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在给女儿交兴趣班学费的时候发现的。
手机银行输完密码,点确认的那一秒,屏幕跳出来的不是支付成功,而是余额不足。她以为自己看错了,退出去重新登,一笔一笔翻流水。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手开始抖。
十八万,十二万。两笔转账,前后相隔四天,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——她小叔子。加起来,正好三十万。
那是她和丈夫攒了八年的积蓄。里面有她怀女儿时省下来的营养费,有她每天早起半小时给人做手工挣的外快,有女儿每年的压岁钱,还有她妈去年偷偷塞给她、让她留着防身的五万块。她一直舍不得动,连给自己买件超过三百块的外套都要犹豫半个月。
钱没了。
她坐在小区长椅上,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,久到女儿在旁边拉她的袖子,说妈妈我饿了,她才反应过来。她把手机按黑,摸了摸女儿的头,说走,咱们回家,问你爸。
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,她听见了婆婆的声音。
声音是从一楼邻居家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的,尖,亮,带着点刻意压着又压不住的得意。她婆婆就爱这样,跟人唠嗑的时候,总喜欢把自家那点事翻来覆去地说,好像儿子挣了多少钱、自己在家里多有地位,不说给旁人听,就白活了似的。
她本来想直接上楼,可脚像钉在地上似的。
“我家那个啊,就是命好,”婆婆的声音飘出来,“嫁过来八年,班也不上,就在家带个孩子,吃我儿子的,喝我儿子的,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儿子挣的?换旁人哪有这福气?”
旁边有人笑,说那是你儿子能干。
“那是,”婆婆更得意了,“我儿子的钱,还不就是我的钱?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。他弟弟最近生意紧,当哥的帮一把,那不是应该的?女人家懂什么,头发长见识短,给她管钱还不得把家败了。”
她站在窗外,手攥着手机,指节都发白了。
原来婆婆知道。
原来不仅知道,还是她撺掇的。
女儿仰着头看她,小声说妈妈你怎么了,你手好凉。她没说话,把女儿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,然后推开了单元门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每走一级台阶,她心里就凉一分。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她反而不抖了。
门没锁,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,丈夫坐在旁边看手机,听见开门声,两个人都抬头看过来。
“回来了?”丈夫随口问了一句,“学费交了?”
她没答,换了鞋,把女儿的书包摘下来挂在衣架上,柔声说:“宝贝,去你房间玩会儿积木,妈妈跟爸爸说点事。”
女儿乖巧地点点头,跑进房间,还带上了门。
婆婆撇了撇嘴,把瓜子皮往茶几上一吐:“跟他说什么?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面说?我还能吃了你不成?”
她走到丈夫面前,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亮着,停在那两笔转账的流水上。
“这三十万,”她看着丈夫的眼睛,声音很稳,“你转给你弟了?”
丈夫的脸一下子就变了。他先是慌,随即又有点恼,伸手想把手机拿过去,她没给。他咳了一声,眼神飘向婆婆,又飘回来,含糊地说:“啊……是,我弟那边最近有点困难,我先借给他周转周转,过段时间就还回来了。”
“借?”她笑了一下,“借了多少?什么时候还?有借条吗?”
“都是亲兄弟,打什么借条,”丈夫皱起眉,语气有点不耐烦,“你怎么这么小气?我弟遇到难处了,我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?再说这钱是我挣的,我还不能做主了?”
“你挣的?”她重复了一遍,慢慢转过头,看向沙发上的婆婆,“妈,你刚才在楼下跟张阿姨说,我吃你儿子的,喝你儿子的,是不是?”
婆婆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她会听见。但愣神只有一秒,随即就挺直了腰板,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放,嗓门也提起来了。
“我说错了?”婆婆斜着眼看她,“难道不是?你嫁过来八年,上过一天班吗?家里哪一分钱不是我儿子起早贪黑挣的?你吃他的,喝他的,花他的,我说一句怎么了?还不让人说了?”
“我没上班,”她点点头,声音还是很稳,“那孩子是谁带大的?饭是谁做的?衣服是谁洗的?家里的卫生是谁打扫的?你儿子每天回来有热饭吃,有干净衣服穿,孩子不用他管,家里事不用他操心,这些都是谁做的?”
“那不是你当媳妇该做的?”婆婆嗤笑一声,“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不带孩子不做家务?就你金贵?要我说啊,你就是在家待久了,闲的,没事找事。三十万怎么了?我儿子挣的钱,给他弟弟花,天经地义!”
