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:降薪名单贴在会议室白板上,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,降幅百分之四十。会议室里二十多号人,没人吭声。我拿起笔,签了。然后回工位,收拾东西,前后不到十分钟。电梯下到一楼,门打开,马总堵在门口,气喘吁吁,衬衫领子歪着。他一只手撑着电梯门框,盯着我:“周海,你不能走。”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十年,像一场笑话。
第1章 白板上的第一个名字
周海看见自己名字的时候,手里还端着半杯凉透的咖啡。
会议室白板上贴着一张A4纸,打印的表格,黑框加粗,标题是“关于公司阶段性薪资调整的通知”。二十几个名字,按部门排列。技术部第一个,周海。降薪幅度一栏,写着“40%”。
他站在白板前,手里的咖啡杯捏得有点变形。纸杯壁薄,被他指节顶得凹进去一块,咖啡差点溢出来。
会议室里陆续进来人,技术部的老郑、小刘,隔壁市场部的方姐,财务的小赵。每个人进来都先看白板,看完之后目光在人群里扫一圈,扫到周海的时候,又赶紧移开。
没人说话。空调嗡嗡响着,吹得那张A4纸边角微微翘起。
周海把咖啡杯放在会议桌上,拖了把椅子坐下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Polo衫,领口洗得有点发白,但干净。头发是早上刚剪的,他媳妇赵敏昨晚催了他三遍,说“你那个头发长得跟野人似的,明天开会见不得人”。他早上七点出门,在楼下快剪店花了十五块钱,推了个平头。
现在那个平头上冒着细汗。
老郑坐到他旁边,压着嗓子说:“海哥,这个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周海摆摆手,声音很平。
马总推门进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四十出头,比周海大五岁,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,领带打得规规矩矩,但额头上全是汗。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,走到白板前面,清了清嗓子。
“人都到齐了吧?”马总扫了一圈,“今天的会,主要就一个事。大家也看到了,公司最近资金上有点困难,经过管理层研究,决定对部分岗位进行薪资调整。这是暂时的,等资金回笼之后……”
“马总,”底下有人开口了,是市场部的方姐,“百分之四十,这也叫暂时?”
会议室里一阵低声附和。马总抬手压了压:“方姐,你听我说完。这次调整是按岗位系数来的,不是针对个人。周海这边……”
他看向周海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周海这边,因为基本工资基数最高,所以降幅看起来大一些。但是——”
“马总,”周海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“名单我看到了。签字在哪?”
马总愣了一下。
“签字。”周海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,从马总手里那沓文件里抽出最上面一张,“是这张吧?”
那是一份确认函,上面列着降薪人员名单和幅度,底下留了签字栏。周海的名字已经在第一行,后面空着,等他自己签。
他拿起会议桌上不知道谁留下的一支圆珠笔,拔掉笔帽,在签字栏写下“周海”两个字。字迹干脆利落,跟他平时在技术方案上签字的风格一模一样。
然后他把笔帽盖上,把确认函递还给马总。
“签完了。”他说。
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。老郑张着嘴看着他,小刘手里的笔掉在桌上,“啪嗒”一声。方姐瞪大了眼,像看一个疯子。
马总接过那张纸,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周海,嘴唇动了动,但没说出话来。
周海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着会议室里二十多张脸。老郑、小刘、方姐、小赵,还有马总。这些人,有的跟他干了八年,有的五年,有的三年。老郑的儿子结婚他随过份子,小刘刚来时是他手把手带的,方姐去年生病他替她顶过半个月的班。
他看了一眼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周海走回技术部的办公区,他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。桌上摆着一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,一个机械键盘,键盘上的字母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。旁边是一个保温杯,儿子贴的卡通贴纸翘了边。还有一盆仙人掌,是赵敏买的,说“防辐射,你也养不死”。
周海拉开椅子坐下。他打开电脑,屏幕亮了,桌面是他和赵敏、儿子的合照,去年在动物园拍的,儿子骑在他脖子上,赵敏在旁边笑。
他没看照片。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打开一个文件夹。里面是他这十年做的所有项目资料——设计图纸、技术方案、测试报告、客户反馈、供应商名录、成本核算表。他一个一个文件夹点开看,鼠标滚轮“咕噜咕噜”响。
然后他点开“发送”按钮,把这些资料打包发给了老郑和小刘。邮件标题写了四个字:“技术交接。”
接着他清空了自己的浏览器记录、退出所有工作账号、把桌面上那个“技术部周海”的文件夹拖进回收站,清空。
键盘他没拿,那是公司的。保温杯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仙人掌他犹豫了两秒,最后也放下了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帆布包,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——几支笔、一个笔记本、一副老花镜(他看图纸用的,其实度数不高,但用习惯了)。这些东西塞进包里,包就满了。
他把包挎在肩上,站起来,看了一眼工位。
电脑屏幕已经黑了。仙人掌还立在桌角,绿油油的。保温杯的贴纸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技术部门口的时候,老郑追了出来。
“海哥!”老郑五十了,跑得气喘吁吁,“你这就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你等等,马总那边还没……”
“老郑,”周海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资料我发你邮箱了。后续有什么问题,你微信找我。”
老郑张着嘴,眼眶有点红。他跟了周海八年,从周海还是个小技术员的时候就跟着他。周海升主管,他跟着调岗。周海带项目,他跟着加班。他闺女上学的事,还是周海托人找的关系。
“海哥,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?”老郑终于问出来。
周海看着他,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那个笑很轻,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没了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听见老郑在外面喊了一声“海哥”,但声音被门隔断了,闷闷的。
电梯往下走,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,跳到十。周海靠在电梯壁上,帆布包带子勒着他的肩膀。他闭上眼睛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是赵敏发的微信:“今天开会怎么样?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打字:“辞了。”
发完他把手机装回兜里。电梯到一楼,“叮”一声,门打开。
外面的大厅很亮,玻璃门外面是初秋的阳光,明晃晃的。周海走出去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“咔、咔”的响声。
他走到门口,伸手推玻璃门。
“周海!”
身后传来一声喊,带着喘。
周海回头。
马总站在电梯口,一只手撑着门框,衬衫领子歪了,领带扯松了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显然是跑楼梯下来的,十二层,他跑下来的。
“周海,你不能走。”马总喘着气,盯着他,眼睛里有周海从未见过的急切。
周海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十年,像一场笑话。
第2章 十年的账
大厅里人来人往,前台的小姑娘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,保安大叔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,眼睛不知道往哪放。周海站在玻璃门里侧,马总站在电梯口,两个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。
“马总,”周海开口,声音很平,“我签字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签字了,”马总快步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压低声音,“周海,你跟我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就在这说吧。”
马总看了一眼周围,前台小姑娘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文件,保安大叔转身面朝门外。马总叹了口气,伸手拉住周海的胳膊,把他往旁边带了两步,靠在大厅角落的绿植后面。
“降薪名单,”马总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不是你看到的那样。”
周海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名单是上面给的,”马总用下巴点了点天花板,意思是更上一层楼,“投资方那边下了死命令,这个季度必须把人力成本压下来百分之十五。我争了,我跟他们吵了两天,最后就争下来一条——技术部的降薪幅度可以分档,不用一刀切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说:“周海,你的基本工资是技术部最高的,按分档算下来,你降百分之四十,其他人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。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”
周海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呢?”
