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9年10月,北京清华园,哲学家冯友兰收到了一封从中南海寄来的信。写信人是毛泽东,篇幅不长,却让冯友兰反复琢磨其中一句:“以老实态度为宜。”
这句话看上去平实,甚至有些突然。冯友兰一时想不明白,自己究竟哪里“不老实”。他把信拿给家人看,疑惑地说:“我只是想把哲学研究做好,为什么要特别叮嘱这一句?”
这封信并不是无缘无故而来。新中国成立前夕,冯友兰曾向毛泽东写信,表示愿意重新学习马克思主义,用新的立场和方法研究中国哲学,还提出五年内写出一部新的中国哲学史。
在今天看来,这个计划颇为宏大;放在当时,却显得过于急切。哲学史牵涉思想源流、概念演变和大量古籍材料,不是表态之后便能迅速完成的工作。毛泽东所说的“老实”,并非指做人不诚实,而是提醒他面对学问要实事求是,不能把复杂问题说得过于简单,也不能用一句口号代替长期研究。
冯友兰的经历,使这封信更有分量。1948年北平局势紧张时,国民党方面曾设法邀请一些学者离开北平,冯友兰没有前往台湾。北平和平解放前后,他还参与保护清华大学校园,尽力避免学校成为战事冲突之地。
他与国民党方面并非没有联系,早年也曾担任过相关职务,为国民党人员讲授哲学。但学者的政治处境与学术选择,并不能简单用一句话概括。冯友兰最终留在大陆,显然有对国家和教育事业的考虑,也有对自身学术道路的重新判断。
毛泽东当时并未与冯友兰见过面,却了解他的学术声望。冯友兰在美国求学期间,曾师从新实在主义哲学家杜威,回国后长期任教于清华大学,撰写的《中国哲学史》在国内外都有影响。他不是没有成绩的青年学者,而是已经形成完整学术体系的名家。
正因为如此,毛泽东没有简单肯定他的表态,而是提醒他放慢脚步。把旧有研究彻底改造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史,并非换几个术语那么容易。古代思想材料怎样解释,阶级分析与哲学分析如何结合,传统观念中哪些应当继承,哪些需要批判,都要经过反复推敲。
几年后,冯友兰逐渐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。1957年,他参加有关宣传工作的会议,毛泽东谈到知识分子和学术问题,强调“百花齐放、百家争鸣”。会后,毛泽东还同冯友兰谈起他的哲学文章,谈到具体观点和论证,令冯友兰颇感意外。
一次会面结束后,毛泽东握着他的手说:“百家中,你也是一家嘛。”这不是客套话,而是承认不同学术立场具有存在价值。冯友兰后来回忆,交谈时气氛比较平等,学者能够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,不必只说迎合性的话。
同年4月11日,毛泽东在中南海邀请冯友兰等文化界人士吃饭。饭桌上的话题仍离不开哲学,重点也不是让大家表态,而是要求研究者独立思考。即便面对成名已久的学者,也不能因为对方是权威,便放弃自己的判断。
冯友兰真正理解“老实态度”,是在长期写作中逐步形成的。1962年,他完成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第一册;1964年,第二册也告完成。书稿推进得并不轻松,他不得不重新处理传统哲学与马克思主义之间的关系,许多问题不能急着下结论。
这时他才明白,自己当年提出“五年完成”的说法,多少带有急于求成的成分。毛泽东的信,并不是怀疑他的品格,而是在提醒他:学术不能靠姿态完成,认识也不能靠愿望代替。
1962年政协会议期间,毛泽东还询问过冯友兰的写作情况和身体状况。1963年,两人再次见面并留下握手照片。后来,冯友兰在特殊年代中受到冲击,但一些公开谈话和问候,对他起到了一定保护作用。毛泽东还曾让身边工作人员前去看望他。
毛泽东逝世后,冯友兰写诗悼念。此后,他继续整理和撰写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,直到1989年全书完成,前后历时约四十年,篇幅超过一百四十万字。那封只有百余字的回信,最终没有停留在纸面上,而是变成了他几十年研究中反复实践的一条准则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