“天经地义?”她又笑了。
这一次,她笑得很轻,嘴角往上弯,眼睛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。她看着丈夫,又看了看婆婆,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、关于“家”的念想,就在这笑声里,碎得一干二净。
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,丈夫跟她说,你在家照顾家就好,我养你。那时候她还信,还觉得自己嫁对了人。后来怀了女儿,孕吐吐得昏天黑地,婆婆说没事,吐吐就好了,谁怀孕不这样。她自己扛着,没说过一句委屈。
女儿生下来,婆婆一看是女孩,脸当场就拉下来了,月子里没给她炖过一次汤,还是她妈过来伺候了半个月。那时候她也忍了,想着只要丈夫对她好就行。
再后来,孩子慢慢大了,她想出去找工作,婆婆说你走了谁做饭谁带孩子?我儿子上班那么累,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你这个当媳妇的合格吗?她又忍了,把找工作的念头压下去,继续在家当那个“吃闲饭”的。
她省吃俭用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攒下这三十万,想着以后给女儿读书用,想着万一哪天老人有个病有个灾的能拿出来应急,想着等孩子再大一点,自己也能做点小生意,不用再伸手跟人要钱。
结果呢?
结果她攒了八年的钱,被丈夫一句话就转给了小叔子,连个招呼都没跟她打。结果她付出了八年的家,在婆婆嘴里,她就是个吃白饭的,连自己的钱在哪、花在哪,都不配知道。
丈夫见她一直笑,笑得他心里发毛,忍不住站起来,伸手想去拉她:“你别笑了,有话好好说行不行?我又不是不跟你商量,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嘛……”
“我不同意,”她躲开他的手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现在告诉你,我不同意。”
“你凭什么不同意?”婆婆一下子就炸了,从沙发上弹起来,指着她的鼻子骂,“这是我儿子的钱!我儿子愿意给谁就给谁!你一个吃白饭的,有什么资格不同意?我告诉你,这钱已经给了,你同意也得同意,不同意也得同意!不想过你就滚!”
“滚?”她看着婆婆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,忽然觉得特别可笑。
她在这个家里住了八年,把最好的八年都耗在这里了,现在人家一句“不想过你就滚”,就想把她打发了。
她慢慢收回目光,最后落在丈夫脸上。
“你也是这么想的?”她问他,“你的钱,你想给谁就给谁,我没资格管,是吗?”
丈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婆婆,最后憋出一句:“你别跟妈吵,她年纪大了……再说了,钱都已经转过去了,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?大不了以后我挣了钱再给你补上行不行?”
“补?”她摇了摇头,“补不上了。”
有些东西碎了,就是碎了。钱没了可以再挣,人心凉了,就再也暖不回来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站直了身体。刚才在楼下听到那些话的时候,她心里还堵得慌,还酸,还疼。现在反而平静了,像一潭死水,连点波纹都没有。
她看着婆婆,又看了看丈夫,嘴角还带着那点笑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客厅。
“离婚吧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这个看似平静的家里。
婆婆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,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离婚?”婆婆指着她,笑得直喘气,“你跟我儿子离婚?你离了我儿子,你喝西北风去啊?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没工作没收入,还带着个孩子,谁要你啊?我告诉你,你少拿离婚吓唬人!有本事你现在就走!我看你离了我儿子怎么活!”
丈夫也急了,皱着眉说:“你闹够了没有?不就是三十万块钱吗?至于闹到离婚的地步?我都说了以后补给你,你还要怎么样?”
“三十万是钱的事吗?”她看着他,眼神里最后一点波澜也没了,“是你们从头到尾,都没把我当一家人。钱是你们的,家是你们的,我就是个外人,连知道钱去哪了的资格都没有。既然这样,那我走就是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往女儿房间走。
婆婆在后面骂骂咧咧的,说什么你走就走,孩子留下,你别想带我孙女走。丈夫在后面喊她,让她回来,说有话好好说,别冲动。
她都没回头。
推开女儿房间门的时候,女儿正蹲在地上搭积木,看见她进来,仰着小脸笑:“妈妈,你看我搭的城堡好不好看?”
她蹲下来,摸了摸女儿的脸,眼眶有点热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好看,”她说,“宝贝,咱们去外婆家住几天,好不好?”
女儿眨了眨眼:“那爸爸和奶奶去吗?”
