种地的本事没丢。”

“沈老板,种地和做产业,本质是一回事。急不得,但也等不得。该施肥的时候施肥,该出手的时候出手。”

沈老板笑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,林蕙做了几个菜,陆小舟在饭桌上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。我坐在餐桌前,听儿子说话,偶尔夹一筷子菜。林蕙问我联盟的事怎么样了,我说初步搭起来了,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“你回来之后比在村里还忙。”林蕙说。

“在村里只管一个村,在市里要管一大片。能一样吗?”

林蕙笑了笑,给我盛了一碗汤。陆小舟凑过来,趴在我胳膊上问:“爸爸,你下次什么时候回青溪村?我想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下周末。黄精地要越冬了,我得回去看看。”

陆小舟眼睛一亮:“那我能去看赵叔叔的货车吗?”

“能。”

孩子高兴得跳起来,跑去房间里翻他的小书包。林蕙在旁边看着,脸上带着笑。我端起汤喝了一口,心里那股紧绷的弦松了松。

第十二章 回村

回青溪村那天是周六,林蕙和陆小舟都跟着。

赵大勇开着货车来市里接我们,说是顺路拉茶叶。车厢里装了几筐夏茶,陆小舟爬上去坐在筐子旁边,一路上问这问那。赵大勇耐心回答,讲到黄精地里有野兔的时候,陆小舟眼睛都亮了。

车子拐上盘山路,青溪村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眼前。新桥、拓宽的桥面、桥头的老樟树,一切都还是走时的样子。但仔细看,又有变化——黄精地的遮阳棚比走时更密了,茶山上的新芽冒了一层嫩绿,村小操场的硬化地面已经完工,孩子们在上面追跑打闹。

车停在村部门口。方远征等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摞材料。看见我下车,他快步走过来,喊了一声“程局长”,又改口叫“程书记”。

“就叫程书记,顺口。”我拍了拍他肩膀。

方远征带我在地里转了一圈。黄精长势很好,根茎已经有大半个拳头粗,遮阳棚换了一批新薄膜,通风口的位置也做了调整。他边走边讲:越冬追肥的方案按我留的笔记执行了,加工坊新招的两个年轻人通过了考核,合作社的账目每月公开一次,村民没有异议。

“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。”方远征停下来,站在地头,“明年采收的时候,我想搞一个采收节,把电商平台的人请来,现场直播采挖和加工。既能卖货,又能打品牌。”

我看着他,这个当初答不上来沈老板问题的年轻人,现在能主动想这些事情了。

“行。但有一条——采收节不能光请外面的人,村里人得先乐起来。让老韩头在现场讲黄精种植的故事,让杨婶子现场炒茶,让孩子们参与挖黄精。人气有了,货自然卖得动。”

方远征点头,掏出本子记下来。

从地里回来,路过村小门口。陆小舟已经跟村里几个孩子混熟了,正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。林蕙站在旁边,跟赵校长聊天。看见我过来,赵校长迎上来,说教学楼加固之后没再漏过雨,操场也修好了,孩子们上课比以前踏实多了。

“谢谢你,程书记。”

“别谢我,是大家的功劳。”

赵校长摇了摇头:“你在的时候,大家才拧成一股绳。你走了之后,方书记接着干,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你回来这两天,大伙心里就又踏实了。”
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走到操场上,蹲下来看陆小舟和孩子们玩。有个小女孩跑过来,仰着头问我:“你是程书记吗?”

“我是。”

“我奶奶说你走了,不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了。回来看你们。”

小女孩咧嘴笑了,跑回去继续玩。陆小舟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爸爸,这个小女孩说你家在山那边,是不是真的?”

“是真的。爸爸在这里住了两年,这里也是家。”

陆小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转身又去追蚂蚁了。我站起来,看着整个青溪村。黄精地、茶山、加工坊、新桥、村小,每一样东西都还在,都在正常运行。方远征干得不错,老韩还在撑着,赵大勇和杨婶子把合作社管得井井有条。

那天晚上在食堂吃饭,老韩坐在我对面。他吃了两碗饭,话不多,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。吃完饭大家散了,老韩留下来帮我收拾碗筷。我洗碗,他擦桌子,跟两年前我刚来那会儿一样。

“方远征干得不错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老韩把抹布拧干,“但跟你不一样。你是外来人,敢想敢干,把路蹚开了。他是村里人,顺着你的路走,稳当。各有各的好。”

“村里现在缺什么?”

