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我过了四十年的老伴老陈,躲在书房大半夜偷偷打电话借钱,我站在门外听清那几个字,当场僵在原地。

我今年六十七,老陈比我大两岁,今年六十九。

那天我半夜起来喝水,路过书房,就看见他背对着门,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道在跟谁争执。

我推开门的瞬间,他吓得一哆嗦,鼠标狂点几下直接关了页面,慌慌张张把手机往抽屉里塞。

动作太大,带翻了抽屉里的药盒,两粒速效救心丸咕噜噜滚到了键盘边上。

我没看那药,把水杯往桌角一放,随口说渴了下来喝水,转身就往楼梯走。

其实我渴不渴根本不重要,我刚才清清楚楚听见他话尾飘出来半句:“那钱……你再宽限几天。”

什么钱?欠谁的钱?

我扶着楼梯扶手站在黑暗里,没走。

就听见身后他以为我走了,又拿起手机,压着嗓子求人家:“我保证下个月一定还,你信我,这次行情真的要来了……”

行情。

这俩字我太熟了。

老陈在股市里,已经耗了整整十三年。

最早投五万,后来八万,再后来十五万,他把退休金一笔一笔全往里面扔,我之前问过两次,他直接甩脸子说我不信他,我后来干脆就不管了。

我转身上床躺着,闭着眼装睡,听见他轻手轻脚推门进来,背对着我躺下,连碰都不敢碰我。

这些年他总说心慌,怕我碰他心脏,我哪能不知道,他那不是心慌,是心虚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又轻手轻脚爬起来下楼开电脑,那脚步声在凌晨的安静里,听得我一清二楚。

我睁着眼躺到天大亮,眼泪顺着鬓角往枕头上流,没敢出声。

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,就像我们过了四十年的日子,看着整整齐齐有模有样,其实早就褪得没一点颜色了。

早上他端粥上桌,手抖得厉害,米粥洒了一桌子,他慌慌张张拿抹布擦,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。

我看着他头顶那片全白的头发,突然想起他年轻的时候,在厂里当技术员,手稳得能在针尖上刻字,现在连个粥碗都端不住。

我问他,你跟我说实话,股市里到底投了多少?

他头都没抬,含糊着说就以前攒的那点钱。

我没再往下问。

我太了解他了,再问下去他就要拍桌子摔门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不出来。

换二十年前我还会哭,还会求他,现在我不会了。

我们院子里那棵梧桐树,是结婚那年我俩一起栽的,四十年过去,长得比房顶还高,树荫能罩住半个院子。

当年我二十三岁,穿红棉袄嫁给他,他抱着我说这辈子肯定让我过好日子,我信了,信了四十年。

十三年前他刚退休,厂里给他发了个印着光荣退休的搪瓷杯,他宝贝得不行,连地都抢着拖,我那时候还以为,熬了一辈子,终于能跟他踏踏实实享清福了。

结果没俩月,他那个早年倒腾生意发了财的老邻居赵哥来串门,进门就撺掇他去股市玩,说现在行情好买什么都涨。

就那一次串门,把我们老两口的晚年全毁了。

当天晚上他就跟我要五万块钱,说要去股市赌一把。

我当时直接愣了。

他这辈子最恨赌博,当年他爹赌钱输了半亩地,他直接跟他爹断了父子往来,现在居然跟我说要赌一把?

我死活不同意,结果第二天我就发现存着五万养老钱的存折不见了。

他偷偷把钱转进了股市。

五天之后他把存折甩到我面前,笑得像个孩子,说赚了八千。

我看着存折上多出来的八千块,心一下软了。

我那时候还傻呵呵想,说不定他真的赶上好时候了,以后赚了钱还能换个带电梯的大房子,我就不用天天爬楼梯了。

我哪能想到,那八千块,只是噩梦的开始。

之后他天天七点就坐电脑前看K线,一坐就是一整天,饭都顾不上吃,赚了就哼着歌做饭,亏了就把自己关在书房抽烟,半夜两点都能爬起来开电脑看盘。

我后来才知道,他根本看不懂那些红绿线条,他就是在等,在赌,把我们的养老钱全当赌桌上的筹码扔。

第二年春天女儿带着外孙回来吃饭,饭桌上随口问他炒股赚了多少,他支支吾吾说亏了两万多。

我当天晚上就进书房点开他的账户,五万块钱,最后只剩一万二。

他见瞒不住了,直接跪在地上哭,说不甘心,又把剩下的三万养老钱也投进去了,八万养老本,亏得只剩一万二。

我看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说想赚大钱让我过好日子,我最后还是没骂他。

我那时候还傻,以为他真的知道错了,以为他把电脑卖了就再也不碰股票了。

我哪知道,好赌的人说的话,一个字都不能信。

平静日子才过了三个月,他又被赵哥撺掇动了,这次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女儿的十万嫁妆钱上。

那钱是女婿给的彩礼,女儿特意交给我,说存着以后小两口买房用的。

他拉着我的手求我,说最后一次,投进去一个月就能翻番,连本带利拿回来还能多给女儿十万。

我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,想起他当年抱着先天聋哑的大儿子,一个字一个字教他说话的样子,心又软了。

我把那十万块给了他。

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决定。

一个月后股市行情急转直下,十万块直接亏得只剩三万。

他把自己关在书房蹲了一整天,像条受伤的老狗,连哭都不敢出声,只能压着嗓子低吼。

我还是没骂他,我跟他说,人没事就好。

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剩下的三万我存起来,老两口省着点花,也能凑活过晚年。

结果前几天女儿两口子要凑首付,过来取钱,我才发现,那剩下的三万,也没了。

老陈他,居然又偷偷把钱投进了股市,还在外面借了一屁股债,就等着所谓的“大行情”翻本。

我坐在客厅的藤椅上,看着窗外那棵四十年的梧桐树,风一吹树叶哗哗响。

我二十三岁嫁给他的时候,埋在树底下的心愿,是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。

现在钱没了,家也快散了。

你们说,我这一辈子,到底图了个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