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迁款1300万全给儿子,母亲80大寿六个女儿没去,三个月后弟弟哭

楔子

陈桂香八十岁大寿那天,酒店宴会厅摆了八桌酒席,红绸扎花,金粉寿字,气派得很。儿子陈志强特意从省城请了司仪,连舞台上的LED屏都租了来,滚动播放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和全家福。可那八张圆桌,有六张从头到尾都空荡荡的。

陈桂香坐在主位上,穿着儿女们从前给她买的那件暗红底子绣福字的唐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银白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一直在看门口。

服务员端上第一道菜时,她偏头问儿子:“春梅她们到哪儿了?”

陈志强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长寿面,笑着说:“路上堵车,快了快了。”

第二道菜上桌,她伸长脖子往走廊那头望。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,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

第三道菜端上来时,她终于放下了筷子,手指微微发颤,攥住了桌布边缘。那桌布是缎面的,被她攥出一把细密的褶子。

邻座几个远房亲戚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打圆场:“可能有事耽搁了,大姐您先吃着,别凉了。”

陈桂香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自己面前那只青花瓷的小碗,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汤,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,像几滴凝固的血珠子。

那天晚上,六张桌子上的菜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。陈志强结了账,扶着母亲走出酒店。夜风很凉,吹得陈桂香那件唐装的下摆轻轻翻动。她忽然停下脚步,转头对儿子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一半,但陈志强还是听清了。

她说:“志强,妈是不是做错了。”

陈志强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见母亲的手在发抖,抖得厉害,像一片深秋里挂不住枝头的枯叶。

三个月后,陈志强蹲在老家堂屋的门槛上,把脸埋进手掌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他的哭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,震得墙上那幅全家福微微晃动。照片里,陈桂香坐在正中,六个女儿和一个小儿子围在她身边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。那是三十年前照的,那时候父亲刚走,一家人挤在老屋里,穷得叮当响,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。

第一章 老屋

陈家老屋在槐树巷的尽头,巷子窄,两边长满了一人抱不拢的老槐树。每年五月,槐花开得满树雪白,香气能漫过整条巷子,一直飘到巷口的供销社。陈桂香就是在槐花香气里生了六个女儿,最后才得了一个儿子。

丈夫陈大壮是个泥瓦匠,人老实,话不多,一身使不完的力气。春梅出生那年,他刚满二十三岁,站在产房外面,听见接生婆喊“是个千金”,他咧嘴笑了,搓着满是老茧的手说:“闺女好,闺女是爹的小棉袄。”

然后是夏兰。然后是秋菊。然后是冬香。然后是第五个,还是女儿。接生婆出来报信时,陈大壮蹲在墙根底下抽了半天的旱烟,烟锅子烧得发红,烧完了又装一锅,一连抽了三锅,末了站起来,把烟灰在鞋底磕干净,说:“再来。”

第六个还是女儿。那天陈大壮没抽烟,他站在产房外面,看着刚出生的六丫头皱巴巴的小脸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对陈桂香说:“六个了,六个闺女,咱家以后热闹。”

陈桂香躺在床上,脸白得像窗户纸,嘴角却挂着笑。她说:“大壮,我还想再试一回。”

陈大壮握住她的手,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,却暖得烫人。他说:“最后一回,不管是儿是女,都是咱的命。”

第七个,终于是个儿子。

陈大壮抱着刚出生的陈志强,站在老屋的天井里,抬头看天。那天是个大晴天,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瓦片上的青苔都泛着金光。他忽然蹲下去,把脸埋在小儿子的襁褓里,肩膀抖得厉害。陈桂香后来跟女儿们说,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见丈夫哭。

陈志强满月那天,陈大壮请了全村的人来吃酒。他把家里那头养了两年的猪杀了,又赊了五十斤白面,蒸了满满三大锅馒头。酒席上,他抱着儿子一桌一桌地敬酒,喝得满脸通红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:“我有儿子了,我陈大壮有后了。”

那天晚上,他醉得走不动路,是春梅和夏兰一边一个把他架回屋的。他躺在床上,拉着春梅的手说:“大梅,你爹我高兴。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笑。

谁也没想到,那是他最后一个笑。

半个月后,陈大壮去邻村给人家盖房,房梁塌了,人从三丈高的架子上摔下来,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。春梅跑着去叫大夫,跑掉了两只鞋,脚底板扎满了蒺藜刺,可她没觉得疼。等她领着大夫跑回来时,陈大壮已经没气了。

陈桂香抱着陈志强坐在堂屋里,脸上没有一滴泪。她只是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拍着小儿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哄睡曲。春梅跪在父亲跟前,看着父亲嘴角凝固的那一点笑意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天塌了。

那年春梅十六岁。

父亲走后第三天,春梅把六妹抱到隔壁王婶家,把五妹交给夏兰,自己背着个蛇皮袋子,去了县城。她没跟任何人说,只在灶台上留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妈,我去找工作,挣了钱就寄回来。

陈桂香看到纸条时,把陈志强放在摇窝里,一个人走到槐树巷的井台边,蹲下去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,抖得整个身子都在晃。井台边的槐树正在落花,白色的花瓣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,像下了一场细雪。

春梅在县城的一家小饭馆里洗了半年的碗,手泡得发白起皱,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珠。她舍不得买创可贴,就用从家里带来的布条缠一缠,继续洗。第一个月挣了八十块钱,她寄回家七十五,自己留了五块买最便宜的卫生纸。

第二个月,夏兰也来了。然后是秋菊。姐妹俩一个去服装厂踩缝纫机,一个去菜市场帮人卖菜。再后来,冬香初中毕业,也来了县城。四姐妹挤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一张床睡两个人,另外两个人打地铺。冬天冷得睡不着,她们就挤在一起,用彼此的体温取暖。

陈桂香在家带着五妹和小月,还有年幼的陈志强。她把那几亩薄田种得细细的,每年收了麦子,先交公粮,再留够家里的口粮,剩下的全卖了,换成钱给陈志强攒着。她对自己抠到了极致,一条裤子穿五年,打了三回补丁还在穿。可陈志强从小到大,没穿过一件带补丁的衣服。

陈志强上学那年,春梅从县城回来了。她带来一个消息:她们厂里有个大姐,丈夫是县一中的老师,说陈志强成绩好,可以转到县里念书,将来考大学有希望。

陈桂香坐在门槛上,半天没说话。春梅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说:“妈,让志强去吧,学费我们几个凑。”