老韩把抹布挂在挂钩上,想了想:“缺年轻人。加工坊就大勇一个技术骨干,茶山采茶的都是五六十岁的。再过几年,这些老茶农干不动了,茶山谁管?”

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。在局里分管产业发展之后,更清楚全市农业都面临这个难题。但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,只能一步步来。

“先让方远征把产业稳住。年轻人会有的。”

老韩点了点头,拎起自己的茶杯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回头:“你明天走?”

“明天下午。”

“多留一上午,帮方远征把采收节的方案定下来。”

“行。”

老韩走了。我站在食堂门口,看着夜色里的青溪村。月光把黄精地的遮阳棚照得银白一片,茶山上有人举着手电筒在巡夜。远处有狗叫声,有孩子的笑声,有加工坊里机器的低鸣。

这些声音、这片光景,看了两年,以后还要常来看。

第十三章 采收节

黄精采收定在秋分那天。

方远征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筹备采收节。他听了我的建议,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仪式,把重点放在三件事上:让村里人先乐起来,让外面的人看到真东西,让电商平台当场下订单。

采收节前一天,我请了假回村。赵大勇开着货车到镇上接我,车厢里装着从市里采购的彩旗和横幅。路上他跟我说,方远征这一个月瘦了七八斤,天天泡在地里和加工坊,连家都顾不上回。

“他媳妇没意见?”我问。

“有意见也没办法。他自己认准的事,谁劝都不听。跟你当年一个样。”

我笑了一下。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,青溪村出现在眼前。黄精地已经变了模样——坡顶搭了一个简易的观景台,铺了木地板,架了遮阳棚,四周插着彩旗。地头的空地上摆了几排长条桌,上面铺着红布,一看就是为展示和品尝准备的。

方远征在地头等着,晒得比我还黑。看见我下车,他快步走过来,手里还攥着一份流程表。

“程书记,你帮我看看这个流程还有没有漏洞。”

我接过来扫了一遍。上午是采挖体验和现场讲解,老韩头讲黄精种植的历史,杨婶子演示手工炒茶。中午是农家宴,各家各户出菜,在黄精地边摆流水席。下午是电商直播和签约仪式,沈老板带着几个药材商过来看货。

“农家宴这块谁负责?”

“杨婶子牵头,各家各户报菜,最后汇总。已经有三十多户报名了。”

“桌子够不够?碗筷够不够?来的人比预期的多怎么办?”

方远征愣了一下:“我没想那么多。预计来一百多人,按这个数准备的。”

“按两百准备。周边村的、镇上的人都会来看热闹,不能让人站着看。”

方远征掏出本子记下来,转身就跑去找人协调。我站在黄精地边上,看着地里已经泛黄的黄精叶子。秋分采收,正是根茎最饱满的时候。七十亩地,亩产两千斤上下,总产量十几万斤。按保底价四块算,毛收入五六十万。这笔钱,够全村人过个好年。

采收节那天早上,天公作美,晴而不热,山风带着凉意。村里人来得比预想的早,天刚亮就有人在地头转悠。老韩头穿着一件新洗的蓝布衫,蹲在地头抽烟,等着开镰。

九点整,方远征宣布采收节开始。第一锹土是老韩头挖的。八十二岁的老人,一锹下去,翻出一大块黄精根茎,肥嘟嘟的,在场的人一片叫好。杨婶子接过黄精,举在手里给围观的人看,然后转身走进旁边的加工坊,开始现场演示清洗、切片、烘干。

我站在观景台上,看着地里热火朝天的场面。村民们分组采挖,年轻人负责挖,年纪大的负责分拣装筐。孩子们在地头跑来跑去,捡那些遗漏的小根茎。城里来的游客也下了地,笨手笨脚地学着挖,挖出来一个就举起来拍照。

中午的流水席摆了二十桌,从地头一直摆到桥头。各家的拿手菜都端了出来——杨婶子的红烧肉、老赵家的粉蒸排骨、村东头李嫂的酸菜鱼。菜不算精致,但实实在在,管饱管够。我坐在老韩头旁边,端着碗吃了一轮又一轮。

