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红梅这辈子没穿过几件新衣服。
二十一岁的她,皮肤晒得发黄,手指粗短,指节上有冻疮好了又裂的口子。她站在双流正兴镇自家院坝里,肚子已经显怀,穿一件红得发暗的孕妇装,袖口洗得起球。院角堆着玉米秆,鸡在篱笆边刨土,母亲苏玉芬在灶屋炒辣椒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红梅,吃饭。”
“诶。”
她应得很快,像从小就知道,答应比顶嘴安全。
高家两间砖房,门前一条泥路,雨天一脚下去能拔不出鞋。哥哥高贞贵大她六岁,小时候吃鸡蛋他吃黄她吃清,吃肉他啃腿她啃骨头。不是妈偏心说得那么难听,是日子穷,一个鸡蛋掰两半,总得有人少吃一口。可后来日子没再穷到那份上,习惯却改不了了。
高红梅念到初二就辍了。不是不想念,是数学老师骂她“榆木脑袋”,她哭了一晚上,第二天妈说:“女娃认几个字就行,别花那个冤枉钱,你哥还要娶媳妇。”
她就不念了。
在家喂猪、割草、帮邻村摘橘子。十八岁跟镇上理发店老板处过一阵,人家离过婚,带个娃。苏玉芬骂了三天:“你是要败坏高家门槛?这种男人也敢沾!”高红梅哭着断了。
十九岁,邻村媒人来说彭军。
彭军,三十二,装卸工,在双流县城给货车上下水泥。个子不高,肩宽,眉骨硬,笑起来像脸被风刮歪了。媒人说:“人老实,能干活,就是年纪大点,急着装媳妇。”
苏玉芬问:“给多少?”
“两万八。要是肯马上办,再添两千。”
那年是二〇〇八年年初,两万八在村子里不算天价,但够高贞贵说亲时撑门面。苏玉芬夜里跟丈夫高德富算账:“贞贵下半年相那个姑娘,女方开口三万,咱拿不出。红梅这桩进了,咱再凑五千,你哥那头就圆了。”
高德富抽旱烟:“红梅肯吗?”
“她懂个屁。女娃早晚是人家人,早嫁早省一口粮。”
高红梅是第二天吃早饭时知道的。
一碗稀饭,一碟泡菜,妈把话说得像通知:“正月十六过门。彭家来接人。你别扭捏,衣裳给你做两件,别丢高家脸。”
她手一抖,稀饭洒在桌沿。
“妈,我不认得他。”
“过日子又不是考状元,认两天不就认了。”
“他大我十一岁。”
“大点晓得疼人。”苏玉芬把筷子一搁,“你哥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,这家里不能光围着你转。女娃家,别太娇。”
高红梅低头,把掉在桌上的饭粒捡起来吃了。
她不是没想过反抗。可她反抗过太多次了——不念书那年反抗过,跟理发店老板那段反抗过,每次反抗的结尾都是妈那句:“你再闹,就滚出去,别管我叫妈。”
她没地方滚。
彭家在秦皇村,三间旧瓦房,堂屋供着毛主席像和财神爷,墙皮掉得像头皮屑。彭军爹死得早,妈改嫁,他一个人住。村里人说他“嘴硬手重,喝二两就要掀桌”,可媒人没说这句。
结婚那天没鞭炮,没婚车。高红梅坐彭军的机动三轮,后斗铺床旧棉被,风一吹满脸灰。她穿件桃红棉袄,嘴唇干得脱皮,手死死攥着被角。
彭军在前头吼: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
“不冷就忍着,到屋给你煮醪糟蛋。”
她以为这就算好了。
头一个月还行。彭军半夜收工回来,带一根五毛的冰棍,自己舔两口,剩下塞她嘴里。她怀孕是第二个月查出来的,村卫生所试纸两道杠,她懵了,彭军倒是笑:“行,种上了。”
笑完补一句:“别学那些刁妇,怀了就拿娃娃要挟男人。”
高红梅没要挟。她只是吐得厉害,闻到猪油味就反胃,夜里蜷着睡,腰背酸得像背了袋谷。
可彭军要吃饭。
“菜咋这么淡?”