马总愣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就因为这个,签字签得那么痛快?”马总的嗓门忍不住拔高了一点,又赶紧压下去,“周海,你知不知道,你签完字之后,投资方那边马上就把名单锁定了,人事系统里已经录入了。你现在走,就是按降薪后的标准结算离职补偿。你亏大了。”
周海看着马总。马总比他大五岁,十年前周海进公司的时候,马总还是技术部经理,周海是他招进来的第一个应届生。那时候公司还在城中村一个破写字楼里,五个人,挤在两间办公室里。马总请他吃的第一顿饭是楼下的兰州拉面,加了个卤蛋,说“好好干,公司不会亏待你”。
十年过去了。公司从五个人变成两百个人,从城中村搬进CBD写字楼,从兰州拉面变成楼下的星巴克。马总从技术部经理变成公司副总,周海从应届生变成技术部主管。
“马总,”周海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“我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份降薪名单,是谁定的?”
马总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上面定的,投资方——”
“投资方定的是总盘子,”周海打断他,“具体到哪些人降、降多少,是公司管理层定的。您刚才说,您争取了分档。那分档的方案是谁做的?”
马总沉默了。
周海看着他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三个月前,公司空降了一个技术副总监,姓孙,三十出头,据说是投资方那边派来的。孙副总监来了之后,开过几次会,每次都在会上提“技术团队成本过高”“人均产出比不达标”。周海当时没往心里去,觉得公司大了,有人算账是正常的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“马总,”周海的声音还是平的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“这个名单,是孙副总监做的吧?”
马总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低下头,两只手搓了搓,最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周海,”他终于说,“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。但公司现在是真困难。孙总那边代表投资方,他的意见我不能不听。我能做的,就是尽量保住技术部的其他人。你走了,老郑、小刘他们怎么办?你刚才把资料发给他们了,但那些项目他们接不住。”
周海看着马总。马总叼着烟,嘴唇有点抖。他忽然发现马总老了。十年,马总从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四十多岁的、发际线后退的中年男人,眼袋很重,衬衫领子磨得起了毛边。
“马总,”周海的声音软了一点,“我不是赌气走的。”
马总抬起头。
“三个月前孙总来的时候,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周海说,“他第一次开会说技术团队成本高,第二天我就开始整理了。我手里的项目资料、客户信息、供应商名录、成本核算,全部整理好了。今天签完字,我把东西发给老郑和小刘了。他们能接住。”
马总嘴里的烟掉了。他赶紧弯腰捡起来,捏在手里,烟嘴被他捏扁了。
“你早就准备走了?”
“不算准备走,”周海说,“是准备有一天,如果有人需要这些东西,我能随时给出去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前台小姑娘偷偷抬头看了一眼,又赶紧低下去。保安大叔的保温杯盖子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慌慌张张地弯腰去捡。
“周海,”马总终于开口,嗓子有点哑,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找好下家了?”
周海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马总,”周海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,肩膀被带子勒出一道印子,“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。从二十三岁干到三十三岁。我最好的十年,都在这儿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扔进水里,沉甸甸的。
“我儿子今年五岁。他出生那天,我在公司通宵改方案,因为客户第二天要看。赵敏一个人在医院生的。我第二天早上七点才赶到医院,她没骂我,只说了一句‘你来了’。”
马总低下头。
“我父亲前年住院,心脏搭桥。我请了三天假,回来之后积压了四个项目。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班,每天到凌晨两点。后来项目做完了,我发烧倒了三天,赵敏请了假在家照顾我。”
周海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,指节粗大,手掌有薄茧,是十年敲键盘、拧设备螺丝、搬样品箱磨出来的。三十三岁的手,看着像四十岁的。
“马总,”他抬起头,看着马总,“我不是不想跟公司共渡难关。我是想问问——这十年,公司跟我共度过吗?”
马总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那根扁掉的烟,一动不动。
周海把帆布包带子重新挎好,转身走向玻璃门。
“周海。”马总在身后喊他,声音发紧。
周海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“你等一下。我给上面打电话。你这个事,我去跟孙总说。你签字的事,我去撤回。你留下来,我去争。”
周海站在玻璃门前,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,暖融融的。门外,马路上的车流声、喇叭声、行人的说话声,混在一起涌进来。
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天上班,也是站在这栋楼下面。那时候楼刚封顶,外墙还搭着脚手架,他仰着头看,觉得十二层的写字楼可真高。他穿着新买的白衬衫,手里攥着入职通知书,心里想着“一定要好好干”。
十年了。
“马总,”他开口,还是没有回头,“不用了。”
他推开玻璃门,走了出去。
外面风有点大,把他的Polo衫吹得贴在身上。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,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。窗户反着光,什么也看不清。
手机又震了。赵敏发来的第二条微信:“辞了就辞了。晚上想吃什么?我去买菜。”
周海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行字。风把他平头上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他深吸一口气,初秋的空气干爽微凉,灌进肺里,像洗了个澡。
他打字:“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。”
发完他把手机装回兜里,走下台阶。身后,写字楼的玻璃门又开了,马总追出来,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“周海”。周海没回头,只是举起右手,摆了摆。
他的帆布包在肩膀上晃了晃,里面装着一副老花镜、几支笔、一个笔记本。
十年,就装了这么点东西。
他走下台阶,穿过停车场,拐上人行道。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,黄绿参半的叶子在地上打着旋。他踩过去,叶子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儿。但他知道,他不回去了。
第3章 排骨炖在锅里
周海到家的时候,赵敏已经买完菜回来了。
她站在厨房里,围裙系在腰间,正低头切姜片。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热气,排骨已经在焯水了。听见开门声,她没回头,只是说: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,还得等一会儿。”
周海站在玄关,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看见鞋柜上儿子的运动鞋歪歪扭扭地摆着,旁边是赵敏的平底鞋,自己的拖鞋摆在最外面,鞋头朝外,好穿。赵敏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把他的拖鞋摆好,十年了,这个习惯从来没变过。
他把帆布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,换了鞋,走进厨房。
“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,你歇着。”赵敏侧身让了让,继续切姜。
周海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赵敏比他小一岁,三十二,在社区医院做护士,三班倒。她个子不高,一米五八,站在灶台前还得踮一下脚才能够到最里面的锅。她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碎发用发卡别在耳后,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。
“赵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不问我为什么?”
赵敏手里的刀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切。姜片切得薄薄的,一片一片码在案板上。
“问什么?”她说,“你辞职了,我知道。为什么辞职,你想说就说,不想说就不说。”
周海走过去,从后面轻轻抱住她。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,还有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——她今天上的白班,刚从医院回来。
赵敏没动,让他抱着。过了几秒,她侧过脸,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额头。
“排骨焯好水了,你去把浮沫撇一下。”
周海松开她,走到灶台前,拿起勺子撇浮沫。锅里的水翻滚着,排骨的肉香味混着姜片的辛辣味飘出来。他撇了两下,忽然说:“今天签字的时候,我没犹豫。”
赵敏在旁边切葱,没说话,等他往下说。
“名单贴在白板上,我的名字在第一个,降百分之四十。”周海的声音很平,“会议室里二十几个人,没人说话。马总站在前面,满头汗。我签完字,回工位收拾东西,十分钟不到。”
赵敏把切好的葱放进碟子里,拿过旁边的酱油瓶,往锅里倒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马总追下来了。”
赵敏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名单不是我看到的那么简单,说是投资方逼的,他争取过。让我回去,他去跟上面争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不用了。”
赵敏把酱油瓶放下,转身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不大,双眼皮,眼尾有细细的纹路,是熬夜熬出来的。但目光很亮,像两颗温水里的黑豆。
“周海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?”