下午的电商直播是重头戏。方远征请了市里的直播团队,在黄精地里架了设备。赵大勇当主播,他虽然话不多,但讲起黄精种植和加工来头头是道。杨婶子在旁边现场炒茶,铁锅里的茶叶翻飞,香气飘出老远。老韩头被请到镜头前,讲了十分钟青溪村种黄精的历史,从荒山开垦讲到合作社成立。老人话说得慢,但每一句都实在,弹幕里刷满了“爷爷好可爱”“支持青溪村”。

直播进行了三个小时,在线观看人数最高峰过了十万。黄精片和茶叶的订单从几千单跳到上万单,赵小满盯着后台数据,手都在抖。

签约仪式在直播结束后进行。沈老板带着三家药材商和两家电商平台负责人,在观景台上跟合作社签了明年的供货协议。黄精的保底收购面积从六成扩到了八成,价格上浮了百分之五。茶叶的线上独家代理权签给了一家头部电商,保底销售额比去年翻了一番。

签完协议,沈老板走到我面前,递给我一支烟。我不抽,他就自己点上,抽了一口,看着地里还没收完的黄精。

“程局长,你这个村,明年我包了。”

“沈老板,村里的事方书记说了算。”

沈老板看了方远征一眼,点了点头:“小方也行,实在。”

那天采收节结束,方远征在食堂简单总结了一下。订单总量突破了两万单,加上签约的保底收购,全村黄精和茶叶的销售额预计超过八十万。刨去成本和分红,村集体能留下将近十五万。这笔钱在账上趴着,明年村里的公共服务就有底气了。

老韩坐在角落里听着,没说话。散会后他站起来,走到方远征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什么都没说,但方远征的眼眶红了。

我站在食堂门口,看着夜色里的青溪村。地里还有人在收拾工具,加工坊的灯亮着,杨婶子带着人连夜打包发货。月光洒在黄精地上,那些刚翻出来的土地泛着深褐色的光泽。

方远征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
“程书记,我今天才明白你当初说的那句话。”

“哪句?”

“把老百姓的事当事。今天我看着全村人一起挖黄精、一起做饭、一起对着镜头卖货,我觉得这两年的事都值了。老百姓认我们,不是因为我们说了什么,是因为我们带着他们干成了什么。”

我看着他,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两年前还是个答不上问题的生手,现在能独当一面了。

“方远征,明年采收节,你就不用问我流程了。”

他笑了笑,用力点了点头。

第十四章 联盟

采收节之后,中药材产业联盟的事推进得快了些。

沈老板在联盟里的话语权越来越重,他带动了周边三个乡镇的五家合作社入盟。加上青山镇和其他几个乡镇的基地,联盟的中药材种植面积扩大到了三千多亩。我趁热打铁,组织联盟成员去省里的药材市场考察了一趟,又对接了两家药厂,签了三年的采购框架协议。

但问题也跟着来了。

联盟规模一大,管理就复杂了。各家的种植标准不统一,有的用化肥多,有的打药少,收上来的药材品质参差不齐。药厂那边开始有反馈,说同一批货里有的达标有的不达标,要求我们分级或者统一标准。

我把联盟的几家核心成员叫到局里开了个会。沈老板第一个发言:“统一标准可以,但谁来监督?各家的地各家的种法,嘴上说统一,背地里不一定。”

坐在旁边的青山镇合作社理事长接话:“沈老板说得对。除非有约束机制,否则联盟就是个空架子。”

我听完大家的意见,提了一个方案:联盟内部成立一个质量监督小组,由各合作社推选代表组成,每季度交叉检查一次。检查结果公开,连续两次不达标的,暂停联盟内的供货资格。

方案一出来,有人赞成有人反对。反对的人觉得太严,万一哪家因为天气原因减产减质,被暂停资格太冤枉。赞成的人说,不严就没有竞争力,药厂凭什么把订单给你。

争论了一个下午,最后还是沈老板拍板:“严就严。药厂那边认的是品质,不是人情。我们自己把标准立起来,将来才有议价权。”