“不去,”她摇摇头,把女儿抱起来,“就咱们俩去。”
女儿搂住她的脖子,乖巧地点点头:“好,跟妈妈在一起就行。”
她抱着女儿走出房间的时候,婆婆还在客厅里骂,说什么你要是敢走,以后就别回来,我儿子马上就能找个比你年轻比你懂事的。丈夫站在旁边,脸色很难看,却没再拦她。
她就这么抱着女儿,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住了八年的家。
门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关上的时候,她心里居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。就像压在心上很多年的一块大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
只是走到楼下,风一吹,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冷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,女儿趴在她肩膀上,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。她摸了摸女儿的头,在心里对自己说,没事的,都会过去的。
三十万没了,可以再挣。
尊严没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
她抱着女儿,一步步往小区门口走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走得很慢,却很稳。就像她接下来要走的路,虽然不知道前面是什么,但她知道,她不能再回头了。
她抱着女儿走到小区门口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路边的小吃摊飘来烤肠和煎饼的香味,女儿肚子“咕噜”叫了一声,小声说妈妈我饿。她这才想起,从下午发现转账到现在,母女俩一口饭都没吃。
她给女儿买了一根烤肠,又买了两个菜包子。女儿捧着烤肠小口咬着,还不忘递到她嘴边,说妈妈你也吃。她咬了一小口,面皮有点硬,烤肠的油沾在嘴角,她忽然就想起刚结婚那两年。
那时候她还在上班,工资虽然不高,但每个月都按时到账。女儿出生后,婆婆说自己身体不好,带不了孩子,丈夫也说“你就在家带孩子吧,我养你们”。她当时还觉得感动,觉得自己嫁对了人。
可后来她才发现,“我养你”这三个字,说出来容易,做起来太难了。
刚开始要钱还没什么,时间一长,脸色就出来了。买件几十块钱的T恤要问半天,给女儿买罐奶粉要对账,就连她妈生日她想给两百块钱,丈夫都要皱着眉说“怎么又给”。
她不是没试过出去工作。女儿三岁那年,她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,早出晚归,一个月两千多。结果干了不到三个月,婆婆就摔了腿,丈夫天天跟她吵,说她不顾家,说他妈没人照顾。她咬咬牙,又辞了。
从那以后,她就彻底成了婆婆嘴里“吃闲饭”的人。
她也不是没挣过钱。女儿上幼儿园后,她在家做手工,串珠子、缝玩偶、做十字绣,眼睛都熬花了,一个月也能挣个千八百。这些钱她都存着,一部分给女儿当零花钱,一部分贴补家用,还有一部分悄悄存起来,想着万一哪天急用。
那三十万里,有她攒了五年的手工钱,有女儿每年的压岁钱,还有她妈偷偷塞给她的五万块钱,说让她留着防身,别让婆家知道。她当时还笑,说妈你想多了,我们过得挺好的。
现在想想,她妈是对的。女人手里没钱,在婆家就没底气。这句话,她妈跟她说过无数次,她以前不信,现在信了,信晚了。
她抱着女儿坐在路边的长椅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牵着孩子散步,有人拎着菜回家,有人说说笑笑地从她身边走过。她忽然就觉得,别人的日子都热气腾腾的,只有她的日子,过得像一潭死水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看,是丈夫发来的微信。
“闹够了就回来,别在外面丢人现眼。”
她看着这句话,忽然就笑了。都这个时候了,他想的还是他自己的面子。
她没回,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进兜里。
女儿吃完烤肠,靠在她怀里打哈欠。她摸了摸女儿的头,站起来,往公交车站走。她妈家在老城区,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。以前她很少回去,一是怕婆婆说她总往娘家跑,二是怕她妈看出她过得不好,担心。
现在不用怕了。
公交车来了,她抱着女儿上去。车里人不多,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女儿趴在她肩膀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,心里一点点清明起来。
她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三十万不是小数目,那是她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底。她可以不要这段婚姻,但属于她的钱,她必须拿回来。还有女儿的抚养权,她也绝对不会放手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开始行动了。
她先把女儿送到楼下邻居阿姨家,说自己有点事,中午就回来。邻居阿姨看着她眼睛肿着,也没多问,只说你去吧,孩子放我这儿你放心。
然后她去了银行。
她记得丈夫的银行卡号,也知道密码。以前家里的钱都是她在管,后来婆婆来了,说她一个女人家管不好钱,硬逼着丈夫把工资卡收了回去。她当时还跟丈夫吵过一架,丈夫说“我妈也是为了我们好”,她就没再争。
现在想想,那时候她就该争的。
她把自己名下银行卡的流水都打了出来,从结婚到现在,一笔一笔的。她自己的工资、手工钱、女儿的压岁钱、她妈给的钱,凡是能找到记录的,她都打了出来。
然后她又去了丈夫以前常用的那家银行。她本来以为自己打不了丈夫的流水,没想到柜员问了几句,又看了她的身份证和结婚证,居然给她打了近一年的。她拿着那厚厚一沓流水单,手都在抖。