陈桂香抬起头,看着春梅那张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有了细纹的脸,忽然问:“大梅,你怪不怪妈。”

春梅愣了一下,笑了。她说:“怪你啥。”

陈桂香没再说下去。她只是站起身,走进屋里,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蓝布包袱。包袱里是一对银镯子,那是她结婚时婆婆给她的,这么多年再难也没舍得卖。她把镯子塞进春梅手里,说:“给你攒着,将来当嫁妆。”

春梅把镯子推回去,说:“我不要这个。给五妹留着吧,她明年出嫁。”

那对镯子后来真的给了五妹。五妹出嫁那天,陈桂香站在门口,看着女儿穿着红棉袄上了拖拉机,突突突地开走了。她站了很久,直到拖拉机的影子完全消失在土路的尽头,她才转身回屋,对着墙上的全家福说:“大壮,咱又嫁了一个闺女。”

第二章 老宅

陈志强争气,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消息传回槐树巷那天,陈桂香正在地里掰玉米。春梅跑来找她,跑得满头大汗,说:“妈,志强考上了,省城的大学。”

陈桂香手里那根玉米掉在地上,金黄的玉米粒摔了一地。她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蹲下去,用手把那几根摔散的玉米捡起来,一粒一粒地往筐里拾。春梅看见母亲的手在抖,捡了半天,那颗玉米也没捡起来。

那天晚上,陈桂香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她把养了两年的老母鸡杀了,炖了一大锅汤。六个女儿都回来了,连远嫁的五妹也赶了回来。一家人围着那张老榆木桌子吃饭,桌子太小,坐不下这么多人,冬香和小月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。

陈志强坐在母亲身边,低着头扒饭。他不敢抬头,因为他知道,这顿饭意味着什么。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,对这个家来说,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。

饭后,春梅把几个妹妹叫到灶房里,关上门。大姐先开口:“志强考上大学了,是咱陈家第一个大学生,不能不去。”

二姐夏兰说:“我手里攒了六千。”

三姐秋菊说:“我有四千五。”

四姐冬香说:“我三千八。”

五妹小玉刚嫁人不久,手里不宽裕,她咬了咬嘴唇说:“我回去跟婆家借,应该能凑两千。”

六妹小月还在念高中,她小声说:“我明年不念了,出去打工。”

春梅拍了拍小月的头:“你念你的,钱的事有姐们。”

那天晚上,几个姐妹凑了三万二。春梅把钱用红纸包着,放在母亲床头,说:“妈,够志强念一年了,后面的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
陈桂香没接那钱。她坐在床头,借着昏黄的灯光,一个一个地看自己的女儿。春梅三十六了,眼角有了纹,手上全是茧子,为了这个家,连婆家都没找。夏兰三十三,谈过两个对象,都因为家里负担重,男方打了退堂鼓。秋菊三十,在服装厂熬了十几年,腰都熬弯了。冬香二十七,因为长期站着卖菜,两条腿的静脉曲张得厉害,夏天都不敢穿裙子。小玉二十四,嫁了人,可婆家也不富裕,年年还要往娘家贴补。小月才十八,成绩比志强还好,可她知道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。

陈桂香接过那红纸包,指尖捏着薄薄的钞票,忽然觉得手心发烫,烫得她几乎握不住。她把红包放在枕头边,慢慢地躺下去,面朝墙壁。春梅听见母亲说了句什么,声音闷在枕头里,听不真切。

后来春梅回想起来,母亲说的好像是三个字。

对不起。

陈志强去省城念书那天,春梅送他到车站。长途汽车站又脏又乱,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和汗酸味。春梅把缝在内裤上的两千块钱拆下来,塞进陈志强的书包夹层里,又叮嘱他:“钱分开放,别都搁一处。吃饭别省,看你瘦的。”

陈志强点头,眼睛红红的。他说:“大姐,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们。”

春梅笑了笑,把他往车门方向推了一把:“快上车吧,到了给家里写信。”

汽车发动了,卷起一阵黄尘。陈志强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见大姐站在尘土里,一直挥手,一直挥手,直到车子拐了弯,再也看不见。他把脸埋在书包上,书包里装着大姐连夜给他烙的饼,还热着,面香混着油香,熏得他眼眶发酸。

陈志强在大学里念的是建筑系。他天分高,又肯下死功夫,年年拿奖学金。每次寒暑假回家,他都会给六个姐姐带礼物。给春梅买了副手套,给夏兰带了条围巾,给秋菊买了个护腰,给冬香带了对护膝。东西都不贵,地摊上淘的,可姐姐们收到时,一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。

有一年寒假,陈志强半夜起来上厕所,经过灶房时听见里面有声音。他推开门,看见春梅和夏兰围着灶台坐着,灶膛里的火映着她们的脸,忽明忽暗。春梅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正在算账。

“这个月小月的学费要交了,六百。”春梅说。

“我那边厂里这个月加班多,能多拿三百。”夏兰说。

“志强下学期要买画图板,他说学校要统一买,得八百。”春梅又说。

“我明天去找厂长预支点。”夏兰说。

陈志强站在门外,手扶着门框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跟大姐说学校要买画图板时,大姐二话没说就点了头,脸上的表情轻描淡写,好像八百块钱是八十块。可他知道,大姐自己一条裤子穿了三年,裤脚磨破了,就用同色的线密密地缝上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那一年春节,陈志强没有买新衣服。他把省下来的钱偷偷塞进了春梅的枕头底下。春梅发现后,追着他满院子跑,非要把钱还给他。最后是陈桂香出来说话:“大梅,这是志强的心意,你收着吧。”春梅这才红着眼圈把钱收了。

陈志强大学毕业那年,分配到了省城的设计院。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,他留了基本生活费,剩下的全寄回了家。春梅收到汇款单时,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。那张单子她看了又看,折了又折,最后揣进贴身的衣兜里,走回家的路上,一直用手按着胸口,好像怕那张纸会飞走。
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大桌菜。陈桂香问:“今儿是什么日子?”