周海把勺子放下,靠在灶台边。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外面的风吹进来,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。
“三个月前,孙总来了之后,我就有感觉了。”他说,“他第一次开会,说技术团队成本高,人均产出比不行。我当时就明白了——下一步就是降薪裁员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跟你说了,你肯定让我早做打算。”周海苦笑了一下,“但我舍不得。”
赵敏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在这家公司十年了,赵敏。从咱们还没结婚的时候就在。这十年,我每个项目都当自己的事做,每个客户都当朋友处。老郑、小刘、方姐,这些人跟了我这么多年。我总觉得,再等等,也许公司能好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我签完字,看见老郑的表情,我心里特别难受。但我没办法。名单是孙总定的,马总也没办法。我留在那儿,降薪百分之四十,然后呢?等着下一轮?”
赵敏把火关小,盖上锅盖,让排骨慢慢炖。她擦了擦手,走到周海面前,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平头。
“辞了就辞了。”她说,跟微信上那四个字一模一样,“你这些年累成什么样,我比谁都清楚。去年体检,你脂肪肝、血压偏高、颈椎反弓,医生让你多休息,你转过脸就忘了。”
周海低下头。
“排骨炖着,还得四十分钟。”赵敏转身往客厅走,“你过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周海跟着她走到客厅。赵敏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周海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银行卡。
“我这些年攒的,”赵敏坐在沙发上,双手抱着膝盖,“不多,十五万。本来是打算给儿子以后上学用的。你先拿着。”
周海捏着那张卡,看着赵敏。
“赵敏……”
“你别想多了,”赵敏打断他,“我不是让你拿着钱去创业。我是告诉你——家里有这笔钱,你慢慢找工作,不急。实在不行,先歇两个月。你把身体养养,陪陪儿子。”
她说到这里,顿了顿。
“周海,这十年,你在外面拼,我在家里撑着。你累,我也累。但我从来没跟你抱怨过,因为我知道你在为这个家拼命。现在你停下来了,我高兴。”
周海坐在她旁边,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赵敏的手比他小一圈,指腹有薄茧——是常年握针管、推药车磨出来的。她的手凉凉的,周海的手热,捂了一会儿就暖了。
“赵敏,”他开口,嗓子有点哑,“我打算自己干。”
赵敏没惊讶,也没反对,只是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这十年我手里攒了不少客户和供应商的关系,”周海说,“技术上的事我自己能扛。我想开个工作室,接项目做。不用大,能养活咱们就行。”
赵敏听完,想了几秒。
“启动资金要多少?”
“先租个小办公室,买几台设备,加上头几个月的周转,十万差不多。”
“那卡里的钱你拿去用。剩下的五万留着家里应急。”
周海看着她,想说“谢谢”,但觉得这个字太轻了。结婚八年,赵敏从来没对他说过“你欠我的”。她总是这样,把他的决定当成家里的事,不是他一个人的事。
“赵敏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我以后每天回家吃饭。”
赵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眼尾的纹路更深了,但眼睛亮亮的,像客厅窗台上那盆绿萝刚浇过水的叶子。
“你先把排骨吃了再说。”
她站起来,走回厨房。周海坐在沙发上,听着厨房里锅盖被掀开的声音,排骨的香气一下子涌出来,满屋子都是。儿子在卧室里睡午觉,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喊了声“妈妈”,又睡过去了。
周海把银行卡收好,站起来走到阳台上。外面的天蓝蓝的,楼下小区的银杏树开始黄了,一片一片小扇子似的叶子在风里晃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微信,给老郑发了一条消息:“老郑,我打算自己开个工作室。你要是信我,等我搭起来,你过来。”
发完他又补了一句:“小刘那边,你先别跟他说。等我稳住了再拉他。”
老郑秒回:“海哥,我跟你。你什么时候搭好,我什么时候来。”
周海看着那行字,站在阳台上,风把他的Polo衫吹得鼓起来。厨房里赵敏在喊他:“周海!来端排骨!”
他回了一个字给老郑:“好。”
然后转身走进屋里。
第4章 十五万和一张旧图纸
周海的工作室租在城东一个老工业园区里,四楼,三十平米,原来是做服装打版的,墙上还留着各种版型的粉笔线。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姓吴,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四十年,听说周海要做技术工作室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伙子,好好干。这地方风水好,前面那家做电商的,现在一年卖几千万。”
周海笑了笑,没当真。他花了三天时间收拾屋子。墙面自己刷的白,地面铺了便宜的塑胶地板,顶上装了四根日光灯管。靠窗摆了两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铁皮桌子,一台二手电脑,一台他自己攒的测试设备。墙角拉了一根网线,接了个旧路由器。
老郑来看了之后说:“海哥,这也太寒碜了。”
“能干活就行。”
老郑是第二周来的。他把原来公司的工作辞了,马总找他谈了两次,他没留。“海哥,你走了我留在那儿干嘛?”老郑坐在铁皮桌子旁边,从包里掏出一盒烟,想起周海不抽烟,又塞回去了,“再说了,孙总那个搞法,技术部迟早散。”
周海没多说什么,只是把一沓资料推过去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份项目计划书,是周海在家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。客户是一家做智能仓储的中型企业,老板姓方,四十出头,周海以前给他做过两个项目,关系一直没断。方老板听说周海自己出来了,打电话来说“你开公司第一个项目给我做,我信你”。
项目预算不大,三十万,工期两个月。但对周海来说,这是第一单,是命根子。
老郑翻完计划书,抬头看着周海:“海哥,这个项目,咱们两个人干?”
“嗯。”
“设备调试、现场安装、客户对接,全咱俩?”
“嗯。”
老郑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计划书合上,往桌上一拍。
“干。”
两个人从那天开始,每天早上八点到工作室,晚上十点走。老郑负责现场安装和调试,周海负责方案设计和客户对接。中午吃楼下的盒饭,十五块钱一份,两荤一素。晚上有时候赶工,就泡面凑合。
赵敏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打电话来:“回家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别骗我。你要是还在工作室,我就给你送饭去。”
周海只好收拾东西回家。赵敏在厨房里留着饭菜,用保温罩罩着。他坐在餐桌前吃,赵敏坐在旁边看手机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什么也不说。
项目做到第四周的时候,出问题了。
方老板那边突然来了电话,语气不太好:“周海,你们那个仓储系统的数据接口,怎么跟我的ERP对不上?我这边技术说你们用的协议版本太旧了。”
周海心里一沉。他打开电脑查协议文档,果然,方老板那边上个月刚升级了ERP系统,新版本用了新的数据协议,而周海手里的协议库还是老版本的。
他给方老板打电话道歉,方老板倒没发火,只说:“周海,我信你,给你一周时间解决。一周后对不上,咱们只能按合同办。”
挂了电话,周海坐在铁皮桌子前面,盯着电脑屏幕。老郑站在旁边,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海哥,一周,咱们两个人,重写协议库,来得及吗?”