“闻着油就吐。”
“吐是你的事,老子干一天装卸,回来吃清水白菜,当养和尚?”碗一推,筷子砸桌上。高红梅赶紧去加一勺猪油,胃里一阵翻江,跑到院角干呕,吐出几口酸水。
真正的打,从第三个月开始。
那天彭军跟工头吵了架,被扣五十块,回来脸像铁锅底。高红梅端饭慢了一步,他一巴掌扇在她肩胛:“老子在外头受人气,回来你还要我等你?”
她撞在灶台上,腰眼一阵钝痛,眼泪一下子出来,不敢擦,先去捡掉地的碗。
“哭啥?又没打死你。”
她夜里侧着睡,手护着肚子,心想:娃娃没事就好。
第一次回娘家,是怀满四个月。她脖子上指印没消,袖子一撸,小臂青一块。苏玉芬在院里剥花生,抬头瞟一眼:“他打的?”
“妈,我不想过了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花生壳咔嚓一声,“头回养娃都这样,哪个女人没挨过两下?你哥小时候我还拿扫把抽他呢。”
“他不是打娃娃……我害怕。”
“你怕啥?彭军肯要你就不错。你以为你多金贵?二十一了,离过一回似的。离了婚,你哥媳妇黄了谁负责?”
高红梅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苏玉芬把花生米丢进簸箕,语气软了点,却更狠:“红梅,女人这辈子就是那点命。忍一忍,娃一生,男人就拴住了。你别犯傻,把自个儿作没了。”
她那天在娘家住了半天,临走前妈塞给她一袋橘子:“别空手回去,让人说高家姑娘不懂事。”
像她不是被嫁出去的,是被退货又不敢退的货。
彭军看见她颈上的青印,没问,只冷笑:“回娘家告状了?”
“没。”
“没才怪。以后少回那屋。那老太婆把你当摇钱树,我花两万八不是买个探母的戏子。”
高红梅站在灶屋门口,听见鸡在叫,风把塑料布刮得哗啦响。她摸了摸肚子,孩子动了下,像在替她哭。
五月,双流的田里麦子黄了。高红梅的肚子也黄不拉几地顶起来,像揣了个沉甸甸的瓜。
彭军打她打得勤了。
不全是醉后。有时就是饭咸了、鞋脏了、邻居多看了她一眼。他信奉一套村子里传了很多年的道理:女人不收拾就上房揭瓦;怀了孕更不能惯,惯了以后骑男人头上。
有一次她弯腰扫地,腰疼直不起来,彭军嫌地没扫净,一脚踹她小腿肚。她跪下去,手撑地,肚子猛地一紧,冷汗冒出来。
“起来,装啥?”
“哥……肚子,肚子绞。”
彭军愣了下,上去拽她胳膊:“别给我耍花样。上次隔壁春燕也是这招,疼两声就把她男人吓乖了。”
高红梅咬着牙爬上床,蜷成一团。那一夜见红,她偷偷用旧毛巾垫着,不敢说。第二天去卫生所,老大夫脸一沉:“胎盘低,先兆流产,再挨打就保不住。”
她把“再挨打就保不住”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很久。
回到家,彭军问去哪了,她说“逛了下”。他哼一声:“别跟那些长舌妇学坏。”
六月初,她又跑回娘家。
这次伤在背上,彭军用扫把棍抽的,一道一道,她脱衣裳时苏玉芬都噎了下。可母亲下一句是:“你嘴不欠,他能打你?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,你别总往娘家跑,叫村里人笑。”
“妈,他拿棍子。”
“棍子又没刀快。”苏玉芬别过脸,“你跟我说这些,我拿他没办法。你哥的亲事刚说妥,女方家精得很,听见高家姑娘被家暴,转头就退。你忍一忍,等娃落地,我再去说说他。”
高红梅忽然觉得,妈不是没看见她疼,是看见了,也先把哥哥的婚事称一称,再决定心疼不心疼。
她在娘家住了十来天。
那阵子她总馋辣。不是普通的辣,是小学门口那种五毛一袋的辣条,油乎乎,辣得舌尖发麻。怀娃娃以后,嘴里淡出鸟来,梦见好几回辣条的味道。