春梅笑着说:“妈,志强寄钱了,他挣工资了。”

陈桂香放下手里的针线,看着那桌菜,忽然说:“大梅,去把你妹妹们都叫回来,咱们一家人吃顿饭。”

那顿饭,六个姐妹都到了。陈志强从省城打来电话,春梅把听筒递给母亲,陈桂香握着电话,听着儿子在那头喊“妈”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:“好,好,你好好工作,别惦记家里。”

挂完电话,陈桂香坐在椅子上,看着围坐一桌的女儿们,忽然说:“这些年,辛苦你们了。”

春梅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,笑着说:“妈,你说什么呢,一家人。”

那天晚上,陈桂香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想起丈夫走的那天,想起春梅跪在地上,想起那个蛇皮袋子,想起那对没给出去的银镯子。她想起每年冬天,女儿们手上的冻疮,想起那间出租屋里的地铺,想起春梅三十六岁了还一个人。

她坐起来,摸黑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蓝布包袱,解开,里面是那对银镯子,锃亮的,这么多年也没发黑。她把镯子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,镯子硌着掌心,生疼。

第三章 消息

槐树巷要拆迁的消息,是夏兰先告诉陈桂香的。

那天下午,夏兰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回来,一进门就喊:“妈,妈,咱这要拆了!”

陈桂香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。她直起腰,用手搭着凉棚看女儿,说:“你慢点,嚷嚷什么。”

夏兰冲过来,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:“真要拆了!居委会贴的公告,整条槐树巷都在拆迁范围里。”

陈桂香手里的萝卜干掉在地上,白花花的萝卜片散了一地。她愣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拆了,咱住哪。”

夏兰说:“有补偿款啊!妈,咱家这院子加上房子,少说也能赔个几百万!”

几百万。陈桂香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她蹲下去,慢慢地把萝卜干一片一片捡起来,手有点抖。夏兰也蹲下来帮她捡,嘴里还在说:“这下好了,妈你以后不用再种地了,我们也能松口气了。”

陈桂香没说话。她捡完萝卜干,站起来,走到堂屋里,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。照片已经泛黄了,边角也卷了起来。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丈夫的脸,嘴里喃喃地说了句什么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当天晚上,春梅、秋菊、冬香都赶了回来,连小玉也打电话来问情况。小月在外地工作,春梅在电话里跟她说:“先别急,等定了再说。”

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,七嘴八舌地讨论着。春梅说:“补偿款下来了,妈你留着养老,剩下的我们姐妹分一分,谁家都不容易。”秋菊说:“大姐说得对,这些年大家都吃了不少苦。”冬香说:“我不要,给妈留着。”

陈桂香坐在椅子上,听女儿们说着,始终没开口。她的目光越过女儿们的头顶,落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。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,密密匝匝的白花压弯了枝头,香气一阵阵地涌进屋里,浓得化不开。

最后她说:“等你弟弟回来再说。”

陈志强是第二天赶回来的。他接到电话,连夜从省城开车往回赶。进门时天刚蒙蒙亮,春梅正在灶房里做早饭。看见他,春梅笑着说:“怎么这么快,开了一夜车?”

陈志强点点头,眼睛里有血丝,但精神很足。他走到母亲房里,陈桂香已经醒了,坐在床头。陈志强在床边坐下,握住母亲的手:“妈,拆迁的事我打听过了,咱家这个位置好,补偿款不会少。”

陈桂香看着儿子,忽然问:“志强,你说这钱怎么分。”

陈志强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直接。他想了想说:“妈,这钱是你的,你想怎么分就怎么分。不过我觉得,大姐她们这些年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了,应该多分一些。”

陈桂香听了这话,点了点头。她拍了拍儿子的手,说:“你去歇会儿吧,开了一夜车。”

陈志强走后,陈桂香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。她把那对银镯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放在掌心,镯子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。她想起春梅十六岁背着蛇皮袋出门的背影,想起夏兰在菜市场冻裂的手,想起秋菊弯了的腰,想起冬香腿上的静脉曲张,想起小玉出嫁时借的那两千块钱,想起小月为了省学费放弃了考研。

然后她想起陈志强。想起他小时候穿的永远是最好最新的衣服,想起他书包里永远有零花钱,想起他念大学时六个姐姐凑钱的样子,想起他寄回来的第一张汇款单,春梅按着胸口走回家的样子。

她把镯子重新包进蓝布里,塞回枕头底下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堂屋,对着丈夫的照片说:“大壮,你说我该怎么办。”

照片上的陈大壮笑着,笑得憨厚,笑得没心没肺。

拆迁补偿方案很快下来了。陈家老宅加上院子,补偿款一共一千三百万。

这个数字把所有人都震住了。春梅算了又算,数了三遍零,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夏兰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,原地转了三圈。秋菊捂着嘴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冬香拉着小月的手,两人你看我我看你,说不出话来。

一千三百万。对于这个穷了一辈子的家庭来说,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
那天晚上,陈桂香把七个子女都叫到了堂屋。老榆木桌子擦得干干净净,上面放着一张银行卡。那是拆迁办刚给的,里面存着一千三百万。

陈桂香坐在正中的椅子上,六个女儿和儿子围坐在两旁。煤油灯的光摇摇晃晃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,投在斑驳的土墙上。

陈桂香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这钱,我打算全给志强。”

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
春梅第一个开口。她的声音很平静:“妈,你说什么。”

陈桂香看着大女儿,重复了一遍:“全给志强。”

春梅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那双手曾经在县城洗碗洗到流血,曾经在缝纫机前踩了十几年,曾经给六个妹妹和弟弟做了无数顿饭。现在,这双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地抖着。

夏兰站起来,声音发颤:“妈,你是不是糊涂了。一千三百万,全给志强?”