监督小组当场成立,五家合作社各推一人,我作为市局的代表担任观察员,但不参与投票。第一次交叉检查定在秋收之后。

联盟的事情理顺之后,我跑了趟省城,对接省农科院的中药材研究所。秦牧川帮忙牵的线,研究所答应派专家来给联盟做技术培训,每年两次,免费。第一次培训安排在黄精采收后的农闲期,主题是黄精初加工和仓储管理。方远征听说消息后第一时间报了名,还带上了赵大勇。

那天从省城回来,我在高铁上接到老梁的电话。他说省厅要来检查乡村振兴示范点建设情况,青溪村是必看的点。让我准备一下汇报材料。

“汇报材料方远征写就行,他比我熟。”

“省厅点名要你汇报。你从驻村干部到副局长,这条线本身就是亮点。”

我没推辞。挂了电话,在手机上把汇报的要点列了一遍。青溪村的经验可以总结,但不能吹。实事求是地讲做法、讲成效、讲不足,比任何包装都有说服力。

回市里的第二天,我去了趟青溪村,跟方远征一起准备汇报材料。两个人坐在村部办公室里,对着电脑改了一整天。方远征写的内容越来越有章法,数据翔实,案例生动,问题也找得准。我帮他改了几处措辞,把“在上级领导的关心指导下”这种套话删了,换成“村两委和驻村工作队共同研究决定”。

“汇报的时候别念稿子。”我跟他说,“你比谁都了解青溪村,张口就能讲。”

方远征点头,但看得出来有些紧张。我让他把汇报的内容先讲给我听一遍。他站起来,站在会议室的投影幕布前面,对着空气讲了一刻钟。讲完之后看着我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中间那段黄精套种的技术细节讲多了,省厅的人不一定懂农业,你挑重点讲。最后那段关于村民收入的数字,再核对一遍,别到时候被问住。”

他重新调整了一遍,又讲了一次。这次好多了,条理清楚,重点突出,结尾干净利落。

省厅检查那天,方远征站在汇报席上讲了二十分钟。他没念稿,全程脱稿,中间有人提问,他对答如流。省厅带队的副厅长听完后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:“这个年轻人有底子。”

检查结束后,方远征送省厅的人上车。我站在村部门口,看着他跟那些领导握手道别,姿态不卑不亢。两年前他第一次来村里报到的时候,还是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年轻人。现在他已经能站在省级检查组面前从容汇报了。

方远征送走检查组,回来坐在我旁边,长长吐了口气。

“程书记,我手心全是汗。”

“看不出来。”

“那是你了解我。别人看不出来,我自己知道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但讲完之后,感觉心里踏实了。那些数字、那些事,都是我自己一件一件干出来的,讲起来不虚。”

我拍了拍他肩膀。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。青溪村的事,离了我照样转。而且转得越来越好。

第十五章 家事

回市里那天,陆小舟发烧了。

林蕙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联盟开会。手机震了几下,我看是林蕙就没接,打算散会再回。但电话响了三次,我意识到不对,跟老梁打了声招呼就出了会议室。

“小舟烧到三十九度五,吃了退烧药也不退,我准备带他去医院。”林蕙的声音很稳,但我听得出她在压着慌。

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
赶到医院时,陆小舟已经挂了急诊,躺在输液室的床上,小脸烧得通红。林蕙坐在旁边,一只手握着儿子的手,另一只手在翻手机查资料。看见我来,她站起来,把位置让给我。

“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,要输两天液。”

我坐在床边,摸了摸陆小舟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是我,嘟囔了一句“爸爸”,又闭上了眼睛。我握着他的手,感觉那只小手又热又软。

林蕙从外面买了粥回来,让我先吃。我接过来放在一边,问她吃了没有。她说没胃口。我让她回去休息,她摇头。

两个人坐在输液室里,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。旁边床位上是一个老太太陪着老伴输液,再旁边是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婴儿。输液室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滴滴声。

林蕙靠在我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有些痒。我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,跟家里床单上的味道一样。这两年我很少在家,家里的事全是她一个人扛。陆小舟生病、上学、开家长会、参加比赛,都是她一个人跑。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,但我知道她累。

“林蕙。”

“嗯?”

“辛苦你了。”

她没睁眼,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些。

陆小舟输了两天液,烧退了。第三天出院的时候,孩子精神好多了,在医院门口蹦蹦跳跳。我请了半天假,带他和林蕙去吃了顿好的。陆小舟点了他最爱的炸鸡,吃得满手是油,眉飞色舞地讲学校的事。林蕙在旁边给他擦嘴,偶尔插一句。

吃完饭回家的路上,陆小舟牵着我的手,忽然问:“爸爸,你现在的工作是不是不用住在山里了?”

