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陪女镇长赴省要资金,省委书记盯着我半晌:你小子是我女婿?》
一
林为民接到周清通知的时候,正在镇上老街的豆腐摊前啃油条。
九月的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,他蹲在摊子边,手里半根油条,嘴里还嚼着,手机响了。屏幕上显示“周镇长”,他赶紧把油条塞嘴里,擦了擦手,接起来。
“林为民,下午跟我跑一趟省里。”周清的声音一贯的干练,没什么寒暄。
“省里?什么事?”
“省发改委有个乡村振兴的专项资金,咱们镇那个旧村改造项目,前期报过材料,现在到了最后拍板阶段。我得去当面汇报,你跟我去,路上帮我理理数据。”
林为民咽下最后一口油条,想了想说:“行,几点出发?”
“两点,镇政府门口。带好项目材料,别漏了。”
挂了电话,林为民站起来,跟豆腐摊老板娘点了根烟,蹲在路边抽。老板娘笑着说:“小林,又跟周镇长出去办事啊?”
“嗯,跑省里。”
“你们周镇长可是个能人,跟着她多学学。”老板娘递过来一杯热豆浆,“拿着,路上喝。”
林为民接过豆浆,说了声谢。他今年三十二,在青山镇党政办干了六年,从科员熬到副主任。周清是去年空降下来的镇长,三十五,省城下来的选调生,雷厉风行,到任一年,镇上几个拖了多年的项目都让她推着往前走了。
林为民跟她打交道不多,但每次接触都觉得这女人不简单。她看文件快,记数据准,说话从不拖泥带水。镇上老同志私下说,周清背景不简单,但具体什么背景,没人说得清。
下午一点五十,林为民抱着一摞材料站在镇政府门口。周清从办公楼出来,一身深蓝色西装套裙,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,手里一个黑色公文包。她看了眼林为民手里的材料,点了点头:“上车。”
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门口,司机老陈拉开车门。周清坐后排,林为民坐副驾。车出镇子,上了省道,往省城方向开。
路上,周清翻着材料,偶尔问林为民几个数据。林为民对答如流——他在党政办干了六年,这些数字早刻在脑子里了。
“旧村改造涉及多少户?”周清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一百二十七户,其中低保户十一户,五保户三户。”
“预计资金缺口?”
“初步测算,缺口三百二十万。省里这个专项资金最多能给两百万,剩下的一百二十万得我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周清合上材料,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沉默了一会儿,她说:“这次去省里,能不能拿到钱,关键看汇报能不能打动人。发改委那边我托人打听过,分管的是个老同志,姓马,快退休了,做事谨慎,不喜欢花哨的东西。”
林为民转过身,说:“周镇长,我觉得汇报重点应该放在民生上。旧村改造,说到底是为了让老百姓住得安全、住得舒服。咱们镇那片老房子,有的还是土坯房,一下雨就漏,冬天透风。去年冬天有个老人差点冻出毛病来。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,比什么数据都管用。”
周清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,随即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汇报的时候,你帮我补充这些细节。”
车开了三个小时,下午五点,进了省城。周清订了省政府招待所,放下行李,她说:“明天上午九点,发改委马主任办公室。今晚你再把材料过一遍,把数据核实准确。”
林为民点头,回了自己房间。他打开电脑,把项目材料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,把几个关键数据标红,又写了一份简要的汇报提纲。忙完这些,已经快十点了。他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给老婆发微信。
他老婆叫陈芳,在镇上小学当老师。两人结婚五年,有个三岁的女儿,叫林小满。陈芳回了个“早点睡”,后面跟了个表情包。林为民笑了笑,锁了屏。
第二天一早,八点,两人出发。发改委大楼在省政府东侧,一栋灰白色的八层建筑。马主任在四楼,办公室门半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、戴着眼镜的老同志,正在看文件。
周清敲门,马主任抬头,摘下眼镜,说:“进来。”
周清介绍了自己和林为民,递上材料。马主任接过,翻了翻,说:“青山镇的项目,我看了材料。你们镇的情况我了解一些,山区,底子薄,确实需要支持。但专项资金有限,全省几十个县市都在争,你们得拿出让人信服的理由来。”
周清点了点头,开始汇报。她从项目背景、实施方案、资金预算到预期效益,条理清晰,数据准确。林为民在一旁补充细节,讲到老房子漏雨、老人过冬困难的时候,马主任的眉头微微松了松。
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。马主任听完,合上材料,说:“你们的工作做得很扎实。这样吧,材料我留下,再研究研究。下周给你们答复。”
周清站起来,握手道谢。出了发改委大楼,她长舒了一口气,说:“有戏。”
林为民也松了口气,说:“马主任态度不错,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周清看了他一眼,说:“走,去省委大院那边一趟。”
“省委大院?还有别的事?”