一天晌午,妈在灶屋炒青椒,她站在门口:“妈,我想吃辣条。”
苏玉芬头都没回:“怀娃吃那脏东西?毒脑子。算了,没钱。”
“就五毛。”
“五毛也是钱。你哥下月订婚要买烟,你当家里开银行?”苏玉芬铲子一敲锅边,“你现在怀起娃娃,不能吃辣的!老老实实喝你的稀饭,别学城里那些妖艳货,嘴巴刁得没边。”
高红梅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天天被打,连五毛的辣条都吃不上。”
苏玉芬火了:“你还有理了?我怀你哥那会儿,背起背篓上坡挖红苕,谁给我买辣条?女人都这么过来的,就你金贵。再啰嗦,有本事你死去,别在我眼前碍眼。”
“死去”这三个字,妈说出来像说“去挑水”。
高红梅没再吭声。
她转身出院子,太阳白花花的,照得人发晕。院角墙根摆着个墨绿瓶子,瓶身沾了泥,标签上三个字她认得:百草枯。
彭军家地里用的。上次彭军拿来兑水喷油菜地,剩了小半瓶,搁这儿不知为啥没带走。
她盯着那瓶子看。
不是一下子想死的。
是先想:我要是死了,他是不是就离了?我妈是不是就晓得我真是疼的?可是娃娃呢……娃娃跟我遭啥罪。
她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指甲缝里还留着早上洗尿布的鱼腥味。
可脑子里有个声音一遍遍回:你跑不脱。婆家是挨打的,娘家是算账的。你哥要娶媳妇,你妈要脸面,你丈夫要个不吭声的生育机器。你活起做啥?
她想起理发店那个离异男人,有回摸她头发说:“红梅,你眼睛像头小鹿,别叫人吓坏了。”那时候她觉得,原来也有人会把她当小鹿。
可小鹿进了村,狼说你该挨咬,妈说狼是亲戚,你别嚷。
她拧开瓶盖。
一股说不出的药味,像铁锈混着青草汁。她闭眼,灌了一大口。
喉咙像被砂纸刮,胃里猛地烧起来。她蹲下去,咳得眼冒金星,嘴里又苦又腥。第二口没咽下去,全吐在泥地里,黄绿黄的。
她趴在地上,指甲抠进土里。
“妈——”
苏玉芬从灶屋跑出来,先看见瓶子,脸一下白了。
“你个疯丫头!那是百草枯!”
“我……喝了两口……”
苏玉芬没抱她,先去抢瓶子,像怕瓶子跑了。然后骂:“你咋这么蠢!喝啥不好喝这个!这东西沾嘴就没救,村东头老刘家猫舔了都死!”
高红梅吐得浑身发软,眼泪鼻涕糊一脸:“妈,我疼……天天疼……”
“疼你也别喝药啊!”苏玉芬慌了,却又本能地压低声,“你别声张,别叫你哥听见,他今天还跟女方定亲呢。我先送你去镇上洗胃,回头别跟你婆家说是我这儿喝的,省得彭军来闹,亲事黄了。”
你看,女儿快死了,母亲第一反应还是:别耽误儿子定亲。
镇卫生院洗了胃。盐水挂上,高红梅吐到胆汁都出来。医生问喝多少,苏玉芬比划:“就一口,就一口,她吓唬人的。”
可高红梅自己说:“两口。好多。”
医生脸色变了:“百草枯?一两口也够要命。转华西,马上。”
救护车呜哇呜哇往成都跑。
车里高红梅仰着,嘴唇干裂,手按着肚子。护士说“别睡”,她睁着眼,看车顶灯晃啊晃,像小时候过年挂的灯笼。
她忽然说:“娃娃还动不动?”
护士没敢答。
到川大华西,急诊科白得刺眼。医生拿瓶子残液一闻,眉头皱成疙瘩:“百草枯,超过致死量了。肺会慢慢纤维化,过程很痛苦。大人和娃都悬。”
苏玉芬在走廊里腿软:“医生,救她,花钱我们也救。”
可钱是谁的?是高贞贵订亲的钱,是彭军娶她出的钱,是她自己被标好的价。
高贞贵赶来了,脸沉得像锅底:“咋搞的?好好的喝啥药?”
“她挨打……”苏玉芬刚开口,高贞贵瞪她:“先别管挨打,这事儿传出去,我媳妇还娶不娶?彭军那边要是赖账,彩礼退不退?”