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,蹲在地上一笔一笔地看。
除了那两笔十八万和十二万的转账,还有很多笔小额的,三千、五千、八千,几乎每个月都有,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——她小叔子。
她算了一下,光这一年里,丈夫转给小叔子的钱,加起来就有七八万。
她以前一点都不知道。
丈夫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,只有三千块。要买菜、要交水电费、要给女儿买奶粉买衣服、要应付家里的各种开销。她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,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个月。
原来他不是没钱,他只是舍不得给她花。
他的钱,都给了他弟弟,给了他妈,给了那个他觉得才是“一家人”的家。
她拿着流水单,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,忽然就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,丈夫跟她说,他弟弟不容易,从小吃了很多苦,以后能帮就帮点。她当时还觉得他重情义,说应该的。
她那时候太傻了。
帮衬亲戚不是不行,但得有个度。不能把自己的家掏空了去填别人的窟窿,更不能瞒着自己的老婆,把夫妻共同财产说转就转。
这不是重情义,这是愚孝。
是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,是他弟要什么就给什么,唯独他自己的老婆孩子,排在最后面。
她擦了擦眼泪,把流水单叠好,放进包里。然后她拿出手机,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发了条消息。那个同学是做律师的,以前同学聚会的时候见过几次。
她问:“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,你现在方便吗?”
对方很快就回了:“方便,你说。”
她把大概情况说了一下,包括丈夫擅自转走三十万、没有借条、婆婆辱骂她这些事。对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情况有点复杂,但不是不能争取。你先把证据都收集好,银行流水、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,能找的都找出来。还有,你最好先找个地方住,别跟他住一起,这样对你争取抚养权也有利。”
她嗯了一声,说:“我现在在我妈家。”
对方说:“那就好。你要是方便的话,明天来我律所一趟,咱们当面说。”
她答应了。
挂了电话,她坐在台阶上,发了很久的呆。
真的要离婚了。
以前她想都不敢想的事,现在居然真的要发生了。她不是不害怕,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没工作没收入,还带着个孩子,以后的路肯定不好走。
但她更害怕的是,继续过以前那种日子。
每天伸手要钱,每天看脸色,每天被婆婆指着鼻子说“你吃我儿子的”,每天看着丈夫把家里的钱源源不断地往外拿,自己却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。
那样的日子,她一天都不想再过了。
中午她去接女儿的时候,邻居阿姨拉着她的手,欲言又止。她笑了笑,说阿姨你有什么话就说吧。
邻居阿姨叹了口气,说:“孩子,我看着你嫁过去的,也看着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。你是个好孩子,就是太能忍了。女人这一辈子,不能总为别人活,也得为自己想想。”
她鼻子一酸,点了点头。
她妈是下午打来的电话。
电话里她妈声音有点喘,说自己在医院,让她过去一趟。她当时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抓起包就往医院跑,连女儿都忘了带,跑到半路才折回去接。
到了医院,她才知道她妈是早上买菜的时候忽然头晕,摔了一跤,被邻居送到医院的。医生说没什么大事,就是血压高,加上劳累过度,需要住院观察几天。
她坐在病床边,看着她妈鬓角的白发,心里一阵发酸。
她妈这一辈子,也不容易。
她爸走得早,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,吃了很多苦。那时候她妈在纺织厂上班,一个月工资不多,既要供她上学,又要照顾老人,一分钱都舍不得给自己花。
她记得小时候,她妈总说“我不爱吃”“我不喜欢”“我用不着”。那时候她还小,以为是真的。长大了才知道,哪有什么不爱吃,哪有什么不喜欢,就是舍不得。
她妈总跟她说,女人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。
以前她不懂,现在懂了。
她妈就是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,为父母,为孩子,为丈夫,唯独没为自己活过。到老了,一身的病,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。
她不想活成她妈那样。
她妈醒过来的时候,看见她坐在床边,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怎么来了?孩子呢?你婆婆没说什么吧?”
她看着她妈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都这个时候了,她妈想的还是她会不会被婆婆说。
她摇了摇头,说:“妈,我没事。我跟他……可能要离婚了。”
她妈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坐起来,靠在床头。她以为她妈会劝她,会说“孩子都这么大了,离什么婚啊”“凑活过吧,跟谁不是过”。
结果她妈沉默了半天,只说了一句:“想好了?”