“我爸在省委工作,我去看看他。顺便,如果方便的话,让他帮我引荐一下发改委的分管领导,再敲敲边鼓。”
林为民愣了一下。他隐约听镇上人说过,周清父亲在省里工作,但没想到是在省委。他没多问,跟着上了车。
省委大院在市中心,一片庄重的灰色建筑群。车停在门口,周清下车,跟门卫说了几句,登记后放行。林为民跟着她走进大院,心里有点打鼓。他一个乡镇干部,平时连县领导都难得见一面,今天居然进了省委大院。
周清带他来到一栋三层小楼前,上了二楼,在一扇门前停住。她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是一个宽敞的办公室,书架上摆满了书,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有些花白,面容严肃,目光锐利。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正在批文件。
周清叫了一声:“爸。”
男人抬起头,目光先落在周清身上,然后移到林为民脸上。他放下笔,摘下眼镜,擦了擦,又戴上,盯着林为民看了半晌。
林为民站在那里,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但还是稳稳地站着,没有躲闪。
男人开口了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:“你小子,是我女婿?”
林为民一愣,脑子嗡了一下。女婿?什么女婿?他跟周清?他赶紧摆手,说:“领导,您误会了,我不是……”
周清也愣住了,脸一下子红了,说:“爸,你说什么呢?他是我们镇党政办的林为民,今天跟我来省里办事的。”
男人又看了林为民半晌,然后哈哈笑了起来,笑声爽朗,和他刚才的严肃判若两人。他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林为民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伙子,别紧张。我认错人了。你跟我一个老战友的儿子长得特别像,那小子叫陈志远,也在基层工作,去年结的婚。我刚才一看你,还以为是他。”
林为民松了口气,说:“领导,您说笑了。我确实不是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,又看了他一眼,说: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为民,青山镇党政办的。”
“林为民……名字好,为民。基层工作,辛苦啊。”
“不辛苦,应该的。”
男人转头对周清说:“清清,你妈昨天还念叨你,说好久没回来了。今晚回家吃饭。”
周清说:“爸,今天不行。我跟林主任还得赶回去,明天镇上有个会。”
男人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工作要紧。不过下次回来,多待两天。”他又看向林为民,说:“小林是吧?以后有机会,来家里坐坐。”
林为民点头:“好的,领导。”
出了省委大院,周清的脸还微微发红。她快走了几步,上了车,对老陈说:“回招待所。”
车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林为民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。省委书记——周清的父亲是省委书记。他虽然没听清门牌上的名字,但那栋楼、那个办公室,还有门口的警卫,都说明了一切。周清的父亲,是省里的一把手。
他心里五味杂陈。周清的背景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但他没问,也没表现出任何异常。他知道,这种事,不该问的别问。
回到招待所,周清说:“今天下午没什么事,你休息一下。明天一早回去。”
林为民点头,回了房间。他坐在床边,掏出手机,给陈芳打了个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,陈芳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睡醒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事,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。”林为民说。
“少来。你在省城呢吧?办完事了?”
