塑料姐妹花,新疆散伙记
飞机降落在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时,李秀芬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心里那点期待又沉下去几分。
“哎呀,新疆怎么是这个颜色?”坐在旁边的王爱华已经嘟囔起来,“我还以为跟电视里一样,蓝天白云雪山呢。”
李秀芬没接话。她默默解开安全带,等前面的人先走。这是她们“八姐妹”约好的——退休后每年一起旅行一次,今年是第五年,目的地是新疆。
这个“八姐妹”群是二十六年前建的。那时候她们还在纺织厂上班,中午在食堂凑一桌吃饭,聊孩子、聊婆婆、聊厂里谁又跟谁好了。后来厂子倒了,各奔东西,但群一直没散。每年聚会,拍照,发朋友圈,配文“时光不老,我们不散”。
李秀芬是这次旅行的发起人。三个月前她在群里发了个链接,“新疆16日深度游,双飞,全程四星酒店”,@了所有人。“姐妹们,走不走?”
群里瞬间热闹起来。这个说想去喀纳斯,那个说要看薰衣草,王爱华直接发了条语音:“我跟你们说,我侄女去年去的,拍的照片跟画儿似的!”
只有赵丽荣没说话。过了半天,她私聊李秀芬:“秀芬,我可能去不了,我最近腰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没事,咱不赶路,累了就歇着。”李秀芬劝她,“你一个人在家待着多没意思,出来散散心。”
赵丽荣犹豫了两天,最后还是交了钱。
现在,八个人站在行李转盘前,等各自的箱子。李秀芬一眼就认出自己的——那个墨绿色的硬壳箱,是女儿去年给她买的。旁边的粉色箱子是张月华的,花色丝巾系在提手上,很好认。还有一个红色的,特别大,特别沉,是孙美娟的,她一个人带了两个箱子。
“美娟,你带这么多东西?”李秀芬帮着拽了一把。
“哎呀,都是拍照用的!”孙美娟拍拍箱子,“四条丝巾,三顶帽子,两双鞋,还有一套泳衣——万一酒店有游泳池呢?”
李秀芬笑了笑,没说话。
导游是个当地小伙子,姓马,让大家叫他小马。小马清点人数的时候,发现少了一个。
“赵丽荣呢?”
“上厕所去了。”有人答。
等了十分钟,赵丽荣才慢慢走出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咋了?”李秀芬迎上去。
“没事,可能有点晕机。”
上了大巴,小马开始讲解行程。第一站是天山天池,然后是可可托海、喀纳斯、禾木、赛里木湖……一路往南,最后从伊宁飞回来。
“全程十六天,大家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。”小马说。
“小马,”王爱华举起手,“咱们吃饭是团餐还是自己吃?”
“大部分是团餐,有几顿是自理,让大家尝尝当地特色。”
“团餐标准怎么样?”
小马愣了一下:“八菜一汤,应该还可以。”
王爱华没再问,但李秀芬看见她跟旁边的张月华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第一天到酒店,分房的时候出了问题。
八个人,正好四间房,两人一间。李秀芬本来想着跟赵丽荣一间——她们认识最久,关系最好。但王爱华抢先说了:“我跟月华一间。”
张月华没吭声,算是默认。
“那……丽荣跟我一间?”李秀芬看向赵丽荣。
赵丽荣点点头。
剩下的四姐妹——孙美娟、周玲、吴红梅、郑玉芳——自动两两配对了。李秀芬注意到周玲的脸色不太好,她本来是想跟张月华一间的。她们俩以前是一个车间的,关系比跟别人近些。
进了房间,李秀芬放下行李,问赵丽荣: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脸色这么差。”
“没事,躺会儿就好。”
赵丽荣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李秀芬给她倒了杯热水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秀芬,”赵丽荣突然开口,“你说咱们这次出来,能玩得高兴吗?”
“当然能啊,怎么这么问?”
赵丽荣没回答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第二天去天池,一路盘山。赵丽荣晕车,坐在前排,闭着眼睛。王爱华坐在最后一排,大声说话,从年轻时候的趣事说到孙子孙女的成绩。
“哎,你们还记得不,有一年厂里搞文艺汇演,秀芬跳那个新疆舞,裙子还掉了!”王爱华笑得前仰后合。
李秀芬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,她早就忘了,没想到王爱华还记得。
“那时候秀芬多瘦啊,腰细得跟什么似的。”张月华接了一句,“现在不行了,腰上全是肉。”
“你们也没好到哪儿去。”李秀芬忍不住回了一句。
车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王爱华又开始说别的。
中午吃饭,八个人围一桌。小马刚把菜端上来,王爱华就皱眉头:“这什么呀?土豆丝?这也算菜?”