她点点头。
她妈又问:“孩子怎么办?”
她说:“我要。”
她妈再问:“钱呢?”
她说:“他转走了三十万,我正在想办法要回来。”
她妈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说:“想离就离吧。妈以前总劝你忍,总说女人家忍忍就过去了。现在妈才知道,有些事,忍是忍不过去的。你爸走得早,妈没本事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她趴在床边,哭得像个孩子。
这么多年,她在婆家受的所有委屈,所有的忍气吞声,所有的不甘和怨恨,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。
她妈摸着她的头,说:“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离了婚也不怕,有妈在,妈还有点积蓄,能帮你一把。以后咱们娘仨一起过,怎么都能活下去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她妈,说:“妈,对不起,让你操心了。”
她妈摇了摇头,说:“傻孩子,妈不操心你操心谁啊。只是妈这一辈子,没活明白,总觉得女人就得靠男人,就得围着家庭转。现在看看,不是那么回事。你比妈强,你还敢离。妈那时候,连想都不敢想。”
她握着她妈的手,没说话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她一定要活出个样子来。不为别的,就为了不让她妈担心,也为了不让女儿以后走她的老路。
接下来的几天,她一边在医院照顾她妈,一边收集证据。
丈夫给她打过好几次电话,她都没接。后来他又发微信,语气从最开始的不耐烦,到后来的软硬兼施,再到后来的服软求和。
“你回来吧,我错了还不行吗?”
“钱的事我以后跟你商量,你别闹了。”
“孩子想我了,你带她回来看看。”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我都认错了,你还要我怎么做?”
她看着这些消息,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她太了解他了。他不是真的知道错了,他只是觉得麻烦,觉得她闹离婚让他没面子,觉得家里没了她,没人做饭没人洗衣服没人照顾他妈了。
他的认错,从来都只是嘴上说说。
果然,没过两天,婆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她接了,婆婆在电话里的语气很不好,说:“你还知道接电话?你赶紧回来,我儿子都瘦了,家里乱得像猪窝一样。你一个女人家,不在家好好待着,整天在外面瞎跑什么?”
她没说话。
婆婆见她不吭声,以为她怕了,语气更冲了:“我告诉你,你赶紧带着孩子回来,以前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。三十万的事你也别再闹了,那是我儿子挣的钱,他愿意给谁就给谁,你管不着。你要是再敢提离婚,我就让我儿子跟你离,到时候你净身出户,孩子也别想带走!”
她听到这里,忽然就笑了。
她说:“好啊,那就离吧。”
婆婆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过了几秒钟,婆婆才尖着嗓子说:“你说什么?你敢威胁我?我告诉你,你别后悔!”
“我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你们家的钱,我不稀罕。但属于我的那一份,我必须拿回来。孩子的抚养权,我也不会让。咱们法庭见吧。”
说完,她就挂了电话,把婆婆的号码拉黑了。
挂了电话,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暖融融的。她忽然觉得,这么多年压在她心上的那块大石头,好像轻了一点。
没过多久,丈夫的电话又打了过来。
她接了,还没说话,丈夫就先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:“你跟我妈说什么了?她刚才给我打电话,哭天抢地的,说你要跟我离婚,还要分家产。你是不是疯了?”
她平静地说:“我没疯。我是认真的。”
丈夫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语气软了下来:“好了,别闹了行不行?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,我不该瞒着你转钱。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,你回来吧,啊?家里不能没有你。”
“家里不能没有我,还是不能没有免费保姆?”她问。
丈夫被她问得噎了一下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你怎么能这么想呢?咱们是夫妻啊。”
“夫妻?”她笑了,“你们把我当夫妻了吗?转钱的时候不告诉我,骂我的时候说我是外人,现在需要人做饭洗衣服了,想起我是你老婆了?”
丈夫有点恼羞成怒:“那你想怎么样?我都已经认错了,你还要我怎么样?不就是三十万块钱吗?我以后挣了钱还给你不行吗?”
“还给我?”她问,“怎么还?每个月从你给我的三千块生活费里扣?还是等你弟弟什么时候有钱了再说?”
丈夫说:“你别这么无理取闹行不行?我弟现在确实困难,我这个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?那是我亲弟弟,我总不能看着他不管吧?”
“那是你亲弟弟,不是我儿子。”她说,“你帮他我没意见,但你不能拿着我们夫妻共同财产去帮,更不能瞒着我。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的女儿以后要上学,要花钱?你有没有想过,这个家也要过日子?”