“嗯,差不多了。明天回去。”
“行,小满想你了,一直喊爸爸。”
林为民心里一软,说:“回去给她带个玩具。”
挂了电话,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他想起了省委书记那双锐利的眼睛,想起了那句“你小子是我女婿”。他苦笑了一下。如果真成了省委书记的女婿,人生会怎样?但他知道,那只是个误会,一个笑话。他是林为民,青山镇党政办的一个副主任,有老婆,有孩子,有房贷,有柴米油盐的日子。
他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二
回到青山镇,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。林为民每天处理文件、写材料、下村调研,偶尔陪周清开个会。省发改委那边,马主任打来电话,说专项资金批了,两百万,全给青山镇。周清高兴得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,然后冷静下来,开始部署旧村改造的具体工作。
林为民负责协调,每天跑村里,跟村干部一起入户做工作。老村改造涉及一百多户,每家情况都不一样。有的想拆了建新房,有的想拿补偿款自己另找地方,还有的故土难离,死活不肯搬。林为民一家一家地跑,一家一家地谈。他的耐心和细致,让很多原本抵触的村民慢慢松了口。
周清在镇上坐镇,统筹全局。她雷厉风行,但也懂得变通。有一次,一户姓张的老人死活不肯签协议,说祖屋住了三代人,拆了就没根了。周清亲自去了,没说大道理,就坐在老人身边,听他讲祖屋的故事。听完,她说:“张叔,祖屋不拆,但旧村改造不是拆房子,是修房子。您这房子,我们给您加固、翻新,水电重新走,冬天不漏风,夏天不漏雨。您还是住您的祖屋,只是住得更舒服了。”老人听了,眼圈红了,点了头。
林为民在旁边看着,心里佩服。周清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领导,她懂得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旧村改造顺利推进。林为民和周清的配合越来越默契。他们之间,除了工作,几乎没有私下的交流。但林为民能感觉到,周清对他的态度,从最初的客气,慢慢变成了信任。她开始在一些事情上征求他的意见,甚至在一些场合,会当着别人的面说“这事问林主任”。
镇上开始有人议论,说林为民是周镇长的“红人”。林为民听到了,一笑而过。他知道,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
十一月的一天,省里来了通知,说省委书记要来青山镇调研乡村振兴工作。全镇上下顿时紧张起来。周清连夜开会部署,林为民负责材料准备和路线安排。他熬了两个通宵,把汇报材料改了又改,把调研路线走了又走,确保每个环节都不出纰漏。
调研那天,天气晴朗。省委书记的车队准时到达。林为民站在镇政府门口,看着那辆黑色奥迪A6停下来,车门打开,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走出来——正是那天在办公室里认错人的男人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,步子稳健,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周清身上。
周清迎上去,汇报情况。省委书记点点头,说:“走,先去村里看看。”
调研路线是旧村改造现场。林为民提前安排好了,几户有代表性的房子,几位配合的村民。但省委书记没按套路出牌,他走到一半,突然拐进了一条小巷,来到一户没在计划内的农家。主人是一对老夫妻,正在院子里晒玉米。省委书记走过去,跟他们拉家常,问收入、问生活、问对旧村改造的看法。老夫妻一开始紧张,后来见书记和和气气的,也就放开了,说了不少心里话。
林为民在后面跟着,心里暗暗叫苦——这不在计划内,万一出什么岔子怎么办?但他也不得不佩服,这才是真正的调研,不走形式,直插基层。
调研结束后,省委书记对周清说:“你们镇的工作做得不错,但还有差距。乡村振兴不是面子工程,要让老百姓真正得实惠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林为民,说:“那个小伙子,叫什么来着?”