“团餐就这样。”孙美娟已经动筷子了。
“我花钱不是来吃土豆丝的。”王爱华把筷子一放。
“那你别吃。”周玲冷冷地说了一句。
王爱华看她一眼,没再说话,但也没动筷子。
李秀芬赶紧打圆场:“来来来,吃这个,这个大盘鸡不错。”
她给每人夹了一块,夹到王爱华碗里的时候,王爱华用筷子挡了一下:“我自己来。”
李秀芬的手悬在半空,顿了顿,收回来。
下午到可可托海,风景确实美。河水碧绿,石头奇形怪状。大家拿出手机拍照,各种姿势,各种组合。
“来来来,八姐妹合影!”孙美娟招呼大家。
八个人站在一起,孙美娟把手机递给小马:“帮我们拍一张,要把后面的山拍进去啊!”
小马蹲在地上,调整角度:“往左一点,再往左一点……好,笑一个!”
“等一下!”王爱华突然喊停,“我头发乱了。”她从包里掏出小镜子,整理刘海。
“快点快点,太阳要落了。”张月华催她。
“急什么,拍不好看有什么意思。”
好不容易拍完,大家凑过去看照片。
“哎呀,我眼睛怎么是闭着的?”
“这张我脸太大了。”
“重拍重拍。”
小马又重新拍了一张。这次王爱华没挑毛病,但张月华又说自己站的位置不好。折腾了十几分钟,终于拍出一张大家都“勉强满意”的。
晚上回酒店,李秀芬躺在床上翻看白天拍的照片。她发现一个细节:八个人的合影里,每个人都在笑,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。
第三天,去喀纳斯的路上,车开了六个小时。
前半段大家还聊天,后来都累了,各自睡觉。李秀芬睡不着,看着窗外的戈壁滩发呆。
“秀芬。”后排传来赵丽荣的声音。
“嗯?”
“你带药了吗?我头疼。”
李秀芬回头,看见赵丽荣脸色苍白。
“带了带了。”她翻包找出布洛芬,“你是不是感冒了?”
“不知道,就是难受。”
李秀芬摸了摸她的额头,有点烫。
“小马,”她喊导游,“能找个药店停一下吗?有人不舒服。”
小马从前面走过来,看了看赵丽荣:“前面有个镇子,再开二十分钟。”
王爱华在后面嘟囔了一句:“事儿真多。”
李秀芬听见了,没理她。
到了镇上,小马带着赵丽荣去药店,其他人下车活动。李秀芬想跟着去,赵丽荣摆摆手:“你歇着吧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二十分钟后,赵丽荣回来了,手里提着药袋子。
“怎么样?”李秀芬问。
“买了点药,没事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感冒的。”
李秀芬想看看,赵丽荣已经把药塞进包里了。
晚上到酒店,李秀芬给赵丽荣量体温,37度8,低烧。
“你明天别去了,在酒店休息吧。”
“那怎么行,来都来了。”
“身体要紧。”
赵丽荣没说话,吃了药,躺下了。
第四天去禾木,赵丽荣还是跟着去了。李秀芬一路上扶着她,走得很慢。其他人在前面拍照,渐渐拉开了距离。
“秀芬,你不用管我,你跟着她们去吧。”赵丽荣说。
“没事,我陪你。”
“你去吧,我自己慢慢走。”
李秀芬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跟上了大部队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赵丽荣一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低着头。
那一刻,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第五天,去五彩滩。赵丽荣没去,留在酒店休息。
少了个人,队伍里反而更热闹了。王爱华和张月华一路走一路拍,孙美娟换了三条丝巾。周玲和吴红梅走在最后面,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李秀芬走在中间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。
“秀芬!”孙美娟喊她,“过来帮我拍个照,要把这条河拍进去。”
李秀芬走过去,接过手机。取景框里,孙美娟摆出各种姿势,笑得灿烂。
“蹲低点拍,显腿长。”孙美娟指挥她。
李秀芬蹲下去,按快门。
“再低点,再低点。”
李秀芬已经坐在地上了。
“好了好了,这张不错。”孙美娟拿回手机看了看,“谢啦。”
李秀芬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第六天,到赛里木湖。湖水蓝得不像话,远处是雪山。
大家都很兴奋,纷纷下车拍照。
“来来来,八姐妹再合个影!”孙美娟又张罗起来。
“赵丽荣呢?”李秀芬问。
“她不是在车上吗?”
李秀芬回头,看见赵丽荣慢慢从车上下来,脸色还是不好。
“丽荣,过来合影。”她招手。
赵丽荣走过来,站在最边上。
“笑一笑!”孙美娟举起手机。
咔嚓。
李秀芬后来看那张照片,赵丽荣确实笑了,但笑得很勉强。
第七天,矛盾爆发了。
起因是王爱华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——她和张月华、孙美娟的合影,背景是薰衣草田。配文:“姐妹同心,其利断金。”
李秀芬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。这张照片没有她,没有赵丽荣,也没有周玲、吴红梅和郑玉芳。
群里有人回了笑脸,有人回了爱心。李秀芬没有回。
过了一会儿,赵丽荣给她发了一条私信:“秀芬,我想回家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累了。”
“再坚持几天,还有一半行程。”
“我知道,但我真的想回去了。”
李秀芬看着手机屏幕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那天晚上,她找赵丽荣聊了聊。赵丽荣靠在床头,声音很轻:“秀芬,你知道吗,我这次来,本来是想散心的。我老伴走了三年了,我一直没走出来。”
李秀芬愣住了。她不知道这事。
“我以为出来跟你们在一起会好一点,但我发现……大家都有自己的圈子,我插不进去。”
“丽荣……”
“我没怪谁。就是觉得,二十六年的友谊,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。”
李秀芬坐在床边,握着赵丽荣的手。那只手很凉。
“明天我陪你。”她说。
第八天,李秀芬跟赵丽荣两个人单独玩了一天。她们去了一个小村子,看当地人晒葡萄干,吃了一顿手抓饭。赵丽荣笑了几次,是真笑。
晚上回酒店,王爱华堵在门口:“秀芬,你今天去哪儿了?我们找你一天。”
“我陪丽荣出去了。”
“你不知道今天集体活动吗?”