陈桂香说:“志强是儿子,陈家的香火要靠他传下去。你们都是嫁出去的人,是别人家的人了。”

夏兰还要说什么,被春梅拉住了。春梅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她的眼眶发红,但没有泪。她说:“妈,这些年,我们六个往家里寄了多少钱,你算过吗。”

陈桂香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算过。”

春梅又问:“我十六岁出去打工,到现在三十六年了,我往家里寄了多少钱,你算过吗。”

陈桂香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
春梅站起身,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全家福。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父亲的脸,然后转过身,对着母亲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“妈,你的钱,你想给谁就给谁。我不争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来,背对着堂屋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槐花。

“可是妈,我们也是你的孩子啊。”

春梅走了。夏兰看了母亲一眼,跟着大姐走了。然后是秋菊,然后是冬香,然后是小玉。小月最后一个站起来,她看着母亲,嘴唇抖了又抖,最后说:“妈,我明年不回来了。”

堂屋里只剩下陈桂香和陈志强。煤油灯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椅子,照着桌上那张银行卡,照着陈桂香脸上突然涌出的泪水。

陈志强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那张卡,觉得它烫得刺眼。

第四章 八十

那之后的几个月,六个女儿再没回过家。

春梅的电话打不通了。夏兰搬了家,没有告诉母亲新地址。秋菊在服装厂办了停薪留职,去了南方。冬香把菜摊盘了出去,跟丈夫去了外地打工。小玉婆家那边,陈桂香托人捎话,回话说小玉病了,不方便见客。小月换了手机号,谁也没告诉。

陈桂香起初没觉得什么。她想,女儿们只是一时生气,过段时间就好了。她每天照常做饭,照常打扫,照常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巷子口,等有人回来。

第一个月,没有人回来。第二个月,还是没有人。

第三个月,陈志强从省城回来,看见母亲坐在槐树下,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。她正对着巷子口发呆,连儿子走到跟前都没察觉。

陈志强蹲下来,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双手冰凉,指甲缝里还留着种菜时沾的泥。他说:“妈,她们会回来的。”

陈桂香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她的眼睛浑浊了,像蒙了一层雾。她说:“志强,你大姐小时候,最怕黑。有一回她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院子里有只猫,吓得哭了。你爹起来,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告诉她,猫是来抓老鼠的,不吓人。”

陈志强听着,没有说话。

陈桂香接着说:“你二姐爱笑。小时候家里再苦,她也能笑出声来。有一年过年,家里就剩一把白菜,她硬是用白菜帮子做了四个菜,还笑嘻嘻地说,咱家这是四菜一汤。那天你爹笑了一晚上。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“你三姐手巧,纳的鞋底又密又结实。你四姐嗓门大,站在巷口喊你回家吃饭,整条巷子都能听见。你五姐爱哭,可哭完了还是该干嘛干嘛。你六姐……”

她停住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继续说:“你六姐学习好,老师说她能考上好大学。可那年你也要念书,她说,姐不念了,让弟弟念。”

陈志强低下头,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。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,可他觉得,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。

八十岁大寿那天,陈志强在酒店订了八桌酒席。他给六个姐姐都打了电话,有的没接,有的接了,沉默一会儿,说知道了,然后挂了。

他给春梅打了三次。第一次,春梅直接挂了。第二次,响了很久,春梅接了,听完他说的时间和地点,只说了一句:“我那天有事。”第三次,春梅没接。

陈志强不死心,又给夏兰发短信。夏兰回了一条:志强,我们不怪你。但那天,我们都不会去。

那天晚上,陈桂香穿着那件暗红底子绣福字的唐装,坐在主位上。LED屏上滚动着照片,从她年轻时候的黑白照,到全家福,到陈志强大学毕业时的合影。照片一张张翻过去,每一张上都有六个女儿。

可宴会厅里,只有陈志强和几个远房亲戚。

陈桂香一直在看门口。她的背挺得笔直,头微微偏着,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。那扇门开开合合,进来过服务员,进来过别的客人,进来过酒店经理,可始终没有她的六个女儿。

菜一道道地上,又一道道地撤。陈桂香面前那碗长寿面,从热气腾腾到凉透,最后凝成一坨。

宴会结束,陈志强扶着母亲走出酒店。夜风很凉,吹得陈桂香那件唐装的下摆翻动。她忽然停下脚步,说:“志强,妈是不是做错了。”

陈志强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见母亲的手在发抖。

那天晚上,陈桂香躺在床上,把那件唐装脱下来,整整齐齐地叠好,放在枕头边。她摸黑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蓝布包袱,解开,银镯子还在。她攥着镯子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
窗外有月亮,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照得屋里一片朦胧的白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丈夫还在的时候,有一回过年,家里穷得买不起肉。春梅去河边捡了些河蚌,回来煮了一锅汤。那汤鲜得很,一家人围着锅,一人一碗,喝得满头大汗。丈夫喝完了,把碗一放,说:“等以后有钱了,咱天天喝河蚌汤。”

后来日子好过了,可丈夫没等到。现在有钱了,可女儿们不回来了。

陈桂香把镯子攥得更紧了些。镯子硌着掌心,生疼。她忽然觉得,这疼让她心里好受些。

第五章 三个月

八十岁大寿之后,陈桂香的身体明显垮了。

她不再去院子里晒太阳,不再侍弄那些菜。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,面朝墙壁,不吃不喝。陈志强请了长假,从省城回来照顾她。他熬了粥端到床前,陈桂香摇头。他做了面,陈桂香还是摇头。他跪在床前,说:“妈,你吃一口,就一口。”

陈桂香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她的脸瘦得脱了形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,整个人像一截风干的老树皮。她说:“志强,你给她们打电话。”

陈志强打过了。春梅的电话已经停机,夏兰的号码成了空号,秋菊在南方,电话通了,没人接。冬香和小玉那边,倒是接了,可一听说母亲病了,就沉默。最后冬香说:“志强,我们不是不想回去,可我们回去,又算什么呢。”

陈志强无言以对。

他蹲在堂屋的门槛上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堂屋里空荡荡的,那张老榆木桌子还在,煤油灯还在,墙上的全家福还在。可人都散了。

三个月里,陈志强瘦了二十斤。他每天给母亲擦身、喂水、换药。陈桂香多数时候昏睡着,偶尔醒来,就看着天花板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陈志强凑近了听,听清了一些碎片。

“大梅……河蚌汤……”

“二梅……白菜……”

“三梅……鞋底……”

“四梅……嗓子……”

“五梅……哭……”

“小月……大学……”

她在叫每一个女儿的名字。那些名字从她干裂的嘴唇里一个一个地吐出来,像一颗颗石子,砸在陈志强心上。

三个月后的那个傍晚,陈志强蹲在门槛上,终于撑不住了。他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,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闷闷的,像一头受伤的兽。他哭自己,哭母亲,哭六个姐姐,哭这一千三百万。他哭那六张空椅子,哭八十岁的老母亲穿着唐装坐在主位上的样子,哭那碗凝成一坨的长寿面。