周清说:“林为民,党政办副主任。”
省委书记点了点头,说:“小林是吧?刚才在巷子里,你反应很快,及时补了位。不错。”
林为民赶紧说:“谢谢领导。”
省委书记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上车走了。
那天晚上,周清请林为民吃饭,算是压惊。在镇上一家小饭馆,两个人,几个菜。周清喝了点酒,脸微红。她说:“今天多亏了你。我爸……省委书记突然拐进小巷,我都没反应过来,你第一时间跟上去,还及时提醒我老夫妻的情况。专业。”
林为民说:“应该的。不过,领导,你爸……”
周清打断他:“别问。有些事,知道太多没好处。”
林为民点头,不再多说。
但有些事,不是不问就不存在。省委书记的女儿,在青山镇当镇长。这个消息,迟早会传开。果然,没过多久,县里就有人知道了。风言风语传到了镇上,说周清是“省里下来的”,说她有靠山,说她到青山镇是为了镀金。周清听到了,不解释,不反驳,照常工作。林为民也听到了,他选择沉默。他知道,周清不需要他替她说话,她自己能扛。
但有些话,还是传到了陈芳耳朵里。那天晚上,陈芳突然问林为民:“你们周镇长,是不是省里领导的女儿?”
林为民一愣,说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镇上都在传。说她是省委书记的女儿,下来镀金的。还说……”
“还说什么?”
“还说你跟她走得很近,天天跟着她跑。有人开玩笑,说你要攀高枝。”
林为民放下筷子,看着陈芳。她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安,一丝试探。他心里一沉,说:“芳,你信吗?”
陈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信你。但别人不信。你天天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镇长在一起,谁能不多想?”
林为民叹了口气,说:“我跟周镇长,就是工作关系。她能力强,我跟着她学东西。仅此而已。”
陈芳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但林为民知道,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疙瘩。
三
十二月底,旧村改造一期工程完工。一百二十七户,全部住进了翻修一新的房子。省里来人验收,给了高度评价。周清被评为了全省乡村振兴先进个人,县里准备提拔她。消息传开,镇上的人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——有人佩服,有人嫉妒,有人等着看她走。
林为民也被县里表彰了,评了个“优秀基层干部”。他拿着证书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他知道,这些荣誉,不过是锦上添花。真正让他踏实的,是老百姓那句“林主任,多亏了你”。
元旦过后,周清找林为民谈话。她说:“县里要调我去发改局当副局长。年后走。”
林为民愣了一下,说:“恭喜周镇长。”
周清看着他,说:“你跟我一起走吧。发改局那边,我需要一个熟悉基层情况的人。你过去,可以当办公室主任。”
林为民沉默了。这是一个机会,一个从乡镇调到县直部门的机会。但他想到了陈芳,想到了女儿小满。陈芳在镇上小学当老师,工作稳定,女儿也在镇上幼儿园。如果去了县城,陈芳的工作怎么办?女儿的幼儿园怎么办?还有,他去了发改局,就是周清的“自己人”,到时候闲话更多,陈芳那边怎么交代?
他摇了摇头,说:“周镇长,谢谢你的好意。但我还是想留在镇上。我老婆孩子都在这里,我走了,家就散了。”
周清看了他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,说:“我理解。你是个顾家的人。”
她没再劝。
年后,周清走了。临走那天,林为民去送她。车停在镇政府门口,周清拎着行李,回头看了眼这座她待了一年半的小楼,眼圈微红。她转头对林为民说:“小林,保重。以后有机会,再合作。”
林为民说:“周镇长,一路顺风。”
车走了。林为民站在门口,直到车影消失。他心里空落落的,但很快,这种感觉就被日常的工作淹没了。
新镇长上任,是个四十多岁的老乡镇,姓刘,做事稳当,但魄力不如周清。林为民继续在党政办干他的副主任,日子平淡而充实。偶尔,他会想起周清,想起那个在省委大院里认错人的省委书记,想起那段跟着女镇长跑省城的日子。那些日子,像一束光,照进了他平凡的生活,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,但最终,他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轨道。
他还是那个林为民,青山镇党政办副主任,陈芳的丈夫,林小满的父亲。每天早起,挤公交送女儿上幼儿园,然后去单位,处理文件、下村、开会。晚上回家,陪女儿玩一会儿,帮陈芳做做饭,看看电视,然后睡觉。周末,偶尔带全家去县城逛逛,吃顿饭,看场电影。
生活就是这样,平淡,琐碎,但真实。他不再想什么省委书记的女婿,不再想什么仕途飞升。他只想守着这个家,守着这份平凡,过好每一天。
但命运,有时候就是喜欢开玩笑。
三月的一天,林为民突然接到县里电话,说省委组织部要来考察他,准备提拔他到县发改局任副主任科员。他懵了。他一个乡镇的副股级干部,怎么会被省委组织部考察?