走廊里,亲哥亲妈,围着一个快死的妹妹,先算的是脸面和彩礼。
高红梅躺在抢救室,听见门外模糊的吵:
“彭军来没?”
“没来。打电话说‘她又演戏’。”
“那孩子保不保?”
“保个屁,先保大人……大人也保不住。”
她嘴角扯了下,像笑,又像哭。
彭军是真没来。
他后来跟记者说:“她上次也闹过,我没当真。喝百草枯哪还能说话?肯定是吓唬人。”
可高红梅真喝了。
第一天,她还清醒,嗓子像被火烤过。同病房老太太叹:“姑娘,你咋这么傻。”
她哑声说:“我不傻。我就是……没处去。”
第二天,舌头疼,吞咽像吞玻璃渣。她摸肚子,孩子不太动了。她慌,按铃,护士来听胎心,皱眉:“弱了。”
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“救他,先救他……我不疼了,让他活。”
可医生的话很冷:“母体中毒,胎盘挡不住。娃也在中毒。”
第三天,嘴唇开始干裂发黑。村里有人来看热闹,站在门口不进来,像看稀奇。苏玉芬坐在床边削苹果,削了半天才发现皮断了,刀在指头上划一道,血珠冒出来。她吸着手指,忽然红了眼:“红梅,妈不该说那句‘有本事死去’。”
高红梅闭着眼:“你说了。可我不怪你……我怪我自己,为啥不早跑。”
“往哪跑?你没文化,没钱,离了婚住哪?”
“住桥洞,也比挨打强。”
母女俩说到这儿,都沉默。窗外成都的灰天压下来,像一口没刷干净的锅扣在楼上。
第四天,彭军来了。
不是来看她,是跟高贞贵在走廊吵。
“她喝药,你们娘家没看好,娃要是没了,这账咋算?”
“你先把我妹打到跑回来,还有脸要娃?家暴证据我都拍了,你信不信我报警?”
“报啊!两万八娶个孕妇,没享一天福,反惹一身骚。娃娃没了你赔我儿子!”
高红梅听见了。
她本来还存一丝幻想:他要是进来,摸下我额头,说句“红梅,我以后不打了”,我就当没喝过这口药。
可他在门外跟她哥争赔偿。
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指甲盖发乌,像冻坏了的紫茄子。她盯着天花板,轻轻说:“高红梅,你这辈子,就是别人账本上的一行数。”
第五天,肺开始出问题。
不是一下子喘不上气,是像有人拿湿棉花慢慢堵气管。她吸一口气,像吸进半杯浆糊。医生查房摇头:“纤维化开始了。现在就是拖。”
她忽然特别想活。
不是想活给彭军看,也不是活给妈看。是想活给肚子里的娃看——她想起有回半夜,孩子踢她肋骨,她疼得吸气,彭军骂她“装”,可那一刻她觉得:这小东西是自己的,不全是彭军的,也不全是高家的。是她身上掉下来的活气。
“医生……刨出来……让他活……”
医生叹气:“孕周不够,母体毒太重,剖出来也多半保不住。再说你现在凝血不行,手术是送命。”
她不懂“凝血”,只听懂“保不住”。
第六天,嘴里全是溃疡,舌头烂得说话漏风。苏玉芬拿棉签蘸温水给她润唇,手抖得棉签戳到她鼻尖。高红梅忽然抓住妈的手,力气小得像鸡爪:
“妈……我小时候……你给我梳头,辫子扎歪了,我还哭……你记得不?”
苏玉芬眼泪啪嗒掉下来:“记得。你非说蝴蝶结要朝左,我朝右扎,你哭半截坡。”
“那会……你还会笑我。”
“妈错了……妈这辈子,把儿子当命,把女儿当客。客走了不心疼,可你不是客啊……”
高红梅摇头:“你早说就好了。早说‘红梅,妈护你’,我至于去摸那瓶子?”