“她身体不舒服。”
“不舒服可以在酒店歇着,你干嘛也不参加?”
李秀芬看着她:“爱华,咱们是朋友,不是同事。朋友之间,不用打卡吧?”
王爱华脸色变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我就是觉得,大家出来玩,高兴就好,没必要绑在一起。”
“行,你说的。”王爱华转身走了。
第九天,分成了两拨。王爱华、张月华、孙美娟三个人一拨,周玲、吴红梅、郑玉芳三个人一拨。李秀芬和赵丽荣一拨。
八个人,三辆车。
吃饭的时候,三桌。
拍照的时候,各拍各的。
小马一脸懵:“姐,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没事,各玩各的。”李秀芬说。
第十天,赵丽荣还是发烧了。这次烧到38度5。
李秀芬带她去了医院。医生说是肺炎,要输液。
李秀芬在输液室陪了她一下午。赵丽荣躺在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忽然说:“秀芬,你说咱们这些年,到底图什么?”
李秀芬没回答。
“我以为我们是朋友。”赵丽荣的声音很轻,“二十六年的朋友。”
李秀芬握着她的手,那只手很烫。
“你知道吗,”赵丽荣说,“我老伴走的时候,我在群里发了消息。八个人,七个人回了。只有你没回。”
李秀芬愣住了。
“我不是怪你。”赵丽荣转过头看她,“我知道你那天在带孙子,没看手机。但后来你也没问过我。”
“丽荣……”
“我一直在等。等了一年。你从来没问过。”
李秀芬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那天晚上回酒店,李秀芬在走廊里听见王爱华和张月华在房间里说话。
“她俩就是事儿多。”王爱华的声音,“出来玩还整这出,给谁看呢?”
“算了算了,反正快结束了。”张月华说。
“我跟你说,回去我就退群。没意思。”
“别啊,二十多年的群了。”
“二十多年怎么了?二十多年就非得绑一块儿?我早就受够了。李秀芬那副老好人的样子,周玲那个阴阳怪气的劲儿,还有赵丽荣,整天丧着个脸……”
李秀芬站在走廊里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第十一天,赵丽荣住院了。
李秀芬在医院陪她。群里没人问。
第十二天,李秀芬在医院陪赵丽荣。群里发了照片,她们去了一家网红餐厅,九宫格,配文:“赛里木湖的日落,美到窒息。”
第十三天,赵丽荣出院了。李秀芬扶着她回酒店。
第十四天,返程。
从伊宁飞回乌鲁木齐,再转机回家。飞机上,八个人坐得很散。李秀芬和赵丽荣在一起,王爱华她们在另一边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李秀芬看着窗外的天山山脉,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。
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,在纺织厂的食堂里,八个人围一张桌子,饭盒里装着各自的菜,你夹我一筷子,我夹你一筷子。
那时候是真的开心。
下飞机的时候,王爱华走在最前面,头也不回。张月华和孙美娟跟在后面,小声说着什么。周玲和吴红梅走在最后。
八个人,八个方向。
李秀芬扶着赵丽荣,慢慢往外走。
“秀芬。”赵丽荣叫她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李秀芬摇摇头。
“回去之后,咱们还联系吗?”赵丽荣问。
李秀芬想了想:“联系。”
“那她们呢?”
李秀芬没回答。
她想起那年在食堂,王爱华把饭盒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她,说“你瘦,多吃点”。
那时候,她们是真的把彼此当姐妹的。
后来怎么就变了呢?
李秀芬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回到家之后,她打开微信群,看见王爱华发了一条消息:“终于到家了,累死了。这次旅行真是……”后面跟了个省略号。
没人回。
李秀芬看着那个群,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大家平安到家就好。”
然后她退出群聊,找到赵丽荣的微信,发了一条消息:“丽荣,明天我去看你,给你带点我做的红烧肉。”
赵丽荣回了一个笑脸。
李秀芬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万家灯火亮起来。
她想起新疆的天,很蓝,很高,很远。
她想起赵丽荣在医院说的那句话:“我以为我们是朋友。”
二十六年的友谊,原来这么轻。
轻得像一根丝巾,风一吹,就飘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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