他的哭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,震得墙上那幅全家福微微晃动。照片里,六姐妹围在母亲身边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。

陈志强哭了很久。哭到后来,眼泪干了,嗓子哑了,他就那么蹲着,一动也不动。暮色从门口漫进来,一点一点地吞没了堂屋。老榆木桌子隐没在暗处,煤油灯隐没在暗处,墙上那张全家福也渐渐看不清了。

就在这时候,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。

陈志强抬起头。暮色里,一个身影站在门口。是春梅。

春梅瘦了,也黑了,眼角有了更深的纹路。她背着一个帆布包,站在门槛外面,看着蹲在地上的弟弟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
陈志强的嘴张了张,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字:“姐……”

春梅跨过门槛,走进堂屋。她看了一眼那张老榆木桌子,看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,然后走到母亲的房门口。她站在门口,借着屋里那点昏暗的光,看见了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
她认了很久,才认出那是母亲。

春梅走进去,在床边坐下。她伸出手,握住母亲那双枯瘦的手。陈桂香的手动了动,眼皮颤了颤,慢慢睁开。她的眼睛浑浊,看不清东西,可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。

“大梅……”

春梅把脸埋在母亲的手里。母亲的掌心粗糙,硌着她的脸,可那股味道是熟悉的。是槐花的味道,是灶房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。

春梅抬起头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说:“妈,我来了。”

第六章 电话

春梅回来后的第二天,夏兰也来了。

她是一个人来的,没带丈夫和孩子。进门时,春梅正在灶房里熬粥。夏兰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大姐弯着腰搅粥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们一起在这间灶房里做饭,一个烧火,一个炒菜,热得满头大汗还笑个不停。

春梅转过头看见她,笑了笑,说:“来了。”

夏兰点头,走过去,从碗柜里拿出碗筷,摆在老榆木桌子上。她摆到第三副碗筷时,手停住了。她看着那副空碗,忽然说:“姐,我是不是太狠心了。”

春梅没抬头,只是继续搅粥。她说:“回来就好。”

第三天,秋菊到了。她从南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,下车时腿都肿了。她站在老屋门口,看着那棵老槐树,树上已经没有花了,枝叶绿得发暗。她走进去,看见春梅和夏兰在院子里晾衣服,都是母亲的旧衣裳,洗得干干净净。

秋菊走过去,拿起一件衣服抖了抖,搭上晾衣绳。她什么也没说,春梅也没问。

第四天,冬香和小玉一起到了。冬香推着个旧行李箱,小玉抱着个纸箱,里面是她给母亲买的药。两人进了院子,看见三个姐姐在堂屋里坐着,桌上放着几杯热茶。冬香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,走过去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说:“茶凉了。”

春梅说:“给你换一杯。”

冬香摇头:“不用。”

第五天,小月来了。她是最远的,从深圳飞回来,到县城再打车过来。她进门时,天已经黑了。堂屋里亮着灯,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。她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推开门。

六个姐姐都在。春梅坐在母亲床边,夏兰在灶房收拾,秋菊在擦桌子,冬香在整理药盒,小玉在院子里收衣服。小月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门。

春梅抬起头,看见她,笑了。那个笑和从前一模一样,好像中间的三年从没发生过。

“小月,进来。”

小月走进去,在春梅身边坐下。她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老人,忽然捂住嘴,眼泪涌了出来。她跪在床前,握住母亲的手,把脸埋进去。

陈桂香的手动了动。她的眼皮颤了颤,睁开一条缝。她看不清眼前的人,可她听见了哭声。她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。

“小月……不哭……”

小月哭得更厉害了。

那天晚上,六姐妹围坐在老榆木桌子旁。桌上摆着几碟家常菜,是春梅做的。没有人提那一千三百万,没有人提那些空椅子,没有人提这三年。

她们只是坐着,吃饭,偶尔说一句话。春梅给每个人夹菜,夏兰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,秋菊笑了,冬香说菜咸了,小玉说正好。小月吃得最多,一碗饭见了底,春梅又给她盛了一碗。

陈志强坐在一旁,看着六个姐姐。他看着她们吃饭的样子,听着她们说话的声音,忽然觉得,这个家又活过来了。

饭后,春梅收拾碗筷。夏兰走过来,帮她把碗摞在一起。她低声说:“大姐,那钱……”

春梅打断她:“不提钱。”

夏兰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那天晚上,六姐妹挤在堂屋里打地铺。就像很多年前在县城那间出租屋里一样,一张床睡两个人,剩下的打地铺。春梅和夏兰睡在床上,秋菊和冬香打地铺,小玉和小月挨着睡。地上铺了厚厚的棉絮,是春梅从柜子里翻出来的,有一点霉味,可很暖和。

熄了灯,黑暗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是夏兰。

“姐,你还记得那年冬天,咱们四个人挤一张床,冬香打呼噜,把秋菊吵得睡不着,秋菊就拿袜子塞她嘴。”

冬香说:“你才打呼噜。”

秋菊说:“我没塞袜子,我就推了她一下。”

小玉说:“你们都不带我,我那时候还在家。”

小月说:“我在家也没人带我,你们都出去了。”

春梅听着妹妹们说话,没有开口。她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,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照得屋里一片朦胧的白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月光,她背着蛇皮袋走出这条巷子,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母亲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陈志强,身边站着五个妹妹。

那时候她想,总有一天,我要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。

现在好日子来了,可父亲不在了。

她把脸侧向墙壁,让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
第七章 银行卡

第二天早上,陈志强从镇上买了早饭回来。他拎着豆浆油条走进院子,看见六个姐姐已经在堂屋里坐好了。春梅坐在正中的椅子上,旁边是夏兰,依次往下,秋菊、冬香、小玉、小月。桌上放着那张银行卡。

陈志强站在门口,脚步顿住了。

春梅抬起头,看着他,说:“志强,过来坐。”

陈志强走过去,在姐姐们对面坐下。他看着那张卡,没有说话。

春梅把卡拿起来,放在掌心。她说:“志强,这卡里有一千三百万。妈全给了你。”

陈志强低下头。

春梅接着说:“我们六个商量过了。妈的钱,妈想给谁就给谁。我们没意见。”

陈志强抬起头,想说什么,被春梅抬手止住了。

“但是志强,你得答应姐一件事。”

