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姓赵,今年五十三,在省城开出租车。侄女是我大哥的闺女,大哥比我大六岁,一直在老家种地。侄女争气,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,找了个本地对象。婚礼定在国庆,大哥提前一个月给我打电话,说:“老二,你侄女结婚,你得来。”我说:“那肯定来。”大哥说:“你离得近,提前几天来帮忙张罗张罗。”我说:“行。”

其实我离得不近。我住城北,侄女办婚礼的酒店在城南,开车过去四十公里。可大哥说的“近”,是跟老家比。老家到省城八百公里,大哥他们得提前一天坐大巴来。我说行,我提前三天过去帮忙。

那三天我干了啥?头一天,我去酒店确认菜单,跟婚庆公司对流程,搬酒水饮料。侄女忙着试婚纱,女婿忙着接他老家来的亲戚,大哥大嫂在酒店房间里歇着,说坐车累了。我一个人跑上跑下,把二十桌的酒水搬到宴会厅,搬完了腰都直不起来。

第二天,我开车去接侄女婆家的亲戚。火车站、高铁站、机场,跑了三趟。中午饭都没顾上吃,在车上啃了个面包。下午回来,大嫂说:“老二,你去把喜糖装了。”我又蹲在酒店房间里装喜糖,装了三百盒。装到晚上十点,手指头都磨出了泡。

第三天,婚礼当天。我早上五点起来,去花店拉花,去酒店摆签到台,去后厨盯菜。婚礼开始的时候,我坐在角落那桌,旁边是几个不认识的人。大哥在台上讲话,讲着讲着哭了,说闺女养这么大不容易。我坐在台下,想起侄女小时候,我回老家,她追着我喊“二叔二叔”,让我给她买糖。一晃二十多年了。

婚礼结束,送完客,我帮着收拾东西。大哥大嫂在酒店门口跟亲家告别,笑得合不拢嘴。我把剩下的酒水搬回车上,把花篮拆了,把签到台收了。忙完快晚上八点了,我浑身跟散了架一样。

大哥走过来,说:“老二,辛苦了。”我说:“自己侄女,辛苦啥。”大哥说:“那你今晚住哪儿?”我说:“我回城北,明天还得跑车。”大哥说:“那你路上慢点。”然后他就转身走了。

我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他背影,愣了一下。他没提红包的事,也没说给我加个油。我开了八百公里,忙了三天,油钱过路费加起来小一千,车停在酒店三天,停车费一百多。我不是图红包,可我们老家有规矩,帮工的人,主家得给个红包,多少是个心意。哪怕五十块呢,是个意思。

我媳妇后来问我:“给了多少?”我说:“没给。”她说:“一分没给?”我说:“一分没给。”她说:“你哥嫂也太抠了吧。”我说:“算了,自己侄女。”她说:“自己侄女?你侄女结婚,你哥嫂收了多少礼金?少说七八万吧。给你包个两百的红包能咋的?”我说:“你别说了。”她说:“我不是图那点钱,我是替你寒心。”

寒心不寒心的,我回来路上想了八百公里。我想起我大哥小时候,家里穷,一个鸡蛋分两半,他吃黄我吃清。我想起我出来打工那年,大哥送我到村口,塞给我五十块钱,说“在外头别饿着”。我想起我爹走的时候,大哥在灵前跪了三天,膝盖都跪烂了。这些事,我都记得。

可我也记得,十年前我买房,首付差三万,跟大哥借。大哥说手里紧,借了我一万。第二年我就还了。后来大哥盖房,跟我借两万,我二话没说打过去了,到现在没还。我没催过。我不是忘了,我是觉得亲兄弟,算那么清干啥。

可这回不一样。这回我出的是力,是三天三夜没合眼的力。我开八百公里过去,不是图吃那顿饭。我是觉得,我大哥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可三天忙下来,连句“辛苦了”都是到临走才说的。大嫂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“老二受累了”。她忙,她招呼娘家亲戚,她跟亲家寒暄。可我不是外人啊。

我回来第二天,给我妈打电话。我妈八十三了,住在老家,由我姐照顾。我妈问我:“你侄女婚礼办得好不好?”我说:“好。”我妈说:“你大哥大嫂高兴坏了吧?”我说:“高兴。”我妈说:“你出了不少力吧?”我说:“没出啥力,跑跑腿。”我妈说:“你大哥那人,嘴笨,不会说话。你别跟他计较。”我说:“我没计较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。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,一群人在那儿笑。我媳妇给我端了杯水,说:“你妈说啥了?”我说:“说让我别跟我哥计较。”她说:“你妈倒会做好人。”我说:“你别这么说我妈。”她说:“我没说错啊。你大哥那样,就是你妈惯的。你从小到大,啥事都让着你哥。你让了五十三年了,你让到啥时候?”