周海没说话。他知道来不及。正常的开发周期至少三周。但他不能跟方老板说来不及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家,赵敏已经睡了。他坐在客厅里,把儿子的积木桌收拾了一下,腾出地方放电脑。他打开协议文档,一行一行看,一行一行改。凌晨两点的时候,他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身上盖着一条毯子,桌上放着一杯温水。赵敏没叫他,自己去上班了。
周海喝了口水,继续改。改到早上七点,实在撑不住了,给老郑打电话:“老郑,你今天先去现场,把硬件部分收尾。协议这边我来想办法。”
老郑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:“海哥,我下午过来帮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盯现场。”
挂了电话,周海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密密麻麻,像蚂蚁在爬。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公司,遇到这种情况,他手底下有八个人可以调配。现在只有他和老郑。
就在他准备继续硬扛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,周海吗?我是陈工。”
周海愣了一下。陈工,陈建国,五十八岁,退休前是周海他们公司合作过的一个老工程师,搞自动化控制的,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多年。周海刚入行的时候跟他做过一个项目,老头脾气倔,但技术是真的好。后来陈工退休了,回老家种花去了,联系就少了。
“陈工?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听老郑说的,你自己出来干了。”陈工的声音洪亮,带着老一辈技术人特有的干脆,“听说你遇到点麻烦,数据协议对不上?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老郑昨晚给我打的电话。他说你一个人熬了一宿。”陈工顿了一下,“周海,你把协议文档发我看看。我退休了没事干,帮你瞅瞅。”
周海把文档发过去。半小时后,陈工回了电话,说了三处关键改动。周海照着改完,重新编译测试,数据接口通了。
他给方老板发过去,方老板那边技术确认无误。项目进度保住了。
周海给陈工打电话道谢,陈工在电话里哼了一声:“谢什么。我退休了闲得慌,你以后有项目忙不过来,叫我。我不要钱,管饭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周海坐在铁皮桌子后面,看着窗外。工业园区的院子里,老吴头正在浇花,月季花开得红艳艳的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那台二手电脑的屏幕上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。
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赵敏。赵敏听完,说:“陈工那个人,你以前帮过他吧?”
周海想了想。五年前,陈工还在公司的时候,有一次他老伴生病住院,周海替他顶了半个月的班,项目一点没耽误。陈工后来要请他吃饭,他说“陈工您别客气,应该的”。
“算是帮过一点小忙。”周海说。
赵敏看了他一眼:“你那点小忙,人家记了五年。”
周海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赵敏做的红烧排骨,炖得烂烂的,筷子一夹就脱骨。他吃了两碗饭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赵敏被他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说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工作室的事。”周海看着天花板,“第一个项目还没做完,但我想招个人。”
“招谁?”
“小刘。”
赵敏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:“你那个小刘,不是刚结婚吗?人家愿意跟你干?”
“我问问。他要是不愿意,我再想办法。”
第二天,周海约小刘吃了顿饭。小刘二十六岁,跟着周海干了三年,技术不错,但性格内向,话少。周海点了两个菜,开门见山说了工作室的情况——刚起步,工资不高,活多,不稳定。
小刘低着头扒饭,扒了半碗,忽然抬头说:“海哥,我跟你干。”
周海愣了一下:“你想好了?你媳妇那边……”
“我媳妇说了,”小刘放下筷子,看着周海,“‘你那个海哥是干实事的人,跟着他亏不了。’”
周海看着小刘那张年轻的脸,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。那时候他刚从学校毕业,也是这么坐在马总对面,听马总说“好好干,公司不会亏待你”。
他拍了拍小刘的肩膀:“行。下周一来上班。工资我先按你原来的八成开,等项目多了再涨。”
小刘点头,又低头扒饭。
吃完饭,周海走在回家的路上,秋风灌进他的外套。他掏出手机,给赵敏发了条消息:“小刘来了。”
赵敏回:“家里还有排骨,晚上给你热。”
周海把手机装回兜里,路过街边的报亭,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本杂志,封面是“创业者的黄金时代”。他看了一眼,没买,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,他停下来买了两斤橘子。赵敏爱吃橘子,儿子也爱吃。摊主是个大姐,一边称一边说:“今天橘子甜,刚到的。”
周海拎着橘子往家走。路灯亮起来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小区围墙边的银杏树上。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“沙沙”响。
他推开单元门,上楼。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还没响完,门就从里面打开了。儿子扑过来抱住他的腿:“爸爸!妈妈做了排骨!”
周海把橘子递给赵敏,弯腰把儿子抱起来。
“走,吃饭。”
第5章 老郑的账本
工作室开到第三个月,接了四个项目,账上终于不是负数了。
周海坐在铁皮桌子后面,把账本摊开。这个账本是他从文具店买的,深蓝色封皮,跟陈姐那本旧账本一个牌子——他听陈姐的故事时记住了这个细节,后来去文具店特意找了同款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工作室收支,周海记。”
第一笔:方老板项目,收入三十万,支出设备材料十八万、工资六万、房租水电两万,结余四万。
第二笔:城北一家小工厂的自动化改造,收入十二万,支出八万,结余四万。
第三笔、第四笔也都是小项目,加起来结余三万。
总共账上躺着十一万,不多,但比周海预想的好。他原本做好了前半年往里搭钱的准备。
老郑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两个盒饭。他把盒饭往桌上一扔,拉过椅子坐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推过来。
“海哥,你看看这个。”
周海展开那张纸。上面是老郑的字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项目名称、客户联系人、预算、工期、当前进度,写得清清楚楚。最底下还有一行备注:“孙总那边最近在砍项目预算,方老板那个二期可能要黄。”
周海抬头看着老郑。
“你怎么知道方老板二期的事?”
老郑扒了一口饭,含含糊糊地说:“方老板那边技术跟我熟,昨天打电话跟我聊了聊。他说孙总给他报了个低价,比咱们低三成。方老板没答应,但他说‘老郑,你们那个价格确实比人家高’。”
周海放下那张纸。方老板的二期项目预算五十万,如果接下来,工作室今年的营收就有保障了。但如果孙总那边压价三成,他拼不过。
“老郑,”周海开口,“你觉得方老板会选谁?”
老郑嚼着饭,想了一会儿:“方老板这个人,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。他看技术,也看人。上次咱们那个数据接口出问题,他给了一周时间。要搁别人,早换供应商了。他没换,是因为他信你。”
周海没说话。
“但是,”老郑把饭咽下去,放下筷子,“孙总那边有个优势,他有公司背书。方老板要是选他们,出了事有人兜底。选咱们,出了事只能找你。海哥,我说句实在话——你技术比孙总强,但你的摊子小,人家不敢把大单子全押在你身上。”
周海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四根日光灯管。灯管有一根有点闪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。
“老郑,你跟我干了几个月了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你觉得咱们这个摊子,能做大吗?”
老郑想了想,把盒饭盖上,认真地看着周海:“海哥,我说句实话。咱们这个摊子,能不能做大,不取决于技术,取决于你。你技术没问题,客户关系也没问题。但你太老实了。”
周海看着他。
“方老板那个二期,你要是想争,就得去找他谈。不是等他在电话里跟你说‘预算紧张’,是你要主动去,告诉他你的方案哪里比孙总好,你的服务哪里值这个价。”老郑顿了一下,“你以前在公司,这种事都是马总去谈的,你只管技术。现在你自己干了,技术你得管,谈生意你也得管。”
周海沉默了一会儿。老郑说得对。这三个月他谈下来的几个项目,都是老客户,靠的是以前攒下的交情。但孙总那边开始抢客户了,他不能再靠交情吃饭。
“老郑,”他站起来,“我明天去找方老板。”
老郑点头,又拿起盒饭继续扒。
第二天,周海去了方老板的公司。方老板四十出头,戴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给周海倒了杯茶,坐在对面,笑着说:“周海,我猜你就要来。”
周海也笑了:“方总,您知道我要来,还让我跑一趟?”