“对,住家里。”

“那你能每天送我上学吗?”

“能。只要不出差。”

陆小舟咧嘴笑了,蹦蹦跳跳往前跑。林蕙走在我旁边,看着儿子的背影,轻声说:“他其实很想你。只是嘴上不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那天晚上陆小舟睡着后,我和林蕙坐在客厅里。电视开着,但谁也没看。林蕙泡了两杯茶,靠在沙发上,看着我。

“怀远,你现在的工作怎么样?”

“忙。但比在村里的时候有规律些。”

“那个联盟的事,顺不顺利?”

“开头难,现在慢慢上道了。”

林蕙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沉默了一阵,她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,你在村里那两年,我其实很担心。”

“担心什么?”

“担心你回不来。”她看着杯子里的茶叶,“不是指人回不来,是怕你把魂丢在那儿了。你以前在设计院和规划局的时候,做事总像隔着一层。去村里之后,整个人都沉下去了,像是找到了什么。我怕你回来之后,那种劲头就没了。”

我看着她,这个跟我过了十年的女人,比谁都懂我。

“没丢。”我说,“还在。”

林蕙笑了一下,靠过来,把头枕在我肩膀上。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,屋里是暖黄的灯光和淡淡的茶香。陆小舟的房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。

第十六章 年终

年底是最忙的时候。

联盟的年度总结要写,明年的工作计划要定,八个示范点的考核要迎检。我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候连午饭都在办公室吃。林蕙理解,陆小舟也习惯了,只是每天早上出门前会跑到我面前,伸出小拇指跟我拉勾:“爸爸今天早点回来。”

我每次都勾住他的手指,说尽量。有时候做到,有时候做不到。

年终总结会定在十二月下旬。市里对乡村振兴示范点进行年度考核,青溪村是第一个汇报的。方远征提前一周把材料发给我看,我改了几处,主要是在问题部分加了一些内容。不能光说成绩,问题也要讲透。

考核那天,方远征带着赵小满来市里。他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色西装,头发理得整齐,看着比平时精神。汇报安排在上午第三场,前面两个村讲完之后,方远征上台,脱稿讲了十八分钟。

他讲了青溪村两年的变化——黄精从七十亩扩到一百二十亩,茶叶品牌从零到年销四千罐,村集体收入从八万涨到二十多万。但他花了一半时间讲问题:人才短缺、产业单一、抗风险能力弱。最后他讲了一段话,是我在村里时跟他说过的。

“乡村振兴不是把村子的房子刷白、把路修宽就行了。它是要让老百姓口袋里有钱,心里有底,眼里有光。我们离这一步还有距离。”

汇报结束后,评委席上有人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:“你们村的产业主要靠一个人,赵大勇。如果他走了怎么办?”

方远征回答得很干脆:“所以我们正在培养技术骨干。今年招了两个年轻人跟赵大勇学,明年还会再招。我们不能把村子的命运系在一个人身上。”

我在台下听着,心里暗暗点头。这个问题我在联盟开会时也遇到过,方远征的回答有底气。

考核结果第二天出来,青溪村排名第一。

方远征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,我正在局里跟老梁汇报明年的工作思路。挂了电话,老梁问我什么喜事。我说村里考核拿了第一。老梁笑了一声:“你那个村,现在是全市的样板了。省里下个月要开乡村振兴现场会,你准备一下,做经验交流。”

“我?”