“姐你说。”

春梅把卡推到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目光平静,像一潭深水。她说:“这钱你拿着,好好过日子。以后你成了家,有了孩子,别忘了告诉他,他有六个姑姑。他姑姑们当年为了这个家,吃过多少苦,受过多少累。你把这些故事讲给他听,让他知道,钱可以买很多东西,但买不来一家人。”

陈志强看着那张卡,觉得它烫得厉害。他说:“姐,这钱我不能要。”

春梅笑了笑:“傻话。妈给你的,你就拿着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春梅站起来,拍了拍弟弟的肩膀。她的手粗糙,拍在肩上有点疼。“你好好用这钱,做点正事。妈这辈子最惦记的就是你,你过好了,妈就高兴。”

陈志强看着大姐,又看看其他几个姐姐。夏兰对他点点头,秋菊抹了抹眼睛,冬香别过头去,小玉咬着嘴唇,小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他把卡拿起来,攥在手心。卡的边缘硌着掌心,像母亲那只银镯子。

他说:“姐,我想好了。这钱我不能一个人要。咱们一人一份,给妈留一份养老,剩下的七个人平分。”

春梅摇头:“不用。”

“姐……”

“志强,你听姐说。”春梅蹲下来,看着弟弟的眼睛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“这钱是你应得的。这些年,你是家里唯一念了书的人,你读了大学,有了出息,妈高兴,我们也高兴。我们供你念书,不是图你回报,是因为你是我弟弟,是陈家唯一的儿子。你好好拿着这钱,把日子过好,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。”

陈志强看着大姐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忽然明白了,大姐她们回来,不是为了钱。她们回来,是因为母亲病了,是因为她们放不下这个家。

他把卡收进口袋,说:“姐,这钱我拿着。但我答应你,以后这个家,我来管。”

春梅笑了。她伸出手,揉了揉弟弟的脑袋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她说:“行了,起来吃饭。豆浆凉了。”

那天早饭后,春梅带着几个妹妹去给母亲擦身。陈桂香躺在床上,看着六个女儿围在床边,这个给她擦脸,那个给她洗手,还有两个在换床单。她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很淡,像冬天里的一抹暖阳。

她说:“你们……都回来了。”

春梅握住她的手:“都回来了,妈。以后都不走了。”

陈桂香的嘴唇动了动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皱纹淌进鬓角里。她说:“好。好。”

那天下午,陈志强去了镇上。他把那张卡里的钱转了账,分成七份。六份存在六个姐姐名下,一份留在自己手里。他给母亲留了足够的养老钱,又单独开了一个户头,存了五十万。

晚上,他把六个存折放在桌上。春梅看见那六个红本本,愣住了。

陈志强说:“姐,这钱你们拿着。不多,一人一百多万。你们拿去还债的还债,买房的买房,看病的看病。这是妈的意思,也是我的意思。”

春梅把存折推回去:“我说了,不要。”

陈志强按住她的手:“大姐,你听我说完。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读大学那几年,你们凑钱供我。三万二,那一年。后来三年,又是多少,我都记着。这些年,你们往家里寄的钱,加起来够再买一栋房子了。这钱不是分家产,是我还你们的。”

夏兰说:“志强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
陈志强看着她:“二姐,正因为是一家人,才要算清楚。你们为我吃了那么多苦,我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。”

六个姐妹互相看了看。最后春梅把存折收起来,说:“行,我们收着。但有一条,这钱是妈给的,妈以后看病住院,都从这里出。”

陈志强点头: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,七姐弟坐在堂屋里,桌上放着七个存折和一张银行卡。煤油灯的光照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本子,照着一家人的脸。陈志强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是在这间堂屋里,一家人围着这张老榆木桌子吃饭。桌子太小,坐不下,冬香和小月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。那时候穷得叮当响,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。

现在桌子还是那张桌子,人还是那些人。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陈志强说:“姐,我想把老屋修一修。”

春梅看着他:“修老屋?”

“嗯。不拆了,修一修。咱们以后每年过年都回来,在这张桌子上吃饭。”

春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从嘴角漫开,一直漾到眼睛里。她说:“好。修。”

第八章 老槐树

老屋修了三个月。

陈志强请了县里最好的工匠,把土墙加固,把瓦片换了新的,把地面铺上青砖。老榆木桌子没动,那面墙上的全家福也没动。春梅从县城买了几盆花,摆在院子里,月季、茉莉、栀子,都是好养活的花。

陈桂香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。她能坐起来了,能喝粥了,能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。她坐在老槐树下,看着女儿们忙前忙后,有时候笑,有时候发呆。

有一天,春梅坐在她旁边择菜。陈桂香看着那棵老槐树,忽然说:“大梅,你还记得你爹走的那年,这棵树刚栽上。”

春梅抬头看了看。那棵槐树已经长得又高又粗,枝叶繁茂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她说:“记得。爹栽的。”

陈桂香说:“你爹说,这棵树以后长大了,能在底下乘凉。他说等咱们老了,就坐在树底下,看着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跑。”

春梅低下头,继续择菜。豆角上的筋络被她一根一根地撕下来,翠绿的豆角断成两截,露出里面白嫩的豆子。

陈桂香接着说:“你爹走的那天,我抱着志强,站在这棵树底下。树才这么高。”她比了比膝盖的位置。“我跟你爹说,你放心,我把孩子养大。”

春梅的手停了停。

“我养大了。”陈桂香的声音很轻,“七个,都养大了。可我没养好。”

春梅放下手里的豆角,握住母亲的手。母亲的手还是那样粗糙,可暖了,不再冰凉。她说:“妈,你养得很好。我们都好好的。”

陈桂香看着大女儿。春梅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,眼角的纹路像老槐树的树皮。她说:“大梅,你怪妈吗。”

春梅摇头。

“那钱……”

“妈。”春梅打断她,“钱的事过去了。我们不怪你,也不怪志强。你养大了我们,供了志强念书,你尽了力了。”

陈桂香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爹要是还在,他不会这么分。”

春梅没有接话。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。父亲在的话,他一定会把钱平分,或者全都留给女儿。可父亲不在了。母亲一个人,按着老规矩,把一切都给了儿子。她错了吗?春梅想了很多遍,最后想明白一件事。