第七天,彭军来签了一次字——不是离婚,是“放弃进一步抢救”的谈话。
费用像雪球。彭军不掏:“我两万八都出了,再花几万救个活不成的,我图啥?”高家也不掏:“她是你老婆,你不管谁管?”最后商量:转回双流老家,少受罪,少花钱。
高红梅被抬上救护车往回送时,天快黑了。她靠在担架边,看路灯一盏盏亮,像村口庙会。她想起七岁那年跟爸赶场,买一根麦芽糖,爸说“慢点吃,别粘牙”。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暖的片段。
“爸……”她喃喃。
高德富在车外角落抽烟,没上车。男人一辈子闷,女儿哭他不拦,女儿嫁他不拦,女儿喝药他还是不拦。等真要没了,他蹲在墙根,把烟屁股按进泥里,喉结动了动,到底没哭出声。
回正兴镇那间老屋,堂屋供着财神,香灰落了一层。
高红梅躺到自家旧床上,红孕妇装换了下来,穿的是出嫁前那件旧秋衣。肚子一阵阵发紧,像有人从里面攥她肠子。
第八天凌晨。
雨下得细,瓦沟滴水,叮——嗒——叮——嗒。
她开始宫缩。
苏玉芬慌了:“要生了要生了!”可哪像正常生。没足月,母体衰成那样,孩子是被毒和剧痛硬挤出来的。
接生的是村里老接生婆,手糙,经验老。油灯下,高红梅双腿发抖,汗把头发一绺绺贴在脸上。她咬着旧毛巾,不叫出声,像怕惊动谁。
“使劲——”
她使劲。
肺像被石头压住,每口气都短一截。她眼前发黑,可肚里那小东西在往下坠,像她最后一点命在往人间掉。
“出来了——”
一个小身子滑出来,紫红,瘦小,像只没长开的耗崽。接生婆拍了两下。
“哇——”
一声猫叫似的哭。
高红梅眼睛猛地亮了。
她伸手:“给我……给我看看……”
孩子被擦了擦,放到她胸口。那么小,眼皮肿着,手指蜷着,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奶腥味。他哭了两声,停了。再拍,又咳一下。
“咋不哭了?”高红梅声音抖。
接生婆脸色变了:“娃……喘不过气。药毒进了胎,肺像被熏过。”
苏玉芬在旁边捂嘴,眼泪鼻涕一起下来:“救他,快救他——”
可这屋里连瓶葡萄糖都没有。
孩子嘴唇慢慢发青,像高红梅的嘴唇。他小小一只,胸脯起伏两下,第三下没起来。
高红梅把他贴到自己脸上。脸是烫的,孩子已经凉了。
“儿啊……”她喊得并不大声,像怕吓着他,“你别睡……你刚来……妈还没给你起名……”
孩子没应。
胸口那点重量,忽然轻了,又忽然重了。像世间所有亏欠,全压在这一刻。
接生婆把孩子轻轻挪开。苏玉芬扑过去:“让我再抱抱外孙——让我再抱抱——”
高红梅没闹。她望着梁上挂的干辣椒,望着窗纸上映的雨影,嘴唇动:
“他来一趟,就为看我一眼么……”
上午十点过,她还能说点话。
彭军被叫来了,站在门口,不进里屋,像怕晦气。高贞贵在院里跟他吵赔偿,苏玉芬抱着死婴哭到厥过去。
高红梅听见外头:“六万……”“八万……”“证据我全有……”“你打的人,你赔!”
她忽然觉得好笑。
她和人,和她娃,都成了价目表上的零头。
下午,太阳出来一小会儿,照进破窗,落在她干裂的嘴上。
她嘴唇黑得发紫,手指蜷着,呼吸像破风箱。苏玉芬跪在床边,抓着她手:“红梅,妈在,妈在……”
她转过脸,看妈。
“妈……我恨你……也恨他……可我最恨的……是我到死,都没个屋……肯收我。”
苏玉芬嚎出来:“妈给你留屋!西厢那间一直给你留着——”
“留着……也晚了。”
高红梅眼睛慢慢散了光。她最后摸了下自己肚子——那里头,孩子来过,又走了。像她这辈子,来过,又没人留。
“下辈子……别叫我女娃……叫我……人。”
话音落,呼吸停了。
二〇〇八年九月,双流正兴镇,二十一岁的高红梅,和那个没起名字的男婴,前后脚走了。
丧事办得潦草。
彭家出了一副薄棺,高家出了一块自留地。母子俩没合葬——村里老规矩,婴孩不入祖坟,用个纸箱衬了旧棉,埋在油菜地埂边。没碑,只插了根竹竿,挂条白布,风一吹像招魂。
苏玉芬哭了半个月,哭到眼肿成桃子。可哭完还是得活:高贞贵订亲不能黄,女方家听说“妹子喝药”,差点心退,苏玉芬跑过去赔笑:“那是她自己想不开,跟高家没关系,彩礼一文不少。”
后来真拿了彭军家暴的赔偿,数目不大。钱没给高红梅买块像样的碑,也没给外孙买个小棺。苏玉芬拿去给高贞贵添了台拖拉机,又贴了新房刷墙的钱。
村人背后嚼:“红梅命苦。”嚼完该栽秧栽秧,该打牌打牌。
彭军呢?