“我怎么没想过?”丈夫说,“钱没了可以再挣啊,亲情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你怎么这么冷血?”
她听到这句话,忽然就不想再说了。
话不投机半句多。
他永远都是这样,永远都是他的家人最重要,她和女儿永远都排在后面。他永远都觉得,钱没了可以再挣,可他从来没想过,她攒下那些钱,熬了多少个夜,省了多少顿饭,受了多少委屈。
心凉不是一瞬间的事,是日积月累的。
她说:“算了,没什么好说的。离婚吧,财产和孩子的事,我们法庭上见。”
说完,她就挂了电话。
她靠在走廊的墙上,闭了闭眼。
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有点难受,有点空,但更多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就像一根绷了很多年的弦,终于断了。
断了也好,断了就不用再绷着了。
她转身往病房走,刚走到门口,就看见女儿站在病床边,给她妈剥橘子。她妈靠在床头,脸上带着笑,看着女儿,眼神里满是温柔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们身上,像镀了一层金边。
她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觉得,就算以后的路再难走,只要有女儿在,有她妈在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
她失去的只是一段糟糕的婚姻,她得到的,却是重新活一次的机会。
这一次,她要为自己活。
那之后的半个月,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忙也最清醒的日子。
她白天在医院陪母亲,等母亲睡了,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对着手机和律师同学一条条核对证据。晚上把女儿托付给同病房陪护的阿姨照看一会儿,她就跑到医院楼下的便利店,借人家的桌子打印流水、整理清单。她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每一笔钱的来源都列了出来:母亲当年给的五万,她生女儿时省下的营养费八千,做手工外快攒的三万二,女儿每年的压岁钱四万七,还有她从每个月三千块生活费里抠出来的两万四。一笔一笔,加起来正好十五万一千。
她以前总觉得,夫妻之间算这么清楚没意思。现在才知道,没意思的不是算账,是你掏心掏肺替人省钱,人家转头就把你的血汗钱拿去贴补别人,还嫌你算得太清。
律师同学帮她算过,那三十万里有一半是夫妻共同财产,她至少能要回十五万。至于近一年多转出去的那七八万,因为数额零散,又有一部分是节假日转的,要回来的难度大一点,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。
“你想要什么结果?”律师同学问她。
她想了想,说:“我要女儿的抚养权,要回属于我的那部分钱,房子是他婚前买的,我不要,但婚后还贷的部分和增值的部分,我要按比例分。其他的,我不多要。”
“他要是不同意呢?”
“那就起诉。”她说,“我不怕打官司。”
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换作以前,她是最怕麻烦的人,连去菜市场跟人讲价都不好意思。可现在,她竟然敢说不怕打官司了。
人真的是会变的。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,你就会发现,原来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得多。
丈夫一开始还以为她是闹脾气,每天给她发微信,一会儿说自己错了,一会儿说女儿想爸爸了,一会儿又说婆婆知道错了,让她回去好好过日子。她一条都没回。后来见她真的不松口,他又开始急了,在电话里骂她狠心,说她不顾及孩子,说她离了婚肯定会后悔。
她听着听着,就笑了。
“我后不后悔不重要,”她说,“我只知道,不离婚我才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婆婆也给她打过电话,被她拉黑之后,又换了个号码打过来,一开口就是骂,说她是丧门星,说她想分家产想疯了,说她要是敢离婚,就让她净身出户,孩子也别想带走。
她没等婆婆骂完,就挂了电话,顺手又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。
她以前总怕婆婆生气,怕丈夫为难,怕别人说她不懂事。现在她才明白,你越怕,人家就越欺负你。你要是不怕了,那些难听的话,反而伤不到你了。
母亲出院那天,是个晴天。
她叫了辆车,和女儿一起把母亲接回了家。一进门,母亲就站在客厅里,四处看了看,然后转过头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疑惑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
她笑了笑,说:“我把家里收拾了一下,换了个窗帘,又买了几盆花。”
以前她住在自己家的时候,总想着省钱,窗帘旧了也舍不得换,花盆碎了也舍不得买新的。现在住在母亲这六十多平的老房子里,她反而愿意花钱了。她买了米白色的窗帘,买了两盆绿萝,还买了一个小小的梳妆台,放在卧室的窗边。
母亲走到梳妆台旁边,看了看上面摆的瓶瓶罐罐,有爽肤水,有乳液,有口红,还有一盒眼影。
“这些都是你买的?”母亲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以前总觉得自己用不着,买了也是浪费。现在想想,我才三十多岁,为什么不能用?”