他去了县里,见到组织部的人。对方告诉他,是省委书记点名要考察他。原因很简单——那次调研,他给省委书记留下了深刻印象。省委书记说:“那个小林,基层经验丰富,踏实肯干,有培养前途。”
林为民听了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没想到,那次偶然的调研,那次巷子里的补位,竟然改变了他的命运。但他更没想到的是,周清走了之后,竟然在父亲面前说了他的好话。
他去了县发改局。报到那天,他见到了周清。她已经是副局长了,穿着职业装,干练依旧。见到他,她笑了笑,说:“欢迎加入。”
林为民说:“周局长,谢谢。”
周清摇摇头,说:“不用谢我。是你自己争气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和周清,就是真正的上下级了。那些曾经的并肩作战,那些微妙的情绪,都将成为过去。
生活还在继续。他每天在县城和镇子之间奔波,两头跑。陈芳调到了县城的小学,女儿也转了学。一家三口,在县城租了套房子,虽然不大,但温馨。陈芳的脸上,重新有了笑容。那些闲言碎语,随着距离远去,也慢慢消散了。
有时候,林为民会站在县城的高处,望着青山镇的方向。那里,有他的根,有他的过去。而他现在走的路,是周清为他打开的,也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但他知道,只要脚踏实地,日子就不会差。
至于那个省委书记的“女婿”误会,早已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。偶尔有人提起,林为民也只是笑笑,说:“我要是真有那福气,还用得着在这苦哈哈地干?”
笑声中,他转身,继续走向他的平凡人生。
四
县发改局的工作,和乡镇完全不同。
在青山镇,林为民每天面对的是具体的、琐碎的、活生生的人和事。谁家房子漏了,哪条路该修了,哪个项目资金没到位,这些事看得见摸得着,干完了有实实在在的成就感。但在县发改局,他面对的是文件、数据、报表、会议。大量的材料需要起草,大量的指标需要分析,大量的协调工作需要做。他像一颗螺丝钉,被拧进了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里。
周清——现在该叫周副局长了——对他依然信任,但也更加公事公办。她不再像在镇上那样,有事没事找他商量。局里人才济济,她身边围着一堆人,林为民只是其中一个。他心里清楚,自己是个"空降兵",是省委书记点名要的人,这层光环让他一进来就站在了聚光灯下,也让他一进来就招来了嫉妒。
局里有个叫钱卫国的科长,四十出头,在发改局干了十年,资历老,业务熟,一直盯着副局长那个位置。周清来了,他没上去,心里不痛快。林为民又来了,一个乡镇干部,直接提了副主任科员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是奔着重点培养去的。钱卫国看林为民的眼神,就像看一个不速之客。
林为民不傻,他感觉得到。但他不争不抢,埋头干活。周清交代的任务,他第一时间完成,而且完成得漂亮。其他领导安排的事,他也一丝不苟。他知道自己根基浅,必须用实力说话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的踏实和能干,慢慢赢得了局里大多数人的认可。连钱卫国,虽然面上还是不冷不热,但背地里也开始承认,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。
四月底,省里下达了一批新的项目资金,要求各县市申报。周清把这项工作交给了林为民,让他牵头负责。林为民带着几个同事,连续熬了一周,把申报材料做出来,报上去。六月初,结果下来,县里拿到了三个项目的资金,在全省县级市里排前三。周清很高兴,在局务会上表扬了林为民。
会后,周清把他叫到办公室,说:“省发改委那边,下周有个培训班,专门讲项目申报和管理。我推荐你去了。”
林为民说:“好。谢谢周局。”
周清看了他一眼,说:“为民,你来了两个月了,适应吗?”