头一年还闷着,第二年又托媒。三十三四的人,说“前头那个是自家作死,我不欠她”。再婚对象比他小九岁,外乡来的,不爱说话。村里人说他“命硬”,他嘿嘿笑:“女人嘛,打顺了就行。”
高红梅的红色孕妇装,洗过一次,晾在绳上,风一吹像个人站在那儿。后来不知被谁收了,再没人提起。
高德富有回喝醉,蹲在油菜地埂边,对着那根竹竿说:“丫头,爸嘴笨……你要是投胎,别投这村。”
竹竿没应他。
春天来了,地埂边野蒿长起来,把那点白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有回镇上反家暴宣传队来发传单,粉的纸,写“遇到打骂要报警”。苏玉芬接了一张,捏在手里,看半天,忽然骂:“早咋不发?我姑娘都埋了。”
可早些年,不是没地方喊。
是她自己也不知道:原来“老公打老婆”能报警,原来“不想嫁”能说不行,原来“妈不让离”不是天经地义。她书读得少,世界小得像灶屋那方天地。别人教她忍,教她认命,教她“女娃别太金贵”,没人教她——你先是人,才是女娃,才是媳妇,才是妈。
高红梅不是死在百草枯上。
她死在“女娃不值钱”那句老话里,死在“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”的乡规里,死在“为了你哥”四个字压下来的几十年灰尘里。
百草枯只是让她清清醒醒地,把这一切再尝一遍:
舌头烂了,是想说“我疼”却没人信。
肺硬了,是这世道不让她喘气。
孩子来了又走,是她这辈子仅有的、想护却护不住的光。
很多年后,双流这边高楼起了一片又一片,正兴镇并了新区,油菜地变成工地。当年那间老屋拆了,砖头拉去填路。
有工人挖地基,挖出个墨绿小瓶,标签早烂了,只剩一股说不清的苦。
没人知道那是啥。
风吹过来,工地扬尘眯了眼。
像有个姑娘,在风里又喊了一声:
“妈,我想吃辣条。”
可这回,再没人回她“有本事死去”了。
也没人递她一根。
只是风过去,工地上的白线画得方方正正,像给活着的人重新量了一遍命。可那些被旧观念碾过的、二十一岁的、怀着娃娃跪过泥地的姑娘,不会再回来了。
她叫高红梅。
红是红嫁衣的红,梅是苦寒里本该开的花。
只是这川西的秋,没等她开,就下了霜。
村头老樟树掉叶子的时候,苏玉芬有回梦见她:还是那件暗红孕妇装,站在院角,手里捏根辣条,远远笑一下,说——“妈,我这回,不回来了啊。”
苏玉芬惊醒,摸枕头,湿一片。
窗外鸡叫了,天没亮透。
她忽然想起,红梅小时候辫子朝左还是朝右,她这辈子,到底没再扎对过。
人这一生,最狠的不是打。
是明明有人快死了,你还在算:彩礼退不退,亲事黄不黄,脸面丢不丢。
等算完了,人也没了。
高红梅的男婴没名字。
我要是替他起,就叫“回头”。
可这世上,太多人,连回头的机会都被别人算没了。
雨又下了。
双流的风穿过新区工地,穿过老镇旧址,穿过二零零八年那个院坝,把墨绿瓶子的苦味,吹进每一个低头赶路的人的衣领里。
有人抖一下,骂句“啥味”。
没人知道,那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,最后留在世上的气味:
不是香水,不是炊烟。
是百草枯混着辣条,
是“我想活”,
混着“没人信”。
——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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