母亲没说话,伸手拿起那支口红,拧开看了看,是很温柔的豆沙色。
“颜色挺好看的。”母亲说。
她看着母亲的侧脸,忽然发现母亲的头发白了好多。以前她总忙着照顾自己的小家,忙着照顾女儿,忙着操心丈夫和婆婆的脸色,竟然很少认真看看自己的妈。
“妈,”她说,“以后我给你也买一支。”
母亲笑了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我都这把年纪了,还涂什么口红。”
“年纪大怎么了?”她说,“年纪大也能爱美啊。”
母亲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变了。”母亲说。
她心里一紧,以为母亲要说什么不好的话。
结果母亲说:“变得比以前精神了,也好看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,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这么多天,她听过丈夫的道歉,听过婆婆的辱骂,听过律师同学的鼓励,听过邻居的闲言碎语。可只有母亲这句话,让她差点掉下眼泪。
原来有人能看见她的变化,看见她的好。不是因为她是谁的老婆,谁的妈妈,谁的儿媳妇,只是因为她是她自己。
离婚手续办得比她想象的要顺利。
丈夫一开始还拖着不肯离,说要让她尝尝一个人带孩子的苦头。后来律师同学给他发了一份律师函,把转账记录和财产清单都列得清清楚楚,告诉他如果打官司,他不仅要还钱,还要付抚养费,而且婚内转移财产的行为,对他争取抚养权很不利。
他这才慌了,主动打电话过来,说愿意协议离婚。
他们约在民政局门口见的面。
那天她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米白色风衣,化了个淡淡的妆,头发也剪短了一点,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。丈夫看见她的时候,明显愣了一下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出来。
她没跟他多废话,直接把离婚协议递了过去。
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:房子归他,婚后还贷及增值部分折算成八万块,他一次性付给她;三十万转账里的十五万,他分两年还给她,每个月还六千二百五十块;女儿的抚养权归她,他每个月付一千五百块抚养费,直到女儿十八岁;近一年多转出去的那七八万,她不追究了,就当是给女儿留最后一点情分。
丈夫拿着协议,看了半天,脸色很难看。
“你真的要这么绝?”他问。
她笑了笑,说:“这不是绝,这是公平。要是真按法律来,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,我可以要求少分或者不分给你。我已经让了一步了。”
丈夫咬了咬牙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。他知道自己理亏,也知道真闹到法院,他讨不到好。
最后他还是签了字。
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,阳光正好,照在她的脸上,暖融融的。
她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离婚证,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难过,也没有想象中的兴奋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。就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,终于停了。
她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,是从路边的桂花树上飘过来的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刚结婚的时候,也喜欢穿浅色的衣服,也喜欢涂口红,也喜欢在秋天的时候去公园看桂花。那时候她对婚姻充满了期待,以为找了个依靠,以后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。
后来呢?后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免费的保姆,一个只会省钱的机器,一个连买支口红都要犹豫半天的女人。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那个家,最后换来的,却是一句“你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”。
现在想想,真是不值。
不过还好,现在醒过来,也不算太晚。
她找工作的过程,比她想象的要难一点。
她已经在家待了快六年了,跟社会有点脱节,而且她这个年纪,不上不下的,好一点的工作嫌她年龄大,差一点的工作又嫌她要带孩子,时间不自由。她跑了快半个月,面试了七八家公司,都没成。
有一次面试,HR是个比她小几岁的姑娘,看完她的简历,皱着眉头问她:“你这六年都没工作?那你还能跟上节奏吗?我们这里可是要加班的。”
她当时心里有点难受,但还是笑着说:“我可以学,我学习能力很强的。而且我女儿已经上幼儿园了,我可以安排好时间。”
那个姑娘没说什么,只是让她回去等通知。
她当然没等到通知。
那段时间她也有点泄气,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,也会问自己,是不是真的不行了?是不是真的跟社会脱节了?是不是离了婚,她真的活不好?