林为民想了想,说:“还行。就是有时候觉得,离基层远了,心里不踏实。”
周清点点头,说:“这很正常。但你要明白,你现在站的位置不一样了,能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。在乡镇,你看到的是一个点;到了县里,你看到的是一条线;再往上,你看到的是一个面。视野决定了格局。”
林为民若有所思。
周清又说:“我爸……省委书记上次提起你,不是随口一说。他是真的在关注你。但你要记住,关注不等于照顾。他看重你,是因为你在基层干出了成绩。如果你到了县里就飘了,他第一个不会放过你。”
林为民心里一震,说:“周局,我明白。”
周清摆摆手,说:“去吧,准备准备,下周去省城。”
培训班在省发改委的干部培训中心举办,为期五天。林为民去了,认识了全省各县市的一批同行。大家年纪相仿,都是基层骨干,聚在一起,交流经验,探讨问题,收获不小。培训最后一天,省发改委的马主任——就是当初批给青山镇两百万专项资金的那个老同志——来做总结讲话。他提到了青山镇的项目,说那是全省乡村振兴的一个样板。林为民坐在下面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想起了那些在村里跑断腿的日子,想起了周清坐在老人身边听故事的画面,想起了老百姓住进新房时的笑容。一切付出,都值得。
培训结束后,林为民没有马上回县里。他给陈芳打了个电话,说想在省城逛逛,给小满买点东西。陈芳说:“你难得去一趟省城,好好放松放松。”
他去了省城最大的商场,给小满买了个书包,给陈芳买了条围巾。拎着东西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商场门口,看着省城的霓虹灯,突然想起那天和周清来省里要资金的情形。那时候,他还是一个蹲在豆腐摊前啃油条的乡镇干部,满脑子都是柴米油盐。如今,他站在省城的街头,西装革履,手里提着给老婆孩子的礼物,身份变了,心境也变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拦了辆出租车,回了招待所。
第二天一早,他坐长途车回县里。车开上高速,他靠在座椅上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梦里,他回到了青山镇的老街,回到了那个豆腐摊前,老板娘递给他一杯热豆浆,笑着说:“小林,又跟周镇长出去办事啊?”
他醒来,嘴角还挂着笑。
回到县里,日子继续。他更加努力地工作,也更加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。陈芳调到了县城最好的小学,工作顺心。女儿小满上了县幼儿园,每天回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他觉得自己很幸福,虽然平凡,但踏实。
七月的一天,省委书记又来县里调研。这次,是检查防汛工作。林为民作为发改局的代表,参加了汇报会。省委书记坐在会议室里,听县里领导汇报。汇报结束后,他问了几个问题,其中有一个涉及项目资金管理,县领导答不上来,场面有点尴尬。周清接过话,回答得滴水不漏。省委书记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全场,落在林为民身上,说:“小林也在?”
林为民站起来,说:“报告领导,我在。”
省委书记笑了笑,说:“坐吧。上次培训怎么样?”
