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俩舅舅同患肝癌:一个花82万活5个月,一个没治多活一年仍安好

我叫孙立新,今年四十二,在市里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。我妈姓王,娘家兄弟两个,大舅王德昌,二舅王德福,都是地道的农民,一辈子在赣西的那个山村里种田、种柑橘。去年一年,这兄弟俩先后查出肝癌。一个治,一个不治。现在一个走了,一个还在。这一年里我跑前跑后,把他们两家的日子都看在眼里,有些话憋了很久,今天写出来。

先讲清楚一件事:他俩都是乙肝携带者。这个事家里人早就知道,我大舅是三十年前卖血那阵子查出来的,我二舅是生二胎时住院查出来的。那时候农村哪有人把这个当病,医生说不用管,不要紧,就真没管过。抗病毒药他们从来没吃过,B超和甲胎蛋白,二十年没查过一回。他们照样抽烟,照样喝米酒,农忙的时候一天干十几个小时。现在回头看,兄弟俩的病根,是一种,也是一样的。

大舅是去年三月查出来的。那时候他整个人黄了,眼白都黄,肚子胀,一按一个坑。送到县医院,一查:肝内多发占位,最大的七公分,门静脉主干里长了癌栓,甲胎蛋白两万三千多,肝功能白蛋白二十八、胆红素五十几、有少量腹水,医生按分级算是B级。我后来才知道,这个分级是什么意思——肝是人身上的化工厂,肿瘤占了一部分,剩下的那部分本来就已经硬化了,干活的能力只剩下小半。省城的主任看完片子,把我表哥叫到办公室,说得很直白:晚期,治不了根,治的目的是拖时间,拖多久不好说,而且你爸这个肝功能,很多药他用不动,用上去可能先伤肝。

我表哥那年三十四,在广东打工十几年,攒了二十来万。他说了一句:砸锅卖铁也治。

后面的五个月,我在医院陪了四十多天,亲眼见的。第一次做介入,从大腿根插管到肝动脉,把肿瘤的供血堵上,做完发烧、肚子疼,疼了三天。出院时花了五万多。接着吃靶向药,一个月一万多,后来加上免疫针,二十一天一次,一次两万出头。中间手足裂口,口腔溃疡烂得吃不下饭,拉肚子一天七八次,人从一百四十斤掉到一百零几斤。第三次介入之后,腹水涨起来,抽了三次,每次抽完输白蛋白。住院、出院、再住院,反复感染,有一次发烧到四十度,用了最好的抗生素才压下来。第五个月,人开始说胡话,认不得人,医生说那是肝性脑病,是肝不行了,毒素进了脑子。最后那十几天在ICU,插着管,身上插了五根管子,一天一万多。

表哥前后花的钱,他一笔一笔给我算过:房子卖了二十八万,借了亲戚二十万,网贷八万,农村合作医疗报了一部分,自己掏出去的,八十二万。大舅走的那天是去年八月初,从确诊到走,五个月零十天。

最扎我的不是钱。是大舅自己说的话。第三次介入之后,他从麻醉里醒过来,抓着我的手,说:立新,别治了,让我回家。我转头告诉我表哥,我表哥红着眼睛跟我讲:那不是等于看着我爸死?大舅后来没再提。到第五个月他昏迷前清醒的时候,又讲了一次:我想回屋里躺躺。这次没人再敢拦,可他已经回不去了,第二天人就上了呼吸机。他到最后没能回他自己那张床。

二舅是三个月后查出来的,去年六月。也是腹胀、没力气,一查,肝里两个病灶,一个三公分半,一个两公分,没有血管侵犯,没有远处转移。肝功能比他哥哥好一点,分级是A级靠B。省城医生给的意見是:这个可以做介入,小的那个还能做消融,积极一点处理,有机会拖上个两三年,甚至更久。

二舅听完,问了两句。第一句:能不能断根?医生说不能,肝硬化是断不了根的。第二句:要花多少?医生说头一年十几二十万打底,后面看情况,靶向免疫要是上去,一年二三十万。

二舅当晚就出院回家了。他跟我讲他的道理:我没那么多钱,我家的房子不能卖,卖了儿子娶媳妇没地方住;我也不想死在医院里,你大舅什么样我看见了。他说,我回去吃药,吃药,能种菜就种菜,能活多久算多久。