可每次一转头,看见女儿睡在旁边,小脸圆圆的,呼吸均匀,她就又觉得,不能放弃。
她不能让女儿觉得,妈妈离开爸爸就活不下去了。她要给女儿做个榜样,告诉她,女人不管什么时候,都要靠自己。
后来还是律师同学帮了忙,给她介绍了一份在文具公司做行政的工作,工资不高,三千五一个月,但朝九晚五,周末双休,方便她接送女儿。
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
第一天上班的时候,她特意早起了半个小时,站在梳妆台前化妆。
她的化妆技术不太好,手有点抖,画眼线的时候画歪了好几次,最后干脆放弃了,只涂了点隔离霜,扫了点腮红,又涂了那支豆沙色的口红。
镜子里的女人,眼睛有点红,皮肤也不是很好,眼角还有点细纹。可她看着看着,忽然就笑了。
这是她自己。
不是谁的老婆,不是谁的妈妈,不是谁的儿媳妇。就是她自己。
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轻声说:“加油。”
声音不大,却很坚定。
上班的第一天,她有点紧张,也有点兴奋。公司不大,人不多,同事们都挺客气的。她的工作也不复杂,就是整理整理文件,接接电话,管管办公用品的库存。对她来说,这些都不难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和几个同事一起去楼下的快餐店吃。有个女同事看了她半天,忽然说:“姐,你口红颜色好好看,是什么牌子的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了牌子。
那是她第一次,被人注意到“她自己”,而不是她的身份。
那天晚上下班,她去幼儿园接女儿。女儿看见她,老远就跑了过来,扑进她怀里。
“妈妈,你今天好漂亮!”女儿仰着小脸说。
她心里一暖,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!”女儿用力点头,“像幼儿园老师一样漂亮!”
她笑了,牵着女儿的手,慢慢往家走。
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风一吹,路边的桂花就落下来几朵,落在她的头发上。
她忽然想起以前婆婆说的那句话:“你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。”
以前她听到这句话,只会觉得委屈,觉得愤怒。现在再想起这句话,她只觉得可笑。
她吃的每一口饭,穿的每一件衣服,花的每一分钱,都是她应得的。她为那个家付出的劳动,创造的价值,一点都不比她丈夫少。只是那些付出,被他们当成了理所当然,甚至被踩在了脚下。
现在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。她自己挣钱,自己花,自己养女儿,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。她想吃什么就买什么,想穿什么就穿什么,想涂口红就涂口红,不用再问任何人同意不同意。
原来这就是自由的感觉。
母亲是在她上班一个星期之后,跟她说那番话的。
那天晚上,女儿睡了,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对着手机算这个月的开销。工资三千五,房租不用付,住在母亲家,伙食费她每个月给母亲一千,女儿的幼儿园费八百,剩下的一千七,存起来一部分,剩下的当零花钱。
虽然不多,但够花了。而且她相信,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
母亲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,放在她面前,然后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工作累不累?”母亲问。
“不累。”她笑着说,“挺轻松的。”
母亲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比我强。”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着母亲。
“妈,你说什么呢?”
“我说,你比我强。”母亲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,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受了不少委屈,也想过离婚。可那时候人言可畏,我也怕你跟着我受苦,就忍了。一忍,就是一辈子。”
母亲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可她听着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疼得厉害。
她一直都知道,母亲这辈子不容易。父亲走得早,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,吃了很多苦。可她从来不知道,母亲原来也有过这样的念头。
“妈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母亲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母亲说,“女人这一辈子,不能总为别人活。该为自己活的时候,就得为自己活。你现在这样,挺好的。真的挺好的。”
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,看着母亲脸上的皱纹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她知道,母亲说的“挺好的”,不是说她离婚离得好,也不是说她现在的日子有多好过。而是说,她终于敢为自己活了,终于不再委屈自己了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想了很多。
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,别人跟她说,女人这辈子,找个好男人嫁了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她那时候也信。
后来她又听别人说,女人结了婚,就要以家庭为重,要懂事,要贤惠,要顾全大局。她那时候也照着做了。
可结果呢?结果她把自己弄丢了。
现在她才明白,幸福从来不是别人给的,也不是靠忍就能换来的。幸福是你自己挣来的,是你想吃什么就能买,想穿什么就能穿,想笑就能笑,想哭就能哭,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美丽也不是给别人看的。不是为了讨好丈夫,不是为了让婆婆满意,也不是为了让别人说一句“你真漂亮”。美丽是你自己觉得舒服,自己觉得开心,自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觉得“嗯,我还不错”。
这些道理,她以前也听过,可那时候她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懂了,就不算晚。
她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那支口红,拧开,对着床头的小镜子,轻轻涂了一点。
豆沙色的,很温柔,也很显气色。
镜子里的女人,眼睛还有点肿,脸上还有点疲惫,可眼神很亮,像有星星在里面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笑了。
以后的路还很长,也许还会遇到很多困难,很多挫折。可她不怕了。
因为她终于找回了自己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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