“我得看看你自己来不来。”方老板端起茶杯,“孙总那边找了我三次,报价一次比一次低。但我没签。”
周海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周海,我跟你合作过两次。你这个人有个特点——你答应的事,从来不拖。数据接口那次,你一周解决了,我知道你熬了几个通宵。孙总那边的人,我去看了他们的项目,技术没问题,但他们的人我不熟。不熟的人,我不敢把二期交出去。”
方老板放下茶杯,看着周海:“但你得给我一个理由,让我说服自己,也说服我这边的人——为什么选你,不选一个价格更低、公司更大的供应商。”
周海想了几秒。他想起赵敏那天晚上说的话——“你那点小忙,人家记了五年”。他想起陈工,一个退休的老头,因为五年前他替了半个月班,现在免费帮他改代码。
“方总,”他开口,“我给您三个理由。第一,您的项目从设计到调试,我全程盯着。孙总那边,派谁来盯,您不知道。第二,出了任何问题,您直接找我,我当天到。孙总那边,您得先过客服、再过项目经理、最后才到技术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,我的价格比孙总高,但我保证您每一分钱都花在项目上。孙总那边低价抢单,后面一定会加钱。您做过工程,您知道这个行规。”
方老板看着他,端着茶杯没说话。过了半分钟,他把茶杯放下,笑了。
“周海,你以前在公司的时候,这种话都是马总说的吧?”
周海点头。
“行,”方老板站起来,走到办公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,“二期给你。价格按你报的,我不砍。但我加一条——工期提前十天。你能做到,加钱;做不到,按合同扣。”
周海接过合同,看着上面的工期。两个月,提前十天,意味着他得再招人、再调设备。但他点了点头。
“能做到。”
从方老板公司出来,周海站在路边,给赵敏打电话。电话通了,他还没开口,赵敏就说:“是不是签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声音都不一样了。”赵敏在电话那头笑,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买。”
“买条鱼吧。老郑爱吃鱼。”
挂了电话,周海站在初冬的阳光下。路边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,枝干光秃秃的,伸向灰蓝色的天空。他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眼前散开。
他掏出手机,给陈工发了个消息:“陈工,二期签了,工期提前十天。您下周能来帮忙吗?”
陈工回了一个字:“能。”
周海把手机装回兜里,抬脚往公交站走。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。
第6章 赵敏的夜班
二期项目开工第二周,赵敏值夜班。
她在社区医院急诊科,一周两个夜班,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。以前周海在公司在职的时候,她上夜班就把儿子送到婆婆家,第二天早上下了班再去接。现在周海自己干,时间比以前灵活,赵敏上夜班他就把儿子接回家,早上送去幼儿园,下午再接回来。
但项目开工之后,周海的时间又不够用了。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十点能回家算早的。有时候赶工期,直接睡在工作室。赵敏的夜班就只能继续把儿子送婆婆那儿。
那天晚上,周海从工作室回到家已经十点半了。他开门进去,屋里黑着灯。赵敏上夜班,儿子在婆婆家,家里空荡荡的,只有冰箱发出嗡嗡的响声。
他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赵敏十点十分发过一条微信:“今天急诊来了个心梗的,刚抢救完。你早点睡。”
周海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,回了一个“好”,又加了一句“你也注意休息”。
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但脑子里全是项目的事——方老板那个仓储系统,有一个环节的传感器信号不稳定,今天调试了一下午,还没找到原因。老郑说可能是干扰,小刘说可能是参数设置错了,两个人意见不统一,他明天得去现场看看。
正想着,手机又亮了。
他拿起来一看,是婆婆打来的。
“晓海啊,”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,怕吵醒旁边睡着的孙子,“你明天早上能来接孩子吗?我这边……我腰有点不得劲,起不来床。”
周海一下子坐起来:“妈,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没事,就是老毛病,腰肌劳损。歇一天就好。”
“我明天早上过去。您别动了,躺着。”
挂了电话,周海看了一眼时间,十点四十。他想了想,给赵敏发了条消息:“妈腰不舒服,明天早上我去接孩子。你别操心。”
赵敏没回。她上夜班的时候手机调静音,只有休息的时候才看。
周海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婆婆六十五了,腰一直不好,在老家种地落下的毛病。来城里帮他们带孩子之后,白天接送幼儿园、做饭、收拾屋子,一天到晚闲不下来。周海有时候劝她歇歇,她总说“不累不累,我动惯了”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去年冬天,婆婆腰疼得厉害,在床上躺了三天。那时候他还在公司,项目正忙,是赵敏请了假在家照顾的。赵敏没跟他抱怨过一句,只是晚上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:“妈腰疼,我明天调休。”
他当时在电话里说“辛苦你了”,赵敏说“应该的”。
应该的。
周海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工作室开起来之后,他比以前更忙了。虽然每天回家,但脑子里全是项目、客户、账本。赵敏上夜班回来,他有时候已经走了;他晚上回来,赵敏有时候已经睡了。两个人一个星期说不上几句话。
他忽然想起赵敏那天在厨房里说的话——“这十年,你在外面拼,我在家里撑着。你累,我也累。”
那时候他说“我以后每天回家吃饭”。他做到了。但回家吃饭和回家,好像不是一回事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周海起床,洗了把脸就出门了。到婆婆家的时候,婆婆已经挣扎着起来了,扶着腰在厨房里热牛奶。周海赶紧过去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。
“妈,您别动了。我来。”
他把牛奶热好,给儿子穿衣服、洗脸、喂早饭。儿子坐在小凳子上,举着勺子问:“爸爸,妈妈呢?”
“妈妈上班呢。晚上就回来了。”
“那奶奶呢?”
“奶奶腰疼,咱们让奶奶休息。”
儿子似懂非懂地点头,低头继续吃鸡蛋羹。
周海把儿子送到幼儿园,又去药店给婆婆买了膏药。回到婆婆家,帮她贴上,又烧了壶热水放在床头。
“妈,您今天别做饭了。我中午给您叫外卖。”
婆婆趴在床上,侧着脸看他:“晓海,你工作室那边忙不忙?”
“还行。妈您别操心这些。”
“我不是操心,”婆婆叹了口气,“我是怕你太累。你瘦了。”
周海笑了一下:“没瘦,还那样。”
从婆婆家出来,周海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,掏出手机。赵敏回了消息:“知道了。妈怎么样?”
“贴上膏药了,歇两天就好。”
“你吃早饭了吗?”
周海看着这行字,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只喝了一杯水。他打字:“吃了。”
赵敏回:“你肯定没吃。楼下买个包子,别空着肚子干活。”
周海盯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他站起来,走到小区门口的包子铺,买了两个肉包、一杯豆浆。站在路边吃完,然后坐公交去工作室。
到了工作室,老郑和小刘已经在了。老郑在调设备,小刘在改代码。周海坐到铁皮桌子后面,打开电脑,开始看传感器的问题。
中午的时候,赵敏打来电话。
“妈那边我中午去看了看,给她炖了锅汤放冰箱里了。你晚上不用过去,我去接孩子。”
“你不上班?”
“我今天调休。”
周海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没跟我说?”
赵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:“你昨晚两点才睡,我不想吵你。”
周海握着手机,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,忽然觉得那些代码变得模糊了。
“赵敏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赵敏又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你晚上回来吃饭吗?”