“对。你从驻村干部到副局长,这个身份讲经验最有说服力。别念稿子,就讲你在村里干了什么、怎么干的、踩过什么坑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办公室里,翻看方远征发来的年终总结。黄精地里落了霜,茶山修剪完毕,加工坊的机器做了年终保养,合作社的分红方案已经公示。老韩头在总结里被写了一句:八十三岁,仍坚持每日巡山。

我把总结从头看到尾,心里踏实。青溪村已经不需要我了。它有自己的节奏,自己的队伍,自己的未来。我该做的,是把精力放在更大的盘子上——联盟、示范点、全市的产业布局。

下班回家时路过菜市场,我买了条鱼和一把青菜。到家时陆小舟正在写作业,林蕙在厨房忙活。我换了衣服,进厨房帮忙。林蕙让我把鱼洗了,我笨手笨脚地刮鳞去腮,弄得水槽里一片狼藉。林蕙看不过去,把我赶到一边自己上手。

“你还是在外面当你的副局长吧,厨房不适合你。”

我站在旁边笑,看着她利落地把鱼收拾干净。陆小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,喊了一声“爸爸帮我听写”。我擦擦手走进他的房间,坐在书桌旁边,拿起语文书。

“开始。第一个词,银杏。”

陆小舟低头写,嘴里念着笔画。我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,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。两年前我去青溪村的时候,他才上一年级,字都写不周正。现在他三年级了,能自己写作文,能跟我讲道理。

听写完,我帮他检查了一遍。错了一个字,我指出来,他自己改。改完他抬起头问我:“爸爸,你明年还出差吗?”

“出。但比今年少。”

“那你能带我去青溪村吗?”

“等黄精采收的时候,我带你去。”

陆小舟满意地点了点头,把作业本收进书包。外面林蕙喊吃饭,我们爷俩洗了手走出去。餐桌上热气腾腾,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。窗外已经黑了,城市的灯火亮起来。屋子里很暖,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,陆小舟叽叽喳喳地讲学校的事,林蕙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。

我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。心里想着明天的会、明年的计划、联盟的工作。但此刻坐在这个餐桌前,那些事都可以等等。先把这碗饭吃完,把儿子的话听完,把妻子的笑看够。

外面的世界很大,事情很多。但家就是家,是所有的奔波的起点和终点。青溪村教会了我怎么干事,家教会了我为什么干事。这两样,都不能丢。

第十七章 省里来的通知

省乡村振兴现场会的通知是元旦后下来的。

老梁把文件递给我时,特意叮嘱了一句:“省里点名要你发言,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。别念稿,就讲干货。”

我接过通知,看到上面写着“青溪村驻村工作经验交流”,发言人栏里填的是我的名字。回到办公室,我把方远征发来的年终总结又翻了一遍,然后在笔记本上列发言提纲。列了三版,删了两版,最后定下来的框架只有五个字:人、地、钱、事、心。

人——怎么把村两委和老百姓的积极性调动起来。地——荒地怎么盘活,茶山怎么升级。钱——项目资金怎么申请,合作社怎么运转。事——先干什么后干什么,哪件事先干哪件事后干。心——怎么让老百姓信你,怎么让班子拧成一股绳。

发言稿没写,只写了几十个关键词。我打算到时候就照着这些关键词讲,讲到哪里算哪里。真实的东西,不用润色。

现场会的前一天,我回了趟青溪村。方远征带着我把黄精地和茶山又走了一遍,越冬的苗情很好,茶山修剪到位,加工坊的设备也保养过了。方远征说明年打算再扩五十亩黄精,同时试种二十亩白及,丰富品种结构。

“步子稳一点。”我说,“先把现有的管好。”

方远征点头,说他知道。

离开村的时候,老韩站在桥头送我。他今年八十三了,背驼得比去年厉害,但精神还好,烟袋不离手。我下车跟他握了握手,他的手又干又瘦,但握得有力。

“程书记,明天去省里开会?”

“对。”

“讲我们村?”

“讲我们村。”

老韩点了点头,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站在桥头目送我上车。车开出去很远,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站在那儿,佝偻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。

第十八章 省城发言

省城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。

来自全省各地的驻村干部、乡镇书记、县区分管领导,几百号人齐聚一堂。前排就座的领导席上摆着桌牌,省农业农村厅的厅长、分管副省长都在。我坐在发言席旁边的候场区,手里攥着提纲,看着前面几个人发言。

前面发言的有大学教授、有县里的局长、有企业代表,讲得都很精彩。PPT做得精致,数据翔实,逻辑严密。轮到我的时候,主持人介绍了一句:“下面请南山市农业农村局副局长程砚白同志发言,他曾在青溪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两年。”

我站起来走到发言席前,没有PPT,没有稿子。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。我清了清嗓子,开口第一句话:

“各位领导,各位同仁,我今天不讲大道理。我就讲我在村里两年干过的几件事,干成了什么,干砸了什么。”