母亲不是不爱她们。她只是被那条老规矩捆了一辈子,挣不开。

春梅说:“妈,等明年槐花开的时候,我们几个凑钱,给你过个生日。就咱们一家人,在这院子里,摆一桌。”

陈桂香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亮光。她说: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,春梅给几个妹妹打了电话。她说了母亲的身体情况,说了老屋修好的样子,最后说了明年槐花开的时候回来过生日的事。电话那头,夏兰说好,秋菊说好,冬香说好,小玉说好,小月说好。

挂了电话,春梅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树冠一片银白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月夜,父亲坐在树下给她讲故事。讲的是牛郎织女,讲的是嫦娥奔月。她靠在父亲怀里,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,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安心的地方。

后来父亲不在了。她成了家里的顶梁柱,成了妹妹们的依靠,成了弟弟的第二个母亲。她扛了三十六年,从来没有喊过累。

可现在,坐在月光底下,她忽然觉得肩膀有点酸。

她揉了揉肩膀,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堂屋里亮着灯,母亲已经睡了,呼吸平稳。春梅给她掖了掖被角,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去,带上门。

院子里,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黑黢黢的,像一只张开的手掌。春梅站在树底下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树皮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,那是父亲当年刻的,用来记录春梅的身高。

那道刻痕已经很高了,比春梅的头顶还高出一截。可她记得,父亲刻下那道痕的时候,她才六岁,站在树底下,仰着头看父亲,觉得他像山一样高。

现在树还在,刻痕还在,父亲不在了。

春梅把额头抵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。风从巷子口吹进来,穿过老槐树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
第九章 槐花开

第二年五月,槐花开了。

整条巷子都是白的,像落了一场雪。香气漫过来,浓得化不开,飘进院子里,飘进堂屋里,飘进每个人的鼻腔里。

六个女儿都回来了。春梅最早,提前三天就到了,把老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。夏兰带着丈夫孩子,秋菊从南方赶回来,冬香和小玉一起到的,小月请了年假,从深圳飞回来。

陈志强提前一天回来,买了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。他把车停在巷口,拎着大包小包往里走。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窄窄的,两边是老槐树,槐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。他走到老屋门口,看见春梅正在院子里晾床单,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,像一面旗。

春梅看见他,笑了:“回来了。”

陈志强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

那天下午,七姐弟在院子里忙活。春梅和夏兰做饭,秋菊摆碗筷,冬香和小玉挂灯笼,小月给母亲梳头。陈志强把那把老榆木桌子搬到院子里,又搬了几把椅子,摆在槐树底下。

陈桂香坐在椅子上,穿着去年那件暗红底子绣福字的唐装。那件衣服春梅洗过了,熨平了,穿在身上还是那样精神。小月给她梳头,把银白的头发绾成一个髻,用一根木簪子别住。

陈桂香说:“小月,你手轻。”

小月说:“妈,我小时候你给我梳头,扯得我头皮疼。”

陈桂香笑了:“你小时候头发打结,梳不开。”

小月也笑了。她把最后一缕头发别好,退后一步看了看,说:“妈,你真好看。”

陈桂香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,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。槐花开得正盛,密密匝匝的白花压弯了枝头,风一吹,花瓣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桌子上,落在碗筷上,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。

春梅端着一大碗河蚌汤走过来,放在桌子正中。她说:“妈,你尝尝,我做的。”

陈桂香低头看着那碗汤。汤是乳白色的,里面浮着嫩绿的葱花和几片姜。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,慢慢咽下去。然后她说:“鲜。”

春梅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。

那天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老榆木桌子旁。桌子还是太小,坐不下这么多人,冬香和小月又端着碗蹲在门槛上。可这次,春梅把陈志强也赶了过去。她说:“你小时候总占好位置,今天让给你五姐和六姐。”

陈志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,和冬香、小月挤在一起。他喝了一口汤,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汤。

桌上,陈桂香看着围坐的儿女们,忽然说:“我想说几句话。”

所有人都停下来,看着她。

陈桂香端起酒杯。她的手有些抖,但杯子端得很稳。她说:“这杯酒,我敬你们的爹。”

她把酒杯举过头顶,对着天空,慢慢地洒了一半在地上。酒液渗进泥土里,散发出辛辣的香气。

然后她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喝了下去。酒呛得她咳嗽了两声,脸涨得通红。春梅赶紧给她拍背,说:“妈,你慢点。”

陈桂香摆摆手,喘匀了气,接着说:“你们的爹要是还在,今天该多高兴。”她看着六个女儿,又看着陈志强。“我这一辈子,做对了一些事,也做错了一些事。你们别学我。你们要好好的。”

春梅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双手还是粗糙,可暖得烫人。她说:“妈,我们都好好的。”

陈桂香点头。她看着满桌的菜,看着围坐的儿女,看着老槐树上纷纷扬扬落下来的白花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丈夫坐在树底下,抱着年幼的陈志强,对她说:“桂香,咱这一辈子,值了。”

那时候她笑他傻,说日子还长着呢。

现在她知道,日子真的不长了。可好在,她还有今天。

第十章 后来

后来,陈桂香活到了八十五岁。

那五年里,她每年生日都在老槐树下过。六个女儿轮流回来陪她,有时候住三天,有时候住五天。陈志强把老屋又修了一次,在院子里搭了葡萄架,又种了几棵月季。陈桂香每天坐在槐树下,看花开花落,看女儿们来来去去。

她走的那天,也是五月。槐花开得正盛,满院子都是香气。她坐在椅子上,晒着太阳,忽然说想睡一会儿。春梅给她盖了条薄毯,她就那么睡着了,再也没有醒来。

六个女儿和儿子都在身边。他们把她葬在老槐树底下,和父亲陈大壮挨着。春梅在坟前种了一圈月季,红的白的粉的,开得热闹。

处理完后事,七姐弟坐在老榆木桌子旁。春梅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蓝布包袱,解开,里面是那对银镯子。她把镯子放在桌上,说:“妈走之前跟我说,这对镯子,给志强的孩子留着。”

陈志强看着那对镯子,银亮亮的,这么多年了还是那样。他想起母亲说过,这镯子是她结婚时婆婆给的,再难也没舍得卖。她说给春梅当嫁妆,春梅没要。给五妹,五妹也没要。现在母亲把它留给了未出世的孩子。

春梅说:“志强,你什么时候成家。”