“回。”
“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你做的都行。”
挂了电话,周海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眼睛。老郑从设备后面探出头来:“海哥,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传感器的问题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是接线头氧化了,换了一个就好了。”
周海点头。他坐直身子,继续看代码。但脑子里有一件事他记住了——明天,他要去买个包子,早上吃。
第7章 马总的电话
马总打来电话那天,周海正在方老板的现场调试设备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,他掏出来一看,是马总。他犹豫了一秒,接了。
“周海。”马总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,“你那边说话方便吗?”
“您说。”
“孙总走了。”
周海把手里的扳手放下,走到车间外面。初冬的阳光淡淡的,照在水泥地上。他靠在墙上,等马总往下说。
“上个月走的,”马总叹了口气,“投资方那边发现他私下吃供应商回扣,直接让他走人了。现在技术部这边没人管,投资方暂时让我兼着。”
周海没说话。
“周海,”马总顿了一下,“我知道你现在自己干得挺好。老郑和小刘都跟你走了,我听说方老板那个二期也签给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来挖你回去的。”马总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是想跟你说件事。公司这边,现在技术部基本上空了。老郑和小刘走了之后,剩下的人接不住项目。方老板那边的一期,上个月验收出了点问题,客户投诉了。”
周海皱了皱眉:“什么问题?”
“安装精度不够,返工了两次。客户很不满意,说要解约。”
周海沉默了几秒。方老板那个一期,是他和老郑做的,安装精度他亲自盯的,每一道工序都验过。后来孙总接手,具体怎么做的他就不知道了。
“马总,您跟我说这个……”
“周海,我不是让你回来帮忙。”马总打断他,“我是想问你一件事。你那边,还缺人吗?”
周海愣了一下。
“技术部剩下的几个人,小李、小赵、王工,都是老实干活的人。孙总在的时候,他们被压得厉害,现在公司乱成一锅粥,他们想走又不敢走。”马总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、近乎恳求的东西,“周海,你要是缺人,把他们收了吧。他们技术没得说,人品我担保。”
周海靠在墙上,看着车间里老郑蹲在地上拧螺丝,小刘在旁边递工具。阳光从车间大门照进去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“马总,”他开口,“您自己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走不了,”马总说,“投资方让我撑着,至少撑到明年。我把这摊子收拾完,再说。”
周海想起几个月前,马总追到楼下拦住他的样子。衬衫领子歪了,领带扯松了,满头大汗,说“周海你不能走”。那时候他以为马总是为了公司留他,现在他明白了——马总那时候就知道名单有问题,但他没办法。他被夹在中间,上面是投资方的压力,下面是几十号员工的饭碗。
“马总,”周海说,“您让小李他们给我打电话。我这边确实缺人,但工资开不了太高。”
“行。行。”马总连声应着,“周海,谢谢你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
挂了电话,周海站在车间外面,初冬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金属和机油的味道。他掏出手机,给赵敏发了条消息:“晚上多买点菜,可能有人来吃饭。”
赵敏回:“谁?”
“马总说技术部剩的几个人要过来。我先见见。”
赵敏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又加了一句:“马总那个人,其实不坏。”
周海把手机装回兜里,走进车间。老郑抬头看他:“谁啊?”
“马总。”
老郑的表情变了一下:“他说什么?”
“孙总走了。他问咱们缺不缺人,技术部剩的几个想过来。”
老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小李他们?”
“嗯。”
老郑想了想:“小李干活踏实,小赵技术也行。王工年纪大了点,但经验足。”
周海点头:“你给他们打电话,约明天下午过来聊聊。”
老郑应了一声,又蹲下去拧螺丝。
那天晚上,周海回到家,赵敏做了四菜一汤。儿子坐在桌边拿筷子敲碗,被赵敏轻轻拍了一下手。周海坐下来,端起碗吃了一口饭。
“马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他说。
赵敏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:“说什么了?”
“孙总走了。马总想让我收几个技术部剩的人。”
赵敏看着他:“你怎么想?”
“我收。”周海扒了一口饭,“技术部那几个人我以前带过,干活踏实。孙总在的时候他们受了不少气。”
赵敏点头,没再问。她低头吃饭,吃了几口,忽然说:“马总那个人,其实挺难的。”
周海抬起头。
“上面有投资方压着,下面有几十号人等着吃饭。他夹在中间,两头受气。”赵敏放下筷子,看着周海,“你以前在公司的时候,不是也说过嘛——马总人不错,就是太软了。”
周海想起十年前马总请他吃的第一顿饭。兰州拉面,加了个卤蛋。马总那时候三十三岁,跟他现在一样大,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好好干”。
“嗯,”周海低头继续吃饭,“他不容易。”
第二天下午,小李、小赵、王工来了工作室。三个人坐在铁皮桌子对面,有点拘谨。周海给他们倒了水,把工作室的情况简单说了——刚起步,工资不高,活多,但不会拖欠。
小李第一个开口:“海哥,我跟你干。工资你看着开,我不挑。”
小赵和王工也跟着点头。
周海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坐在会议室里,看着白板上那张降薪名单。那时候他签了字,十分钟离开了。他以为自己会轻松,但实际上,他带走的不仅是十年经验,还有一群人的信任。
“行,”他站起来,伸出手,“欢迎。”
小李握住他的手,用力晃了晃。小赵和王工也过来握手。老郑站在旁边,咧着嘴笑。
那天晚上,周海回到家,儿子已经睡了。赵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看见他回来,抬起头。
“怎么样?”
“都来了。”
赵敏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下: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老郑请的。”
赵敏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。周海低头看着她。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着她眼尾细细的纹路,和嘴角浅浅的酒窝。
“周海,”她说,“你变了一点。”
“哪儿变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赵敏想了想,“就是感觉你比以前松快了。以前你回家,眉头总是皱着。现在不皱了。”
周海伸手把她搂进怀里。赵敏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,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。客厅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鱼缸的水泵发出细细的流水声。
“赵敏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赵敏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,然后推开他,转身往厨房走:“锅里还有汤,你喝一碗。明天早上别空着肚子出门。”
周海跟着她走进厨房。灶台上的锅里热着排骨汤,白气袅袅地升起来。赵敏给他盛了一碗,放在台面上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但很鲜。
第8章 方老板的二期
方老板的二期项目,周海提前十二天完工。
验收那天,方老板亲自来了现场,带着他的技术总监。两个人从仓库这头走到那头,看了设备运行、数据接口、安全系统,每一项都测了一遍。最后方老板站在控制室的大屏幕前,看着实时跳动的数据,点了点头。
“周海,提前了十二天。我合同里写的是提前十天,你多提前了两天。”
周海站在他旁边:“设备调试比预想的顺利。”
方老板转过身,看着他:“三期想做吗?”
周海愣了一下。方老板的三期项目,是他整个仓储系统的最后一个环节,预算比二期大了一倍。他原本没敢想。
“方总,三期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原本是打算给孙总那边的,”方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孙总走了之后,那边公司乱了一阵子。我派人去看了他们一期的项目,出了不少问题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周海:“周海,我这个人做生意,最看重的就是靠谱。你一期做得好,二期提前完工,三期我给你。”
周海站在控制室里,看着大屏幕上那条平稳上升的数据曲线,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三个月前,他还在那个十二层的写字楼里,看着白板上的降薪名单。三个月后,他站在方老板的仓库里,拿下了三期项目。
“方总,”他开口,“谢谢您信我。”
方老板摆摆手:“别谢我。你要谢,谢你自己。你那个技术,那个做事的态度,值这个价。”
从方老板公司出来,周海给赵敏打电话。电话通了,他还没说话,赵敏就问:“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赵敏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:“三期?”