林为民说:“收获很大,学到了很多新知识。”
省委书记点点头,说:“基层干部,就是要不断学习。你们年轻人,是未来的希望。”
说完,他转向县领导,继续谈工作。林为民坐下来,心里暖暖的。他知道,省委书记还记得他,还在关注他。但他也知道,这份关注,是压力,也是动力。他不能辜负。
调研结束后,省委书记的车队离开了。林为民站在县政府门口,看着车队远去,心里默默说:领导,我会继续努力的。
五
日子像流水一样,一天天过去。
林为民在县发改局干了一年,从副主任科员升到了主任科员。他牵头申报的项目,连续两年在全省名列前茅。周清也升了,成了局长。两人配合默契,局里的工作蒸蒸日上。
但生活不只有工作。
陈芳的身体出了点问题。年初开始,她总是觉得累,脸色也不好。一开始以为是工作忙,没在意。后来实在撑不住了,去医院一查,是贫血,还有慢性胃炎。医生说是长期饮食不规律、压力大导致的。林为民自责不已。他陪着陈芳跑医院,抓药,调整饮食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把太多时间给了工作,给了外面的世界,而忽略了身边最亲的人。
他调整了节奏,尽量准时下班,回家陪陈芳和女儿。周末,他推掉应酬,带全家去公园,去郊外,去任何能放松的地方。陈芳的脸色慢慢好了起来,笑容也多了。
有一天晚上,两人躺在床上,陈芳突然说:“为民,你还记得那年你去省城要资金的事吗?”
林为民说:“怎么不记得?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陈芳说:“那时候,我真的怕你被那个周镇长迷住。她那么优秀,那么有背景,我算什么?”
林为民转过身,看着她,说:“芳,你是我老婆,是小满的妈妈,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。没有人能替代你。”
陈芳眼圈红了,说:“我知道。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怕。你越走越高,我怕我跟不上。”
林为民握住她的手,说:“芳,不管我走多远,家永远在这里。你永远是我的根。”
陈芳点了点头,靠在他怀里。
那一刻,林为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。
六
第三年春天,省委组织部又来了人。这次,是来考察周清的。她要被提拔为副县长。消息传开,全县震动。一个三十八岁的女副县长,还是省委书记的女儿,前途不可限量。
考察组找林为民谈话。他们问了很多问题,关于周清的工作能力、为人处世、廉洁自律等等。林为民实事求是地回答,既肯定了她的成绩,也指出了她有时候过于强势、不够接地气的缺点。考察组的人听了,点了点头,说:“你很坦诚。”
考察结束后,周清请林为民吃饭。还是那家小饭馆,还是两个人,几个菜。周清喝了点酒,脸微红。她说:“为民,我要走了。”
林为民说:“恭喜周局……不,恭喜周县长。”
周清笑了,说:“你还是叫我周镇长吧。在我心里,我永远是青山镇的周镇长。”
林为民也笑了。
周清说:“你呢?有没有想过往上走?”
林为民说:“想。但我想一步一步走,走得稳,走得实。”
周清点点头,说:“好。记住,无论走到哪里,都别忘了你是从青山镇走出来的。别忘了那些老百姓的脸。”
林为民说:“忘不了。”
周清举起杯,说:“保重。”
林为民碰杯,说:“保重。”
尾声
又过了两年。
林为民调到了市发改委,任副主任。三十五岁,副处级,在很多人眼里,已经是年轻有为。但他自己知道,这一切来之不易。每一步,都踩着汗水;每一步,都担着责任。
他还是那个林为民,只是眼神更加沉稳,肩膀更加厚实。陈芳的身体好了,工作也顺了。女儿小满上了小学,聪明伶俐。一家三口,住在市里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里,过着平凡而幸福的日子。
偶尔,他会在新闻里看到周清的消息。她已经是县长,干得风生水起。偶尔,他也会在省报上看到省委书记的报道。老人家快退休了,但依然精神矍铄。
他再也没有去过省委大院,再也没有见过那位省委书记。但那个误会,那句“你小子是我女婿”,成了他心底最温暖、最珍贵的记忆。
他知道,自己这辈子,都不可能成为省委书记的女婿。但他可以成为陈芳的好丈夫,林小满的好父亲,老百姓的好干部。这就够了。
平凡人生,亦有光华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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