陈志强说:“快了。”

春梅笑了:“那就好。到时候,把孩子带回来,咱们在这院子里摆一桌。”

陈志强点头。

那天晚上,六姐妹又挤在堂屋里打地铺。就像很多年前一样,春梅和夏兰睡床上,秋菊和冬香打地铺,小玉和小月挨着。熄了灯,黑暗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是夏兰。

“姐,你还记得那年冬天……”

“记得。”春梅说。

窗外,老槐树的枝影在月光里摇晃。风从巷子口吹进来,穿过院子,穿过堂屋,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槐花香。

春梅躺在黑暗里,听着妹妹们均匀的呼吸声。她想,这就是家了。不管走多远,不管发生过什么,只要这棵槐树还在,只要这张老榆木桌子还在,家就在。

她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,慢慢地睡着了。

尾声

又是一年槐花开的时候,陈志强带着新婚妻子回到老屋。妻子是大学老师,温柔贤惠,第一次走进槐树巷时,被满巷子的槐花香气迷住了。

陈志强带她看那棵老槐树,看老榆木桌子,看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。他给她讲六个姑姑的故事,讲那些年她们凑钱供他念书的事,讲母亲把拆迁款全给他的事,讲八十岁大寿那六张空椅子的事。

妻子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你姑姑们真了不起。”

陈志强点头。他看着那张全家福,照片上,六个姐姐围在母亲身边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。那是三十多年前照的,那时候父亲刚走,一家人挤在老屋里,穷得叮当响,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。

他忽然想起大姐春梅说过的话。她说,钱可以买很多东西,但买不来一家人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对银镯子,凉的,可掌心是热的。那是母亲留给他的,也是六个姐姐让给他的。他决定把它戴在妻子手腕上。

妻子伸出手,镯子套上去,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银亮亮的,衬着她白皙的皮肤。

陈志强说:“这是我妈给的。”

妻子说:“我好好收着。”

陈志强看着她手腕上的银镯子,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得多。比如这棵老槐树,比如这张老榆木桌子,比如六个姐姐凑在一起的笑声,比如母亲坐在树下晒太阳的样子。

他把妻子拉到槐树底下,让她坐在母亲从前坐的那把椅子上。槐花落了她一身,白色的花瓣缀在她乌黑的头发上,像落了一场细雪。

陈志强蹲下来,握住妻子的手。他说:“以后每年槐花开的时候,咱们都回来。”

妻子点头。

院子里,老槐树静静地立着,枝头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晃。花香漫过整条巷子,一直飘到巷口,飘到更远的地方。

那是家的味道。

那味道里有槐花的清甜,有灶台的烟火气,有老榆木桌子被岁月浸润的木香,还有母亲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味。陈志强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它吸进肺里,记在骨头里。

他站起身,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。那是母亲走前留给他的,春梅交给他时只说了一句,妈让你自己看。他一直没有打开过,总觉得打开了,母亲就真的走了。

此刻,他坐在老槐树下,把布包放在膝盖上,一层一层地解开。里面是一只旧银镯子,和妻子手上戴的那只一模一样。镯子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是那种老式的信纸,薄得透光,边上都起了毛。

陈志强把纸展开。母亲的字歪歪扭扭,写得很吃力,有些笔画抖得厉害,像刚学写字的孩子。

“志强,妈写这封信的时候,你大姐她们刚走。妈不识字,是求隔壁王婶代写的,写完了我照着描了一宿,手都描酸了。妈想跟你说,钱给你,是妈的主意,跟你没关系。你六个姐姐,哪一个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。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她们,可妈说不出口。你替妈跟她们说,妈对不起她们。还有,你爹走的时候,我答应过他把孩子养大。我养大了,七个都养大了,可我没养好。你以后成了家,有了孩子,要一碗水端平,男孩女孩都是你的骨肉。妈没念过书,不懂大道理,就这点话,你别嫌妈啰嗦。”

信的末尾,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,里面写着一个“香”字。那是母亲的名字,她只会写这一个字。

陈志强把信纸贴在胸口,仰起头。槐花落在他脸上,凉凉的,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摸他。他忍了很久的眼泪,终于还是没忍住,顺着脸颊淌下来,落在那张信纸上,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。

妻子没有劝他。她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两只手交叠在一起,一只戴着银镯子,一只攥着信纸。

那天傍晚,陈志强把六个姐姐叫到了老槐树下。他把那封信读了一遍,一字一句地读。读到“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她们”时,春梅别过头去。夏兰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秋菊的嘴唇开始发抖。冬香用手捂住了嘴。小玉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。小月哭出了声。

读到最后那个歪歪扭扭的“香”字,春梅伸出手,把那张信纸接过去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折好,递给夏兰。夏兰看完,传给秋菊。秋菊传给冬香,冬香传给小玉,小玉传给小月。信纸在七个人手里走了一圈,最后回到春梅手上。

春梅把信纸折好,放进那个蓝布包袱里,和那只银镯子放在一起。她说:“这个,以后传给志强的孩子。”

陈志强点头。

那天晚上,七姐弟又围坐在老榆木桌子旁。桌上摆着春梅做的菜,夏兰带来的酒,秋菊买的点心,冬香和小玉带来的水果,小月订的蛋糕。桌子还是那张桌子,人还是那些人,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春梅端起酒杯,站起来。她说:“妈走了,爹也走了,可咱们还在。以后每年槐花开的时候,咱们都回来,在这棵树下吃顿饭。不管在哪儿,不管多忙,都回来。”

六个妹妹和弟弟都举起杯。酒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惊起了树上几只麻雀,扑棱棱地飞起来,穿过满树的白花,飞向暮色渐浓的天空。

陈志强看着那几只麻雀飞远,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坐在父亲的肩头,伸手去够槐花。父亲把他举得高高的,笑着喊:“够到了没有?”他够到了,一串雪白的槐花,攥在小手里,花瓣揉碎了,汁水沾了一掌,香得他直打喷嚏。

父亲的笑声,槐花的香气,姐姐们在院子里的嬉闹声,母亲在灶房里的呼唤声,这些声音和味道混在一起,穿过三十多年的光阴,落到今天这棵老槐树下。

他低下头,喝完了杯里的酒。

酒有点辣,可咽下去之后,喉咙里泛起一丝回甘。

全文完
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