“三期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比二期多一倍。”
赵敏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周海,咱们是不是可以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了?”
周海站在路边,听着电话里赵敏的声音,忽然笑了。他想起几个月前赵敏把那张十五万的银行卡推到他面前,说“你先拿着”。现在他可以告诉她——不用担心了。
“你说了算。”他说。
挂了电话,他给老郑发消息:“三期签了。晚上我请客,叫上小李小赵王工。”
老郑回:“海哥,你请客?太阳从西边出来了?”
周海回了一个笑脸。他收起手机,往公交站走。初冬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。路边的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,金灿灿的,踩上去“沙沙”响。
那天晚上,工作室六个人在一家小饭馆吃饭。老郑喝了点酒,脸红红的,举着杯子说:“海哥,我跟了你八年。你从技术员干到主管,又从主管干到老板。我老郑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认人。我认准了你,没错。”
小刘在旁边点头:“海哥,我跟着你三年,你教我技术,教我做人。我媳妇说,跟着你干,放心。”
小李、小赵、王工也举杯。周海端着杯子,看着桌边这五个人。老郑五十了,头发花白;小刘二十六,还像个学生;小李、小赵三十出头,正是能干的时候;王工快四十了,技术经验最丰富。
他站起来,杯子举到半空。
“这杯酒,我敬你们。”他说,“我周海没什么大本事,就是认准一件事——干活要对得起自己,对人要对得起良心。谢谢你们信我。”
六只杯子碰在一起,“叮”一声脆响。饭馆里吵吵嚷嚷的,隔壁桌在划拳,老板娘在后厨喊“上菜了”。周海仰头把酒喝了,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
老郑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:“海哥,吃。你最近瘦了。”
周海低头吃肉。红烧肉炖得烂烂的,肥而不腻,跟他妈以前做的味道有点像。他吃了两块,又扒了半碗饭。
吃完饭出来,外面起风了。老郑他们各自打车走了,周海站在饭馆门口等公交。手机响了,是赵敏发来的微信:“儿子说要跟你视频。”
紧接着儿子的小脸出现在屏幕上,举着一个玩具车:“爸爸!你看我搭的!”
周海站在路灯下,看着屏幕里儿子的脸。儿子的头发又长了,赵敏给他剪的,剪得歪歪扭扭的。他咧嘴笑着,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。
“搭得真好。”周海说。
“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马上。”
“妈妈做了汤圆,黑芝麻的!”
“好,爸爸回来吃。”
挂了视频,周海站在路边,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。风把梧桐树的枯叶吹到他脚边,打着旋儿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初冬的夜空高高的,几颗星星亮着。
公交来了。他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窗外,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闪。他把头靠在玻璃上,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十年前第一天上班,想起降薪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,想起马总追到楼下的样子,想起赵敏把银行卡推过来的那个晚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到家的时候,儿子已经睡了。赵敏坐在餐桌边,面前摆着一碗汤圆,热气腾腾的。她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去厨房又端了一碗。
“快吃,刚煮的。”
周海坐下来,舀了一个汤圆。黑芝麻馅的,咬开之后馅流出来,满口香甜。他吃了两个,抬头看着赵敏。
“三期签了。”
“我知道,你在电话里说了。”
“我是说,”周海放下勺子,“明年,咱们可以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。剩的钱,我想把工作室扩大一点。”
赵敏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灯光照着她的脸,她笑了一下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你说了算。”
周海低头继续吃汤圆。赵敏坐在对面,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,又放下。客厅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。
窗外,初冬的风吹着,但屋里很暖。
第9章 马总的饺子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周海工作室放了一天假。老郑回老家了,小刘带着媳妇去逛街,小李他们各自有安排。周海在家陪儿子搭积木,赵敏在厨房里包饺子。
下午三点多,门铃响了。
周海去开门,门外站着马总。
马总穿了件灰色羽绒服,领子拉得很高,遮住了半张脸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盒饺子。他站在门口,有点局促地笑了笑。
“周海,小年好。路过,给你拿点饺子。”
周海愣了一下,侧身让开:“马总,进来坐。”
马总换鞋进来,站在玄关,看了一眼客厅。儿子坐在地板上搭积木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搭。赵敏从厨房探出头,看见马总,擦了擦手走出来。
“马总来了,坐。我包了饺子,一会儿一起吃。”
马总把饺子放在桌上:“我媳妇包的,猪肉白菜馅。给你们尝尝。”
赵敏接过饺子,拎进厨房。周海给马总倒了杯茶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。儿子在旁边专心搭他的积木,没理他们。
“公司怎么样?”周海问。
马总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:“还那样。孙总走了之后,投资方那边消停了一阵。最近又来了个新副总,姓吴,还没怎么接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李他们几个在你这儿干得怎么样?”
“都挺好。小李上个月独立带了个项目,客户很满意。”
马总点头:“那就好。他们几个都是老实人,在原来那儿受了不少委屈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儿子搭好了积木,举起来给周海看:“爸爸你看!城堡!”
周海摸了摸他的头:“真棒。”
马总看着孩子,嘴角弯了弯:“你儿子多大了?”
“五岁半。”
“跟我闺女那时候差不多。”马总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张照片上——周海一家三口去年在动物园拍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“周海,”他开口,“我今天来,除了送饺子,还有件事跟你说。”
周海看着他。
“我年后可能要走了。”
周海没接话,等马总往下说。
“投资方那边决定把公司卖给另一家集团,年后签协议。新集团那边要派自己的人管技术部,我留不下来了。”马总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“我打算回老家。我媳妇一直想回去,她爸妈年纪大了,需要人照顾。”
周海看着马总。马总四十出头,头发比几个月前更少了,鬓角有了白发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绒服,袖口磨得发白。那双曾经拍着周海肩膀说“好好干”的手,现在握着茶杯,指节粗大,皮肤干裂。
“马总,”周海开口,“您要是想找事做,我这边……”
马总摆摆手,笑了:“我知道你缺人。但我干了这么多年管理,技术早丢了。去了你那儿,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周海:“周海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你辞职那天,我追到楼下,是想留你。但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你走是对的。你要是留下来,降薪百分之四十,干得憋屈,早晚还得走。你走了,自己干出来了,我反倒踏实了。”
周海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。他想起几个月前,马总站在电梯口拦住他的样子。衬衫领子歪了,领带扯松了,满头大汗。
“马总,”他抬起头,“那天的名单,您知道是谁定的吗?”
马总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名单是孙总做的,但我签了字。我是副总,我不签字,名单报不上去。”
他看着周海:“你可以怪我。”
周海摇头。
“我不怪您。”
马总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他赶紧低头喝茶,把情绪压下去。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,儿子抱着搭好的积木城堡跑过来,塞到马总手里:“叔叔你看!”
马总接过积木城堡,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着孩子,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搭得真好。”他把城堡还给孩子,“以后想不想跟你爸一样,搞技术?”
儿子歪着头:“技术是什么?”
“技术就是……”马总想了想,“就是能让东西动起来的东西。”
儿子似懂非懂地点头,又抱着城堡跑开了。
赵敏从厨房端出两盘饺子:“饺子好了,吃饭。”
马总站起来,跟着周海走到餐桌边。桌上摆了四个菜,两盘饺子,一碟醋。赵敏给每个人倒了饮料,儿子举着杯子喊“干杯”。马总端起杯子,跟周海碰了一下。
“周海,”他说,“以后好好干。你这个人,值。”
周海点头。他夹了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猪肉白菜馅的,跟他妈以前包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吃完饭,马总要走。周海送他到楼下。腊月的风很冷,吹得两个人缩着脖子。马总站在小区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周海。
“周海,陈工还好吗?”