台下安静了。我开始讲。

讲黄精地的时候,我讲了老韩头蹲在地头拔草的样子;讲茶山的时候,我讲了杨婶子炒茶时铁锅里的温度;讲合作社的时候,我讲了赵大勇买第一辆货车那天在桥头放的那挂鞭炮。讲问题的时候,我讲了方远征第一次去青山镇被沈老板问住的窘迫,讲了加工坊技术骨干只有一个人的隐患,讲了村里年轻人留不住的困境。

最后我讲了老韩头纳的那双布鞋,讲了陆小舟画的那幅画,讲了钱大爷编的那个小竹篮。我说这些东西比任何汇报材料都重,因为它们代表老百姓的心。

讲到这儿,我停了一下,看着台下。

“我在村里干了两年,最大的体会只有一句话——你把老百姓的事当事,老百姓就把你当人。”

说完我鞠了个躬,回到座位。台下掌声响起来,持续了十几秒。我坐下来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旁边的老梁侧过头来低声说了句“讲得好”,我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散会后,分管副省长走过来跟我握了手。他没说什么套话,只是问了一句:“青溪村那个黄精,明年采收的时候我能去看看吗?”

“随时欢迎。”
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回南山的车上,老梁跟我并排坐着,闭着眼假寐。过了好一阵,他忽然开口:“砚白,省里明年要推一批年轻干部下基层,你的经历是个典型。厅里想让你牵头做一个培训课程,专门给新一批驻村干部讲经验。”

“行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课程里得加一门实地课——把学员拉到青溪村去,住两天,跟老百姓同吃同住,看看真实的农村是什么样。”

老梁睁开眼看了我一下,笑了:“你这个人,什么时候都不忘给村里拉人。”

“人来了,村子才能活。”

第十九章 春耕

三月,全市春耕备耕现场会在青溪村召开。

这是方远征的主意。他说青溪村现在有底气了,不怕给人看。我跟老梁汇报后,老梁拍板同意,把全市的春耕现场会放在青溪村开。

那天来了两百多人,镇上的、县里的、市里的,还有邻市来观摩的。方远征带着人把黄精地、茶山、加工坊都布置得齐齐整整。赵大勇负责农机展示,把新买的旋耕机和播种机摆在桥头空地上。杨婶子带着几个妇女在加工坊门口支了锅,现场炒茶。

我陪着老梁在村里转了一圈。走到村小门口时,赵校长迎出来,说孩子们准备了一个节目。她带着十几个学生站在操场上,每人手里举着一幅画,画的都是青溪村的景色。孩子们齐声喊了一句:“欢迎各位叔叔阿姨来青溪村!”

老梁笑得合不拢嘴,蹲下来跟孩子们合了影。

现场会上,方远征代表村里做了春耕备耕的情况汇报。他讲得从容,数据清楚,问题也点得准。老梁听完后点评了一句:“这个年轻人,是个干实事的。”

散会后,方远征陪着我在地头走了一圈。春耕的忙碌已经开始了,旋耕机在地里来回翻土,村民们跟在后面撒种、覆膜。赵大勇开着新买的拖拉机从旁边经过,冲我们按了按喇叭。

方远征忽然说:“程书记,明年采收节我想搞大一点,把周边几个村的合作社也拉进来,联合办一个中药材展销会。”

“步子别迈太大。先把今年的管好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。联盟那边沈老板也支持,他说愿意出场地和一部分经费。”

我想了想:“行。但有一条——展销会的主角必须是村里人,不能变成外面企业的展台。”

方远征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
那天晚上在食堂吃饭,老韩照旧坐在我对面。他的胃口不如从前了,只吃了半碗饭。吃完他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

“程书记,我明年不干了。”
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八十三了,腿脚不行了。村支书让方远征干,我给他当顾问,顾问不用天天上班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但你放心,只要我还能动,每天还是会去地里转转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老韩把面前的碗筷收好,站起来,往食堂门口走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食堂里坐着的人,像是要把这些人都记在脑子里。然后他转身,慢慢走进了夜色里。

第二十章 接力

又一年的黄精采收节在秋分那天如期举行。

这次方远征做大了,联合了联盟里五个合作社一起办。展销棚从村口一直搭到桥头,来自全市的中药材和农产品摆满了长桌。电商直播的镜头比去年多了一倍,赵大勇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主播,面对镜头从容自如。杨婶子在炒茶锅前忙得满头大汗,但脸上的笑比去年更深。

老韩没有出现在采收节现场。他前一个月感冒了一次,身体虚弱了不少,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休养。我专门去看了他,老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,身上盖着毛毯,精神还好。

“采收节热闹不?”他问。

“热闹。方远征搞大了。”

“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我就在这儿听听声音。炮仗响几下了?”