二舅妈为这事,在村里被戳脊梁骨戳了一年。说老二家不舍得给老子治病,说儿子不孝,说媳妇抠门。二舅妈有一回在我妈面前哭,说不是我们不舍得,是他自己不肯去,我们拉不动。二舅自己倒是不辩解,人家问,他就笑,说:我这不是还活着嘛。

他这一年是怎么过的,我每个月回去一次,也都看见了。他头一件事,是去县医院开了抗病毒的药,恩替卡韦,一天一片,一个月几十块钱,这个他一天没落下。腹水涨了就去县医院抽,抽完输一瓶白蛋白,下午就回家。不抽血化验那些贵的,就每三个月做一次B超、查一次甲胎蛋白。吃的中药是在镇上一个老先生那里抓的,我不替他吹这个,那药治不了肿瘤,他自己也知道,他说就是喝了胃口好点,能多吃半碗饭。剩下的是睡觉、晒太阳、在院子里种菜、赶集卖柑橘,一天抽半包烟,酒彻底断了。他那个瘤子,一年下来,三公分半长到四公分二,甲胎蛋白从一千二涨到一千八,慢,但是一直在长。

今年七月,我又陪他去查了一次。主任看完片子,跟我讲了一句实话:你二舅这是命,不是理。他说,肝癌里确实有长得慢的,高分化的,一年长几毫米的都有,你二舅碰上了。可同样不治的人,他一年里见过几十个,多半是三五个月就没了,有的黄疸上来,两个月人就不行了。他说:不要拿你二舅当道理讲,他这是运气,让人学他,要死人的。

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

这一年,我们这个家也变了样。表哥现在还在还债,三十万,前年过年来我家,喝了酒就哭,哭他自己不懂,哭他爸那句"想回家"。我大舅妈现在跟我二舅家基本不说话,她心里有口气,觉得我们治了、我们尽心了,你们没治,反倒落个轻松。我妈夹在中间,两边都劝不动,瘦了十几斤。我夹在中间送钱送东西,谁也不敢多说一句。

我反复想过这一年,到底什么是对的。想出来的,有这么几条。

头一条,也是最要命的一条:他俩的病,本来都是可以拦住的。乙肝携带者,指南写得清清楚楚,每六个月做一次肝脏B超、查一次甲胎蛋白,该吃抗病毒药就吃。几十块钱一片的药,一天一片,能把肝癌的发生率降下来一大半。他们兄弟俩,知道自己是乙肝,二十年没查过一回。这不是钱的事,是他们不知道,也没人告诉他们。我们县里今年才开始给四十岁以上的乙肝人群做免费筛查,我大舅要是早十年查,那个三公分的瘤子,切掉或者烧掉,是有机会治好的。

第二条,治不治,不是看肿瘤有多大,是看那个人的肝还能不能扛得住。我大舅的肝功能本来就差,还一层一层往上加药,加到最后,人不是被肿瘤带走的,是被治疗和肝衰竭一起拖垮的。医生说"获益有限"这四个字,我们当时没听懂,现在懂了,代价是八十二万和五个月。

第三条,人自己的话得有人听。我大舅说过两回想回家,没人接他的话。我们都在忙着尽孝,忙着不放弃,忙到最后,他连自己那张床都没挨着。医生后来跟我讲过,像大舅那种情况,最后一个月其实可以不做那些,可以止痛、可以少折腾、可以让他清醒着、在家里。那不叫放弃,那叫少受罪。这话要是早半年有人跟我们讲明白,大舅的最后一程,不至于那样。

第四条,也是我最怕被人读歪的一条:我说这些,不是劝人不治。二舅那种做法,是赌,他赌赢了,那是运气,不是道理。要是他那个瘤子长得快,他现在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。该切的切,该烧的烧,该做介入做介入,早期的肝癌治好了的人,我们县里就有好几个,活了十几年的都有。真正该问医生的不是"治不治",是"我这个情况,治到哪一步是划算的,治到哪一步就该收手"。

去年八月,我大舅下葬。今年八月,我二舅在院子里摘柑橘,一筐一筐往三轮车上搬,搬完自己去赶集。他比一年前瘦了十斤,脸色是那种肝病人才有的暗黄,但他还活着,还能自己吃饭、自己走路、自己挣钱。

这两个人,一个花了八十二万,活了五个月。一个花了两万不到,活了一年,现在还在。可这两件事不能放在一起比。真正该放在一起比的,是二十年前那张写着"乙肝表面抗原阳性"的化验单。那张单子,俩兄弟手里都有一张,都揣在抽屉里,揣了二十年,谁也没当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