周海愣了一下:“您认识陈工?”
“认识。以前公司的项目,陈工帮过不少忙。”马总顿了一下,“你以后有项目忙不过来,还找他。他那人,闲不住。”
周海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马总转身走了。他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,拐过街角就不见了。
周海站在楼下,吹了一会儿冷风。然后转身上楼。推开门,赵敏在收拾碗筷,儿子坐在地板上继续搭积木。暖气扑在脸上,他脱下外套,走到餐桌前坐下。
桌上剩了两个饺子,赵敏给他留的。他夹起来吃了,然后站起来帮赵敏收拾。
“马总走了?”赵敏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他年后真走?”
“嗯。公司要卖了。”
赵敏把碗放进水池,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哗哗响着,她没再问。
周海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赵敏洗碗的背影。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,碎发别在耳后,脖子白净。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。
“赵敏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年,我想把工作室再扩一扩。租个大点的地方,多招几个人。”
赵敏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行。你说了算。”
周海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拿起一块抹布擦灶台。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厨房里,一个洗碗,一个擦灶台。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小年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红红绿绿的。
儿子跑过来,抱住周海的腿:“爸爸,明年我还能跟你搭积木吗?”
周海低头看着他:“能。爸爸以后每天都回家。”
儿子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。
第10章 十年后的第一个签字
开春之后,周海把工作室搬到了城东一个科技园区里。三百平,分成了办公区、测试区、会议室。他从二手市场淘了几张好桌子,又从原来的工业园把那台二手电脑搬过来,摆在办公室最里面。
新办公室的第一面墙上,他挂了一块白板。
搬进来的第一天,老郑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半天,问:“海哥,挂个白板干嘛?”
周海没说话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,贴在白板中间。纸上是他手写的几个字:“技术部人员名单”,底下列着六个人的名字——周海、老郑、小刘、小李、小赵、王工。
老郑看着那张纸,忽然笑了:“海哥,你这是……”
“咱们也有名单了。”周海站在白板前面,看着那张纸。字是他昨晚在家写的,用的是儿子没用完的铅笔。字迹不算好看,但工工整整的。
“不过咱们这个名单,”周海转过身,看着老郑,“是反过来的。上面写的每一个人,都是我确认要留的。”
老郑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新办公室开工第一天,周海坐在自己那张铁皮桌子后面,打开了一个新账本。深蓝色封皮,跟上一个同款。他在第一页写下:“诚海工作室收支,周海记。”
“诚海”这个名字是赵敏起的。周海问她起什么名,她说:“你这个人,做事诚,待人诚。就叫诚海吧。”
周海写了第一笔:新办公室租金,押一付三,四万八。装修材料,一万二。设备更新,两万。
写完他合上账本,放在抽屉里。
下午的时候,方老板打来电话。三期项目已经开工一周了,进展顺利。方老板在电话里说:“周海,我有个朋友,做冷链仓储的,想找技术团队做自动化改造。我推荐了你。”
周海道了谢,挂了电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新办公室的窗户前。外面是科技园区的院子,种着几棵玉兰树,刚打了花苞,毛茸茸的。院子里有几个年轻人在抽烟聊天,穿着工装,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桌前。打开电脑,开始写方案。
傍晚的时候,赵敏发来微信:“今天第一天在新办公室,感觉怎么样?”
周海回:“挺好。”
赵敏又发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周海回:“饺子。”
赵敏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又加了一句:“儿子说想你,让你早点回来。”
周海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降薪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,想起十分钟的离职,想起马总追到楼下的样子。想起赵敏把银行卡推过来的那个晚上,想起老郑的账本,想起陈工免费帮他改的代码。想起马总送来的饺子,想起方老板提前十二天验收时的点头。
他打了三个字:“马上回。”
收起手机,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老郑从测试区探头出来:“海哥,走了?”
“走了。明天再干。”
老郑、小刘、小李他们陆续收拾东西。六个人走出办公室,周海关灯、锁门。电梯下到一楼,门打开,外面的天还亮着,春天的风暖融融的,吹得园区门口的旗子猎猎响。
周海走在最后面,帆布包挎在肩上。他走出科技园的大门,回头看了一眼三楼。“诚海工作室”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灯,六个字,一个“诚”,一个“海”。
他笑了一下,转身往公交站走。手机响了,是赵敏打来的。
“到哪儿了?”
“刚出园区。”
“饺子包好了,就等你下锅。”
“马上到。”
他挂了电话,加快脚步。春天的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。路边的玉兰树开花了,白花花的一片,在暮色里微微颤动。
他走在风里,脚步稳稳的。
三个月前,他在一份降薪名单上签了字。今天,他在一份人员名单上写下了六个名字。降薪名单上的那个名字,是他自己。人员名单上的六个名字,是他和老郑、小刘、小李、小赵、王工。
他想起陈工。那个五十八岁、已经退休的老头,因为五年前他替了半个月班,现在每周来工作室帮忙三天。陈工说“我不要钱,管饭就行”。周海每次都让赵敏多做一份饭,用保温饭盒装着,中午给陈工热。
他想起马总。那个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副总,追到楼下想留他,后来送饺子来,说“你走是对的”。马总年后要回老家了,周海打算等他走的时候,去送送。
他想起赵敏。那个把银行卡推到他面前说“你先拿着”的女人。那个上夜班回来还给他留汤的女人。那个在他每天回家吃饭之后,说他“松快了”的女人。
他想起儿子。那个举着积木城堡喊“爸爸你看”的小家伙。那个问他“妈妈呢”的小家伙。那个说“爸爸你以后每天回家”的小家伙。
周海走到公交站,站牌下等车的人不少。他站在人群后面,帆布包带子勒着肩膀。车来了,他上去,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窗外,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把头靠在玻璃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闪。公交车拐过街角,路过他以前公司的那栋写字楼。十二层,窗户亮着灯。
他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手机又亮了。赵敏发来微信:“到哪儿了?饺子要下锅了。”
周海打字:“过了写字楼,还有三站。”
发完他把手机装回兜里,看着窗外。春天的夜色温柔地笼罩着城市,路边的行道树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车到站了,他下车,往小区走。
小区门口的玉兰树开得正好,白花花的一片。他推开门,上楼,掏出钥匙。
门开了。儿子的笑声从里面传来,赵敏在喊“饺子下锅了”。暖气扑在脸上,混着饺子馅的香味。
周海站在玄关,换了鞋。鞋柜上儿子的运动鞋还是歪歪扭扭的,赵敏的平底鞋摆在旁边,他的拖鞋鞋头朝外,好穿。
他把帆布包挂在挂钩上,走进屋里。
创作声明: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,实属巧合。文中人物、公司、事件均为创作需要,请勿对号入座。旨在传递正向价值观:踏实做事、真诚待人的人,终会被看见、被尊重。职场有起伏,选择需谨慎,但善良与坚守永远值得。
作者:微笑
互动引导:你在职场中遇到过降薪、裁员吗?当时是怎么选择的?或者你身边有没有像周海这样默默做事、最终被看见的人?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。
暖心祝福:日子很长,别怕停下来。有时候退一步,不是认输,是为了走更远的路。愿每一个踏实做事的人,都能遇到自己的“方老板”和“赵敏”。春天总会来的,慢慢来,稳稳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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