“刚放完一串。”

老韩眯着眼看向院墙外面,好像能透过院墙看见地里的热闹场面。他嘴角弯了弯,没再说话。

采收节当天,方远征在展销会开幕式上宣布了一个消息:青溪村中药材种植面积突破两百亩,村集体收入预计突破三十万,合作社入社农户达到八十六户。台下掌声雷动。他讲完后来到我面前,把手里的发言稿递给我。

“程书记,你帮我看一眼,有没有什么说得不合适的。”

我接过来看了一眼。稿子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话,是他自己加的:“青溪村的事能干成,靠的是两任驻村书记一茬接着一茬干,靠的是村两委和老百姓一条心。乡村振兴没有终点,我们还在路上。”

我把稿子还给他:“没什么要改的。”

方远征把稿子收好,转身又去忙了。我站在展销棚旁边,看着地里的场景。黄精地里有人在采挖,茶山上有人在采秋茶,加工坊里机器轰鸣,展销棚里人头攒动。孩子们在桥头跑来跑去,游客在拍照,主播在吆喝,村干部在协调物流。

这片两年前还荒着的土地,如今有了自己的节奏和声音。

我走到村口的老樟树下站了一阵。这棵树比两年前更粗了些,枝叶遮天蔽日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老韩以前常坐在这里跟人聊天。现在石桌空着,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上面,斑斑驳驳。

方远征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“程书记,老韩让我转交的。”

我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。照片是两年前刚驻村那天拍的——我站在桥头,穿着白衬衫和皮鞋,一脸生涩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你来那天。

信很短,几行歪歪扭扭的字。老韩说照片是赵小满拍的,一直夹在村部相册里。他说他年纪大了,不知道还能看着村子走多远,但看着这两年的变化,他放心了。最后写了一句话:青溪村的路,你蹚开了,小方接着走。好好走。

我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方远征站在旁边,什么都没问。

“方远征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年我不来了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该来的时候再来。”
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往村外走。走到新桥上时停下来,扶着栏杆往桥下看。河水哗哗流着,清澈见底。远处的黄精地和茶山在秋阳下铺展着,一层一层,一片一片。

我掏出手机,给老韩头拍了张照片,发了一条消息:韩大爷,我走了。明年再来。

老韩头不会回消息,但我知道他会看。

收起手机,我沿着桥面走到公路边,上了车。车子发动,驶上盘山公路。后视镜里,青溪村越来越小,最后被山坳挡住,只露出茶山的一角绿色。

我把车窗降下来,让山风吹进来。风里有秋天的味道,带着茶香和泥土气。我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手机亮了。是方远征发来的消息:程书记,展销会第一天销售额破十万了。

我回了三个字:继续干。

又加了一句:有事打电话,我电话不换。

发完消息,我把手机收进口袋。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,青溪村彻底看不见了。但我知道,那片土地上的事还在继续,那些人还在忙碌,那条路还有人接着走。

路远,脚上得有劲。老韩头说的。

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。鞋底又磨薄了一层,但还能穿。

(全文完)

声明:本故事纯属虚构,所有人物、情节、地名、机构均为文学创作需要而设置,与现实中的任何个人、团体、事件无关。故事旨在传递实干、担当与温情,请读者理性阅读,切勿对号入座。

老铁们,故事到这儿就收尾了。程砚白从机关干部到驻村书记,两年把荒地变宝地,又从村里回到市局,把经验推给更多人。有人说他运气好,有人说他会来事,但青溪村的老百姓心里最清楚——他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,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
你觉得程砚白这趟驻村值不值?换作是你,提了副处长之后敢不敢放下一切去山沟里待两年?或者你身边有没有类似的故事?评论区聊聊,小编会认真看,谢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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