我没说话。我媳妇说得有道理。我从小就让着大哥。家里就两间房,我跟大哥挤一张床。冬天冷,大哥把被子裹紧了,我半夜冻醒,不敢吭声。后来大哥娶媳妇,我搬出去住。大哥生孩子,我出去打工。大哥盖房,我出钱。大哥供侄女上学,我逢年过节给侄女塞红包。我总觉得,我是弟弟,我该让着哥哥。可让了五十三年,让出啥来了?

我侄女后来给我打电话了。她说:“二叔,婚礼那天你辛苦了。”我说:“不辛苦。”她说:“我爸妈不会说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我说: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她说:“二叔,我给你买了个东西,寄到你家里了。”我说:“你买啥东西,自己留着。”她说:“你收着吧,是我跟他(女婿)的一点心意。”

过了两天,快递到了。我拆开一看,是一双皮鞋。我穿在脚上试了试,正好。鞋盒里还有一张卡片,上面写着:“二叔,谢谢你。小的时候你对我最好。这双鞋你穿着跑车,脚不累。”

我拿着那张卡片,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动。我媳妇说:“你咋了?”我说:“没咋。”她说:“侄女给你买的?”我说:“嗯。”她说:“这孩子还行。”我说:“还行。”

那双鞋我没舍得穿。我放在鞋柜里,每天出门的时候看一眼。我还是穿我那双旧运动鞋跑车,底子都磨平了。可我知道,鞋柜里有一双新皮鞋,是我侄女买的。

后来我大哥给我打电话了。他说:“老二,那天你走的时候我忘了给你拿东西了。”我说:“啥东西?”他说:“你大嫂给你包了个红包,放我兜里,我给忙忘了。”我说:“不用,自己侄女。”他说:“我给你转过去吧。”我说:“甭转了,留着给侄女吧。”他说:“那不行,你出了那么多力。”我说:“大哥,你要是真想给我,你下回别跟我借钱就行了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,大哥说:“老二,你这话啥意思?”我说:“没啥意思,跟你开玩笑呢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媳妇问我:“你哥说给你转钱?”我说:“嗯。”她说:“那你咋不要?”我说:“我要了,这兄弟就真没法做了。”她说:“那你不要,你心里不堵?”我说:“堵。可堵着堵着就通了。”

那天晚上我出车,拉了一个客人,去火车站。客人下车的时候,问我:“师傅,火车站有没有卖花的?”我说:“有,出站口左边就有一家。”他说:“我接女朋友,想买束花。”我说:“你女朋友挺幸福。”他笑了,说:“师傅你结婚多少年了?”我说:“二十八年。”他说:“那你跟嫂子还浪漫不?”我说:“浪漫啥,天天跑车,回家倒头就睡。”他说:“那你们感情挺好?”我说:“挺好。”他说:“咋个好法?”我想了想,说:“她给我留饭,我给她带夜宵。她骂我,我不还嘴。我累了她让我歇着,她累了我给她捏脚。”他说:“这不挺好吗?”我说:“挺好。”

客人走了以后,我把车停在路边,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。她说:“咋了?”我说:“没咋,问问你干啥呢。”她说:“看电视呢。”我说:“我一会儿回去,给你带碗馄饨?”她说:“行,多放辣。”我说:“知道了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车里,看着火车站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。我想起我大哥送我出村口那年,他塞给我五十块钱。我想起我侄女小时候追着我喊二叔。我想起我媳妇给我留的那盏灯。

八百公里,三天忙,没红包。这事值不值?我说值。我大哥抠,我大嫂不会说话,我侄女不懂事。可他们是我家里人。我在省城跑车,一年回不了一次老家。我大哥在老家种地,一年来不了一次省城。我们兄弟俩,这辈子见面的次数,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。我帮他嫁闺女,是帮我自己的心。我的心尽到了,就行了。

我侄女给我买了一双鞋。那双鞋我舍不得穿。可我每天出门的时候,看一眼鞋柜,心里就暖一下。就这一下,八百公里,三天忙,值了。

后来我跟我媳妇说:“等咱闺女结婚,我啥也不让大哥干。他来了就坐着吃席,吃完了就走。”我媳妇说:“你舍得?”我说:“舍得。他是我哥。他抠,他笨,他不会说话,可他是我哥。”

我媳妇看了我一眼,说:“赵老二,你这个人,就是心软。”我说:“我心不软,我就是知道,人这一辈子,有些账算不清。你非要算清,最后算没的是情分。”

她不说话了,把馄饨碗收走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。电视里还在放综艺,一群人还在笑。我也笑了。

你说这事怪谁?怪我大哥大嫂抠门?可他们种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,侄女结婚花了十来万,手里确实紧。怪我太计较?可我出了力,连句热乎话都没捞着,心里堵得慌也正常。怪这个规矩?可规矩是人定的,人变了,规矩也就那么回事了。

谁也没错。可谁心里都缺了点啥。

缺的那点啥,补不上就算了。日子还得过。我明天还得跑车。侄女给我买的鞋还在柜子里放着。我大哥欠我的两万块钱,我也不打算要了。

就这么着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